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氣象臺釋出的紅色預警,本市將迎來特大暴雨,請民眾做好防護措施,緊鎖門窗,減少外出……”

老闆伸手摁在開關上,切換收款臺頂部小燈的亮度,更加柔和的白光投下圓弧光圈,驅散了大部分黑暗。

他伸長脖子,視線越過書架,鎖定在盯著電視機看入神的年輕女孩身上。

“安酒,找兩本有關治病的書來!”

女孩回神,飛快地回頭往款臺前掃了一眼。

在對上那雙陌生眼睛的瞬間,她猛地垂下頭,小聲說了句好的,沿著5號書架快步往更深處走去。

昏暗的陰影逐漸將她的身影吞噬,變得朦朧。

停在專業圖書類的書架前,她踮起腳尖,湊近掃視成排的書名,費力的一點點辨認。

店裡只有幾個零散的客人,正聚集在入口附近,對著外面淅瀝不斷的雨幕咋舌。

聲音不大,卻能讓每個人都能聽清裡面的內容。

使安酒稍稍有些心安。

書架上書目眾多,厚度不一,按照老闆的要求,除非顧客點名,否則不能拿太便宜的,而她又不想讓顧客多掏錢,基本都會選價格適中的書出來。

但是現在……

安酒的手指點在了其中一本上。

“《家庭醫學全書》,應該符合。”

伸手拿書之前,她先在褲腿上擦了擦掌心溼漉漉的汗。

可只是這麼個簡單動作,她就感覺落在背後的視線更黏膩了。

就像是一隻猛獸在盯著自己的獵物垂涎。

聯想到新聞裡在播的逃犯資訊,一股恐懼從腳底竄起,沿著脊椎攀爬至後腦,彷彿一條冰冷的蛇緩緩纏繞在脖上。

她強行穩住心神,轉身將書放在後面的空架上。

身後,一雙被黑暗包圍的眼睛正無聲地看她。

安酒的喉嚨頓時發緊,在尖叫即將衝出的瞬間,被強行嚥了回去。

“是您要的這本書嗎?”

她將那本《家庭醫學全書》往前推了推,藏在衣服下的身軀緊繃成一條線。

他過來做什麼!

餘光的邊角處,摞在一起的書最上面,放著一個金屬做成的星球儀。

她的腳尖極慢地移動方向,大腿肌肉因緊張而不斷顫抖。

“還有嗎。”

男人嘴裡像含了東西,說話含糊不清,同時他伸手接過書。

安酒看到他戴著一雙老式手套,關節處的褶皺很深,因布料變脆而裂出閃電紋路。

藉著收款臺的光,能看到裡面發黑的粗糙皸裂的面板。

這是一雙常年勞作的手。

男人掃了眼又將視線放在安酒身上,又重複了一遍:“還有嗎。”

有。

安酒盯著書的名字,心“咚”地重重跳了下,逐漸加重呼吸。

她不想背過身去,直覺告訴她很危險。

男人掩在黑暗中的嘴角抽搐了下,捏著書脊的手指發出咯吱響聲。

空氣瞬間凝滯,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從腳底升起。

在那一瞬間,安酒似乎被他奪舍了靈魂,定身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恐懼如有實質般在她身邊形成牢籠。

她精神緊繃,幾乎對方只要稍有移動,她就立即彈跳起抓著星球儀砸過去!

十五分鐘前——

“緊急插播一則訊息:近期本市連發數起獨身女性遇害事件,據最新警方訊息公佈,犯罪份子為兩男人,身高165-170之間,身形偏瘦,肖像畫如下圖……”

裹挾著雨水的寒氣忽地吹了進來,安酒打了個寒顫,側頭看去,原來是躲在屋簷下人們被斜雨打溼,爭先恐後地推門進來。

坐在收款臺後昏昏欲睡的老闆頓時起了精神:“歡迎光臨,想買什麼書?”

顧客張不開口拒絕,冷著臉隨口說了個名字。

“那可惜,沒有這本。”老闆失落坐下。

顧客的面色和緩不少,也嘟囔了句可惜,把視線移向落地窗,看著厚重的烏雲祈禱雨勢小些。

安酒望著幾乎和臺階持平的積水,琢磨一會兒該怎麼回家。

這時,從漆黑的巷子裡走出兩個身形臃腫的人,隔著雨幕,他們注意到這家街上唯一開門營業的書店,淌著水走過來。

顧客中有人小聲嘀咕:“真是怪人,雨下的這麼大,連傘都沒有不說,走得還那麼慢,感覺很享受似的。”

直到他們推門進來,才發現這的確是怪人——全身上下穿了裡三層外三層,而且不分四季胡亂套在一起,被雨澆溼後,彷彿吸飽水的海綿,順著腳淌了一大灘。

可這天明明就沒那麼冷。

眾人紛紛向後避讓開,若有似無的暗中打量。

看清兩人相貌的安酒下意識回頭看電視螢幕上長時間展示的圖片,激靈靈的哆嗦了下。

似乎……有點像。

……

安酒再次看了眼拿在他手中的書。

《家庭醫學全書》,從他的角度看,字型是倒過來的……

他應該不識字。

那他要這本書,要幹什麼……

安酒覺得嗓子發乾,不敢繼續往下深思。

“欸——”

男人彈珠般的黑眼仁向右移動。

他的同伴在前面招呼,“就先拿一本吧!”

男人沉默地看她一眼,收起書,動作緩慢地走了出去。

安酒的視線一直跟著他,直到他走進燈泡散出的光裡,才徹底放鬆下來。

當身體不自主打了個冷戰後,她才驚覺自己出了那麼多汗,背心被打溼,黏在後背又潮又難受,這種觸感更令她感覺不適。

“誠惠,88。”

老闆拿著掃碼槍,揪出一個袋子。

“88?”男人重複一遍他的話,把書舉起前後翻看,眼皮一翻,看著老闆說:“88什麼?”

老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馬上笑說,“忘了忘了,這書有折扣,打完折83塊6,您刷卡還是現金?”

這邊的動靜引起大家側目。

枯燥的等雨停的時間內,任何的尋常小事都變得充滿誘惑力。

但讓大家都沒想到的是,兩人在眾人注視之下,竟反常地瑟縮起了脖子,隨後把書放在臺上,相繼踏進雨幕中去了!

“我說老闆,就算人家不買東西,你也犯不著趕客吧?”有人看不慣,當即出言聲討。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也是滿眼不贊同。

老闆委屈死了,“你可別血口噴人啊,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買東西就不能待的話了?看看牌子上的營業時間——到下午六點!要不是看在外面雨大你們沒地方去的份上,我早就關門了!

“得,好事沒好報,大家都請吧,我們要關門下班了。安酒,收拾東西回家吧,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再晚路上危險。”

安酒應了聲,走到前臺把書放回原位,熟練地揪了兩個塑膠袋套在腳上。

塑膠袋摩擦出“喀嚓喀嚓”的細小動靜讓她的心突然加快了一拍。

她抬頭看向窗外昏暗的街道,隨處可見的陰影令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