1938年,冬。
又是一年除夕。
身穿毛皮褂子的年輕人提著兩個食盒從酒樓走出來,把其中一個稍微重些的交給門口等著的人。
“看什麼呢?”
黑背老六看著街角對面那個一襲藏藍色長袍的年輕人,慢慢收回視線看向邱知易。
“高手,走吧,回去。”
兩個人拎著食盒回到了邱知易的鋪子,正是除夕。底下夥計走的時候已經照例給邱知易收拾出來了一張大桌子。外面的天色也是漸漸黑了下來,還特別應景的下了一些小雪。
邱知易不重口腹之慾,點的菜大多數合黑背老六的口味,全是肉。食盒是邱知易特製的,最下面的隔層裡放著熱水,菜拿出來的時候還是熱氣騰騰的。
“酒。”邱知易喊了一聲。
黑背老六靠在門框上看雪,背對著邱知易把酒罈子丟給他。
“你也不擔心我接不住。”邱知易接住罈子開啟泥封在碗裡倒上酒。
“酒撒了我就殺了你。”黑背老六頭都沒有回,只是丟下這句話。
邱知易把剩下的酒放在桌子上,端著碗到了黑背老六身邊,把其中一碗遞給了他。
眼看著外面的雪越來越大,邱知易往酒碗裡接了點雪花。
“瑞雪兆豐年。”烈酒入喉是辣的,邱知易不太會喝酒,只是一年到頭只有這一天是安心的。高興的時候不喝點酒說不過去。
黑背老六轉頭看他,年輕人嘴角噙著笑意。居然給人一種看破紅塵的感覺。
“你在高興什麼,這怕是這幾年發錢最不順利的一回了。買那麼多糧食做什麼?”
邱知易今年大抵是瘋了,幾乎把邱家一半的家底拿去囤了糧食,被手底下的掌櫃的詬病,今天上午還差點在放錢的時候被人打。現在衣角還粘著一小片血跡。
“有些事,不能說,但是不能不做。”
“我囤這些糧食,怕是得罪了不少人。今晚上不會太平。”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黑背老六一口喝完碗裡的酒回了屋子開始大吃。
“今晚子時之前,我保你平安無事。你最好趕子時之前睡著,子時之後被人殺了也不疼。”
邱知易看著身邊的人大口撕著肘子,突然想問一些平時不會問到的事。
“明年除夕,是不是就不來了。”
“要陪白姨。”
黑背老六看了邱知易一眼,那眼神是說你再多嘴一句我殺了你。
邱知易又喝了一碗酒,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酒壯慫人膽,所以他沒有停口:“我還是挺高興的。”
“你不嫌棄她?”黑背老六問了一句。
“我為什麼要嫌棄她?這世道,怎麼能怪姑娘自己……”邱知易趴在桌子上,手指蘸著酒液在桌子上寫字,前面還是字,到後面就變成了歪曲的線條。
“這世道,誰能決定自己的出身,你喜歡就好……”
“還是寫不出來,寫不出來,說不出口……能做的太少了,太少了……”
邱知易嘴裡喃喃念著黑背老六聽不懂的話,他知道邱掌櫃又要發酒瘋了,默默把幾個盤子往一邊挪挪。
“除夕你給錢,都陪你。”
醉鬼一下子站了起來:“你說的!給錢你就來。其實六爺我和你說,我這一輩子最怕死在過年。人家高高興興過年,你一個人死在家裡,不合適……”
黑背老六懶得理他,自己吃完肘子又開始啃排骨,邱知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等黑背老六發現的時候這人已經抱著碗倒在院子裡了,酒液灑了一地。
這人喝點酒能把一輩子的臉丟光。黑背老六怕人在外面凍死,就把邱知易拖了進來丟在牆角,自己繼續喝酒吃菜。
遠處響起幾串鞭炮聲,他知道子時到了。與此同時,外面也有了一些不一樣的動靜。
“死在下半夜,誰知道你是死在除夕還是年初一?”黑背老六過去踢了邱知易一腳。
黑背老六該走了,可是他沒有走,一直在桌子前面坐了一夜,門是敞開的,讓所有黑暗之中的人都知道他在這裡。就這樣一直到了天亮,晨曦微光灑進房子。邱知易那個貼身的夥計進來把邱知易抬到屋子裡睡下,黑背老六才離開。
邱五把黑背老六送出去,再次回到屋子裡的時候就看見他家掌櫃的正在揉脖子,沒有一點醉了的樣子。一雙灰色的眸子裡滿是精明。
“掌櫃的。”
“別說話,過來給我按按,貼著牆坐一宿,身子骨都僵了。”
1939年七月,日軍圍攻長沙,城內糧價飛漲。
邱知易坐在桌子前看著對面的年輕人。
“一共是一千塊大洋,副官需要我派人跟著去取嗎?”
張日山看著對面噼裡啪啦打著算盤的人。邱掌櫃過的苦,這是他們都知道的事,但是佛爺偏偏讓他來借糧。
先欠著三個字在喉嚨裡滾了好幾圈就是吐不出來,但是佛爺的命令沒辦法。就在這時,對面的人笑了。
“先拉回去,改天我和佛爺談。把這個交給佛爺。”邱知易拿出一封信。
張日山趕緊站起來道謝,跑得比兔子還快。
“掌櫃的,不是之前就打算賒給佛爺嗎?”一個小夥計在一邊問。
“傻小子,掌櫃的逗副官呢。”邱五彈了一下那小夥計的腦袋,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自家掌櫃的一些惡劣之處嗎?
邱知易轉頭看著邱五:“像不像西遊記,大王叫我來借糧。”
張日山帶著糧食回了軍營,把自己借糧的過程告訴張啟山。又把信交給了他。
“他這是想透過我給下面的百姓發糧,還要資助周圍的部隊。這事情他在去年就在做。”張啟山合上信。
“這人太可怕,幸好他有一顆愛國之心。”
當天下午,佛爺派人把邱家所有糧食全部徵調的事就傳遍了整個長沙,佛爺對外發糧,也沒有人再搗亂。整個長沙的大街小巷都在說邱家的發財夢破滅,被百姓們罵得狗血淋頭的邱掌櫃一天到處亂跑,此時正在齊八爺的攤子前。
“邱掌櫃,我這邊一卦很貴,邱家已經沒了一半的家底了。您買的起嗎?”
邱知易實誠搖頭。
“怎麼做這事,被罵成這樣?”
“外人罵得狠,好過家裡人說我傻。我的家才能保住。”
“花一半家底,底下人罵得狠,好過山河破碎。我的國才能保住。”
邱知易微笑著看著齊八爺,從一邊的碟子裡抓了一把瓜子。被齊八爺用扇子打手。
“我最近有很多事想做,有一件事需要八爺的協助。”
“說說。”
“我想找五爺買條狗,就叫吳小狗怎麼樣?要他最寶貝的那條。買不到的話八爺給我偷出來。”
“邱老四,你過分了,滾。”
邱知易又拿了把瓜子撒腿就跑,半路上被人認出來砸了土塊。
他該慶幸如今糧食金貴,沒有百姓用雞蛋砸他。
1939年9月,長沙九門合力抗擊倭寇,因為糧草充足,百姓同仇敵愾,長沙保衛戰大勝,日軍傷亡慘重。
1939年10月,秋日,陽光明媚。
邱知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自打鬼子被打出長沙之後就莫名其妙生了一場大病。近些天才是可以下床,想去外面轉轉,被邱五裹了好幾層衣裳。
齊八爺再次支起自己的攤子,看著前面路過一個熟悉的人影。
“邱老四。”
邱知易轉頭,懷裡抱著幾個桃子。臉色慘白,憔悴得像是紙紮鋪子裡的紙人。
齊八爺嚥了一口口水,看著邱知易朝他走來。
邱知易坐在齊八爺攤子前,從懷裡拿出一個桃子遞給齊八爺:“八爺吃桃。”
齊八爺也不客氣,拿了個桃子在長褂上擦了一下就啃了一口,邊吃邊問:“你這是遭天譴了,印堂黑成這樣?臉色差的我以為大白天見鬼了呢。”
“前些日子生了場病,前幾天才能下床。”邱知易笑著說。
“手伸出來,我給你算算。”齊八爺說。
“我沒錢啊!”
“送你一卦,你別和別人說。”
邱知易笑著把手遞過去,啃著桃子聽著齊八爺在對面又是看相,又是丟銅錢的。最後啃完桃子就看見對面人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怎麼了?真遭天譴了?”邱知易看著齊八爺。
“哪來這麼大的膽子?一城人的命背在自己身上。”齊八爺現在是說話都有些不利索。
“你怎麼還活著呢?”
邱知易搖搖頭:“我不知道啊。”
“現在給你想個辦法,我就說怎麼那麼有遠見,謝九都沒有你的腦子。你這是洩天機!拿著這個,給自己編個死亡的藉口。能不能騙過去看你。”
邱知易手裡被塞了一道黃符。
“那我應該是個什麼下場?”邱知易終於知道自己生病的原因了,笑著問了一句。
“洩露天機,當死無還。”
“八爺,我不信這個。”
青年抬眼看著齊八爺:“我做的是好事,我不信這個……”
深秋十月,秋風蕭瑟。
1940年6月,仲夏。
邱家掌事人邱知易押貨途中被敵寇劫持,自戕刀下。
2020年除夕
邱知易合上手中的筆記本,看著餐桌上熱鬧紅火的一群人。他當時只不過是想救一些人,想,就做了……
當年和八爺的一句玩笑話。邱知易看著酒桌上和胖子勾肩搭背的吳峫。
好像還真是五爺最寶貝的那隻小狗,還是吳家的獨苗。
他不信命的,他還活著,山河猶在,家也在。
天譴?老天待他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