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在合上筆蓋的那一刻,有著戰士收刀入鞘的驕傲。”

這句話亦是許雲芷現在的感受,夏日,正是蟬鳴之時,待填塗完英語試卷選擇題最後一個空時,許雲芷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期盼了許久的高考,在連續兩天的綿綿細雨中,終是落下帷幕。

——叮鈴鈴鈴

“考試時間到,請考生立即停筆。”機械的女聲從冰冷的廣播中響起,卻抵擋不住學校內考生沸騰的聲音,以及學校外焦慮的家長的討論聲。

守在每棟教學樓的特警們都解除了警戒圍線,在外焦急等候的家長也迫不及待地湧向校門內,尋找自己期盼的身影。

校內,凹字教學樓底下有一棵老白蘭,那是四周唯一一片清涼,急忙趕到樹下的班主任來到約定的位置,看到他熟悉的“孩子”就向對方招手示意,開心地笑了起來,臉頰上肉也隨著他的笑意加深而抖動著。

許雲芷出考場後看到素來以嚴肅出名的段老頭,愣了愣,她彷彿能從他臉上看到一朵展開的雛菊。一旁從另一棟教學樓下來的趙文雅突然從身後拍了下她的肩膀。

“嗨,雲芷,發什麼呆呢,去老段那裡拿東西啊。”趙文雅抬頭示意她跟著走到前面去。

“哦,好的。”回過神的許雲芷連忙跟上趙文雅的步伐。

等到班上的人回來的差不多的時候,段老頭便用他平日裡講課氣沉丹田的聲音宣告他們高中生涯的結束。

“同學們,恭喜你們,度過了人生一大轉折點。”說著,段老頭便從一旁的椅子上提起一個白色的布口袋,上面還印著粗紅鎏金邊的金榜題名四個大字。

他從裡面拿出了班上同學每個人的手機,和其他用品,親自還給了它們的主人。

下午雨過天晴的餘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班主任的臉上,平日裡緊促的眉毛也似乎鍍了一層金光。

看著為他們分發手機的段老頭,大家都覺得,此時此刻的他,才是他們三年來,朝思暮想的溫柔班主任。

許雲芷剛拿到屬於自己的東西的時候,第一時間便是開啟手機,不出意料,手機裡一片空白,沒有一條簡訊,也沒有一條電話未接記錄。這是第二個月了,自己的生活費還沒有到賬。

“雲芷,許雲芷!”

“啊?”突然聽到有人喊自己,許雲芷猛地關掉了手機螢幕,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趙文雅看到許雲芷一直低著頭看手機,便知道她剛剛沒有認真聽班主任講的話,便提醒她注意聽寢室搬離的事。

“老段說趁我們住寢室的同學還沒有搬走,明天晚上舉行同學宴會,每人交一百元,費用交班長那,多退少補。”

“我就不去了,你知道的上個月我便跟張姨商量好了,今天考完第二天便去店裡上班。”許雲芷眨了眨眼睛,伸手撩了撩長到眼睛的劉海,因為備考的緣故,她沒時間去修理逐漸長長的劉海。

“啊,你真的不去嗎,我剛剛問了趙新成,這次可是連咱班一向高冷不近人情的數學課代表也去呢。”

趙文雅挑了挑眉,示意自己已經用手機發訊息向對方證實過,用你懂的眼神看向許雲芷。

數學課代表,同桌嗎,許雲芷有些驚訝,他竟然會參加這次聚餐。

對於這個相處一年多的同桌,許雲芷只能用有當沒有來形容,除了交作業的時候,平日裡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許雲芷也知道趙文雅在百日誓師大會後便一直對她和江臨有一些誤會,她解釋了無數次對方也一直以自己是在害羞。久而久之,她便不再多說了,只會越說越離譜。

許雲芷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文雅,明晚的兼職真的很重要,慧煙阿姨明天就離職了,就是之前跟你說過的便利店的收銀員。”

因為自己家庭情況比較特殊,許雲芷除了學費,每學期只有姑媽固定的一千元匯款,以前倒是還能在課餘時間去兼職工作。

可自打到了高三,張姨也就是現在許雲芷住的地方的房東便不讓她再去兼職,儘管她解釋了好幾次自己會嚴格把控時間,但張姨還是怕在外兼職會影響許雲芷學習。

“本來店裡都沒人幫忙了,我更不可能在第二天就直接請假。”

“行吧,可惜了。”趙文雅想到好友與便利店老闆之間的恩情和她自身經濟狀況,能有更多的工資還更輕鬆,她表示理解。

趙文雅轉頭看向與她們相隔幾米處的江臨,對方側身站在樹蔭下,身姿如松,面板白皙,僅露出的半個側臉就可以看出鼻樑挺拔且眼眶深邃,更甚的是眼角還有一滴淚痣。

長的不錯,就是平日裡喜歡冷著一張臉。

趙文雅再轉頭看向身邊的好友,後頸錯落有致的狼尾碎髮(其實是一年都沒去修剪的短髮長長了,許雲芷自己動手剪的,參差不齊)。

溫柔的杏眼下有一顆微紅的痣,再加上總是上挑的嘴角。(其實是曾經冷著臉嚇哭過小朋友)

趙文雅搖了搖頭,清冷絕美少年跟酷帥溫柔少女簡直絕配好嗎,更何況兩人還都有淚痣!只不過一個在左邊微紅,一個在右邊,但這不更有夫妻臉嗎!這兩個人竟然還沒有在一起。“可惜了。”

“……”察覺到好友的透露出譴責的目光,許雲芷無話可說。一切還得回到班上提交自己想要報考學校的那天說起。

當時班上要求每個人將想要報考的大學寫在便利貼上。

許雲芷剛把屬於自己的紙貼在公示板上,就聽到一旁的趙文雅驚奇地叫喊了起來:“誒,雲芷你快看!咱們的數學科代表跟你寫的同一個學校誒。”

許雲芷轉頭望去,只見海藍色的紙上正中央工工整整地寫著幾個大字“長海大學”,右下角則註名江臨。

“誒,你說你們倆可真有緣,不會是約定好的吧,你情況特殊,可江臨平時的成績跟你是不相上下,怎麼說也能沖沖灼華大學,怎麼會選擇長海呢?”

趙文雅裝作不認識十分不解的表情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實際上內心一直在敲鼓,我磕的cp是真的!!

許雲芷聽到對方又在造她跟同桌的謠暗地裡翻了個白眼。“別亂瞎猜,沒有的事,再怎麼說長海也是市裡唯一的重本,他有他的想法。”

“照我說可不一定。”趙文雅看了看四周,發現沒有人關注這邊,便低頭對許雲芷小聲討論到。

“昨天中午下課我們討論志願的時候你說長海大學,江臨就坐在旁邊卻沒有一點反應,身為一年多的同桌,知道對方說以後會成為自己大學同學,這不得一起討論一番。”

“你以為誰跟你一樣這麼八卦,再說他當時正在做題,沒必要注意我們講什麼。”

許雲芷用手輕輕戳了戳好友的額頭,真不知道對方要是把磕cp的腦子放在學習上,能有多好。

思索至此,許雲芷依舊不後悔,剛好聽到老班說散會,許雲芷便轉移了話題,“走了,回家了,你家裡今天有人來接你吧。”

“沒,我早就跟他們提了,高考完之前都不要來找我。”趙文雅突然想起跟家裡人的約定,撇了撇嘴,似是不滿。

想到自從有一次趙文雅的哥哥來學校找過她後,她那一臉吃挫的表情,許雲芷便知道她與家人的關係並不怎麼樣,便也不再多問。

“我不管,明天你沒空,今晚上總得有吧,就當是慶祝解放了。”趙文雅將以後的煩惱拋在腦後,向許雲芷提出邀請。

“晚上八點,美協廣場,不許遲到啊。”

想到今晚上的確沒有什麼安排,許雲芷便答應了好友的要求。“好。”

“就這麼說定了啊。”

周圍的同學早已散的差不多,看著許雲芷轉身離開的背影,趙文雅拿出了自己的手機,跟自己的哥哥發訊息。

“明天班級聚餐,不用來找我,我自己知道回去!勿擾!”

不等對方回覆,直接放進了自己的白色塑膠考試袋裡,不再關注。

許雲芷住在一棟破舊的老房子裡,父母在她十五歲的時候便因為山體滑坡去世了,因為找不到屍體,警察也不敢斷定死亡。

許雲芷十四歲那年生過一次大病,好不容易度過鬼門關,家裡的積蓄也花的所剩無幾,警察找上門的時候許雲芷正爬在沙發上,給桌子上的金魚餵食。

當時幾乎所有的親戚都相互推脫收養她長大,誰也不想要養一位隨時都可能得重病的女孩。當初許家父母為了治好許雲芷,可是到處向人借錢,一看都是治不好的病。

好不容易有一位自稱是她姑母的女人說要收養她,卻沒想到對方僅僅是為了許家唯一剩下來的房子。

想著以前自己與父母住的房子,再同今日的小房間對比,許雲芷唯有嗤笑相對。

“你一個人也住不了多大的房子,再說姑母我給你找了個離你高中學校很近的房子,除了小了點,沒多大區別。這可是我費了很大的心思找人託關係才買到的。”

當時的自己因為年齡還小,加上父母突然的失蹤,讓她整個人都神思恍惚。看著只在父親口中提過的姑母,只能點頭。

高中開學的時候,姑母便帶她來到了現在的住所,只帶了她自己一部分行李,美名其曰缺什麼會給她買。

剛開始的時候,姑母隔幾天就會來看望自己,可隨著時間的增加,許雲芷不止一次看到姑母對自己露出嫌惡的眼神。

她只能抱著從家裡帶出來的金魚低著頭站著。這段假意的親情,在姑母相隔一個月都沒有訊息後告終。本以為能就此平安的過下去,卻在高二上學期那年,房東找上了門。

原來姑母給她“買”的房子,實際上是租的,而且只租了一年。那時的許雲芷每個月只能靠卡中姑母固定的四百元的生活費,自己的吃穿都十分拘束,更別說要付上千的房租。

房租到期了,房東也就是張姨給租房的人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沒辦法只好親自來問問情況。

知曉她的情況後張姨剛提出要報警卻被許雲芷攔住了,她不想再與那個女人有任何瓜葛。

因為她知道,就算聯絡到了姑母,對方也會想盡辦法把她換到另一個城市,比起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許雲芷更想留在自己熟知的易縣。而且她始終相信,自己的父母還在。

慶幸的是,知曉她的情況後,張姨深感同情,提出可以讓許雲芷在她的便利店幫忙,房租可以暫緩,直到許雲芷考上大學。

因為白天要上課,所以許雲芷選擇了週末在便利店清點貨物的職位。

走到一段回家必經的一段巷子路口時,天色漸暗,紅雲鋪滿了整片天空,餘暉掙扎著也只能透露出一絲光亮,明明是盛夏的日子,今日的天似乎黑的早了些。

還未真正到夜晚,卻讓許雲芷感覺到一絲涼意。

繼續往前走時不小心踢到了一個不知道誰亂扔的易拉罐,咔噠一聲,在一片寂靜又空靈的巷子裡特別明顯。

“喵~”頭上突然傳來了一聲貓叫,許雲芷抬頭望去,卻是一隻黑貓,輕盈地站在牆頂上,綠黝黝的貓眼向下一直盯著她。

一向是信無神主義論的許雲芷突然感到不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這隻貓的眼神是在責備她打擾了它休息。

捏緊了手中的袋子,儘管知道直接穿過小巷會更快的到家,許雲芷還是選擇繞路回家,埋頭快步離開了此地。

當然也錯過了巷子深處,一場影響了她未來所有規劃的一場戰鬥。

一路快步走到家門口,許雲芷連忙蹲下從鞋墊下面找到鑰匙開門。將門關上後她才放鬆地吐一口氣。

由於是一室一廳的房間,除了上廁所的小隔間,整個房子能活動的地方只有她的房間和三十平方米的客廳。

廚房還跟客廳是連在一起的,只有兩個老式的天然氣灶臺,還經常需要用打火機才能點燃。

將手裡的東西和鑰匙扔在客廳的小茶几上,許雲芷便回到自己的房間躺下,拿起手機一看,依舊是一片空白。

將手機扔在一旁,許雲芷想了想翻身從床頭櫃最下層拿出一個寶藍色的絨盒子。將它開啟,裡面赫然是一個純白的拇指大的小海螺。

就在前一個月的早上,那天也是她的生日,門外突然多了一個快遞,上面寫著許雲芷自己的名字,已經好幾個月沒買東西的許雲芷起初還以為是趙文雅給自己買的東西,便將它拿了回去。

等開啟的時候才發現,上面竟然沒有寄件人的資訊。起初以為是趙文雅想給自己一個驚喜,也沒多想,直到她開啟看時裡面只裝有一個類似裝戒指的寶藍色絨盒和一張紙條。

絨盒裡面裝著眼前的海螺,紙條上只有一句寫的歪歪扭扭的一句話:“好好保管它,你會找到你最想知道的答案。”

我最想知道的答案?我什麼時候有錢?許雲芷沒有察覺到有什麼不對,不過她後來問過趙文雅有沒有給她買過東西,對方卻說沒有。

可簽收單上的名字跟手機號碼的確是自己的,那個海螺便一直被她收到了盒子裡。

如今許雲芷將海螺取出來,放在手裡仔細看了看,沒有發現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便將它繼續放回了盒子裡面,這次直接放進了衣櫃下層的雜物箱裡。

她躺回了床上,用右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上,想著剛剛回家遇見的事,慢慢地平復自己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