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鏡帶著老人一起回到石敢當的別墅,為他奉上一杯清茶。
“老人家,您先坐會兒,我去去就來。”
她轉身穿過通壁的書房,啟動暗門,進入機房。
“女俠,你終於回來了!”小青欣喜地喊道。
白素貞和小青眼中滿是關切,迎了過來。
“恩人,你傷勢如何?有無大礙?”白素貞柔聲問道。
亓鏡微微一笑:“我已經沒事了。”
白素貞眼中閃過一絲感慨,繼續說道:“聽亓繼妹妹說這幾日你在醫館治傷,我們一家都想前去探望,但又不敢拋頭露面,如今見你平安無恙,這顆懸著的心總算可以放下了。”
接著她從懷中拿出一支小巧的白瓷藥瓶:“我託江少俠帶回些材料,親手調製了這瓶金創藥。本來想託亓繼妹妹交付與你,卻也好幾日沒再見她。不過現在看來,這瓶藥可能是派不上用場了。”
亓鏡卻接過藥瓶:“有用,我的傷還沒好完。不過你得教我,這個要怎麼用?”
白素貞高興地答道:“在刀傷之處薄薄塗上一層,便可止血消炎,又能生肌止痛。”
“那就多謝了。”亓鏡滿意地點點頭,將藥瓶收進口袋,旋即抬頭,話鋒一轉,“我這次來,其實有事相告。”
“恩人請講。”
“我已經找到了可以棲身的地方,你們隨時可以動身。”
“太好了!”白素貞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芒,“我家小兒日漸虛弱,終於有救了。恩人,你又幫了我,我真是感激不盡!”
說完,白素貞和小青雙雙躬身行禮。
亓鏡連忙將兩人扶起:“你們別再客氣了。出發之前,我還有個忙想請你們幫我。”
“恩人有需,自當盡力相助!”白素貞爽快應允。
……
寬闊的客廳裡燈光熄滅,一縷柔光從頂處悄然灑落。
白素貞身穿雲紋戰袍,頭戴帥盔,緩緩走出。
她眉宇如刻,一抹胭脂染粉鼻尖與眼上,兩頰更似如桃花沁人,墨筆勾勒黑亮的明眸,眼神又如秋水,瀲灩清澈。
看到白蛇亮相,等待的老人眼中立刻亮起激動的光,坐在沙發上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
亓鏡和亓繼也坐到老人身邊,期待地望向客廳中央。
白素貞拈手挽起頭上那兩根如仙羽飄逸的翎子,輕輕轉身站定。
她紅唇輕啟,婉婉清唱:“站在了船頭觀錦繡,千紅萬紫滿神州……”
那聲音如同山間清泉,潺潺流淌,又似夜鶯啼鳴,婉轉動聽。
老人滿臉沉醉,手指伴著節拍,在腿上輕敲。
“侍兒輕搖船兒慢慢走,好讓流水送行舟!”
隨著白素貞婉轉的聲音,老人雙眼微微眯起,記憶深處某個地方忽然被喚醒。
在他的眼中,白蛇的面容已然變換,變成了另一張青澀秀美的臉。
和明豔的白素貞不同,那張臉更為素淨,五官淡然,兩隻丹鳳眼望著老人,笑意淺淺,溫柔純粹。
不知不覺,老人眼中已經噙滿淚光,他抬起手背,微微側身,背對亓鏡抹起了眼淚。
亓鏡感覺到老人的動作,不明所以地瞄了一眼,又偷偷收回了目光。
“樂悠悠——”
白素貞唱罷,雙手輕揚,驟然定格。
無邊的觸動在心中重燃,老人再也按捺不住,從沙發裡站起身來。
他激動地喝了一聲“好”,雙手止不住地鼓掌,
白素貞輕輕抬起雙手,交疊在腹前,微微頷首,恭敬地謝幕,又輕輕退場。
“美,太美了!就跟……當年的她一樣!”
老人還望著白素貞離開的方向,鼓掌的手仍停不下來,淚如泉湧。
亓鏡心裡一動,好奇地問:“老人家,您說的她是?”
老人垂下雙手,若有所思地答:“我愛人。”
“您愛人她也是川劇演員嗎?”亓鏡又問。
“是。”老人點了點頭,滿眼柔情,“我們一起開了芙蓉茶園,她登臺,我摻茶,就這樣平平淡淡,相濡以沫了幾十年。”
老人說到一半,眼神一低,表情又悵然若失:“不過幾年前,她得病走了。我待在茶園裡,總是忍不住睹物思人,乾脆就把茶園交給兒子,不想管了。”
聽到這裡,亓鏡心中隱隱泛酸,一旁的亓繼更是難掩哀傷,默默跟著老人一起掉淚。
“其實前天是她的忌日,於是我把她第一次登臺演白蛇傳的錄影找了出來,想再重新看一遍。可是我看到裡面的白蛇慘死在法海刀下,心裡很不是滋味。我覺得那些畫面啊,特別血腥,唱腔也乾澀難聽。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有種錯覺:她不在了,我跟她一起熱愛的那些戲啊,也都跟著變味了。”
亓鏡當然知道這不是老人的錯覺,但又不知從何安慰起,只能寬慰地扶住老人的手臂。
“所以爺爺您才會想燒了那些錄影和戲本?”亓繼抽了抽泛紅的鼻子,輕聲問道。
“沒錯,我說過,眼不見,心不煩。”老人落魄地答,“我跟我兒子也說了,茶園不開了,過兩天我們就關門。”
亓繼圍了上來:“爺爺,不要關!我聽小石哥哥說過,好多人都喜歡去您開的芙蓉茶園看戲,關了多可惜!”
亓鏡也皺著雙眉:“是啊,我也聽說芙蓉茶園一票難求,您要不再考慮考慮?”
老人擺了擺手:“我知道你們是好心,不過我已經決定了。謝謝你們今天帶我來看戲,雖然我是第一次看剛才那位演員的表演,但是她真的唱得太好了,我到現在都還意猶未盡!”
亓鏡眼神一沉,又殷切問道:“那如果以後演出的每一齣戲,也都跟今天一樣動人,您還會堅持關了茶園嗎?”
老人被問得一怔。
他想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那我怎麼捨得?”
亓鏡眼神閃動:“老人家,會變回來的!”
“什麼?”老人不解。
“您剛才說您有一種錯覺,覺得川劇變了。我想說,其實不是錯覺。”亓繼正色說道。
亓繼在背後扯了扯亓鏡的衣角,暗示她不要說出晶魄的事。
亓鏡卻沒有住口,接著又說:“因為舞臺會變,演員會變,臺下的觀眾也都變了。仔細想想,生活本來就在不停變化,我們的心態也會跟著變化,所以您才會覺得川劇失去了它原本的味道。您覺得既然人變了,戲也變了,那茶園也該變了,這當然也是人之常情。”
亓繼聽得一愣一愣地,這亓鏡姐姐怎麼突然又順著老人說呢?
不等亓繼和老人插話,亓鏡又接著說:“可是我還是想勸您幾句。您現在想放棄的,是您愛人為之奉獻了一生的追求,也是您和愛人共同澆築了多年的心血,更是無數戲迷和票友的期待。這些信念,可從來都沒有變過。”
老人聽著亓鏡這番話,臉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老人家,川劇當然會變,而且要變得越來好。只要茶園還開著,只要臺上的戲還演著,就會有更多的人像今天的您一樣,鼓掌叫好。您會記得愛人的好,而他們,也會記得川劇的好。”亓鏡慷慨陳詞,眼神越發真摯。
老人緊繃的臉上,終於浮現一絲讚許的微笑:“如果她還在的話,肯定也會像你這麼勸我吧。只可惜,她最喜歡的《白蛇傳》不能演了,連觀眾都說狗血,已經是罵聲一片了。”
亓鏡握起老人的雙手:“可是您看剛才那位演員不就演得很好嗎?也許,我們可以請她在您的茶園登臺表演,讓《白蛇傳》變得更精彩!”
“真的?她願意嗎?”老人不可思議地問。
“當然,其實我都跟她說好了。”亓鏡自信地笑道。
原來在剛剛的表演之前,亓鏡向白素貞一家委婉地解釋了他們日漸虛弱的原委。
她將現實比作自已的故鄉,而將《白蛇傳》的幻境比作白素貞他們的故鄉。
“明白了。恩人的意思是,這裡兇險異常,並不適合我們生存。我們一家只有回到我們自已的故鄉,才能無恙?”白素貞問道。
亓鏡點了點頭。
“可是法海現在變成濫殺無辜的暴徒,我們怎能帶著娘娘和孩子回去犯險?”小青在一旁追問。
“所以我才幫你們找了新的容身之地。至於法海,我也會盡快想辦法解決。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想拜託你們一件事。”
亓鏡請求白素貞一家,登上戲臺,親自為世人演繹他們的傳奇故事,讓更多的人瞭解他們被法海刁難的冤屈,更讓白素貞與許仙感人至深的愛情能得到眾人的支援與歌頌。
白素貞一家欣然應允。
老人也答應了亓鏡,說不關茶園了。
“今天真的很感動,謝謝你們了!”老人一直激動地跟亓鏡和亓繼道謝。
眼看天色已晚,亓鏡準備動身,送老人回去。
臨走前,老人突然找亓鏡要來紙筆,慷慨題詩一首:
“粉墨紅妝登華堂,嫋嫋婉音訴衷腸,舊夢依稀隨影去,曲終人散意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