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過,姚武,你們醒一醒啊!”杭羽無助地吶喊著。

李過和姚武睜開疲憊的眼,卻見到杭羽滿是淚痕的臉。

“這不是夢了吧?”李過拍了拍腦袋。

“你也做夢了?”姚武自己剛才驚心動魄的經歷,不禁問。

“對啊,總之,是一個很奇怪的夢。聽你這麼說,你也是?”李過緊盯著姚武。

姚武用力點了點頭。

“你們不是做夢,而是進入了幻境。”杭羽忽然道。

“幻境?”

“對,這是一種可以讓你陷入幻覺的藥,只需要吸一口,就會進入一個專門為你編織的幻夢,如果不是有足夠的信心和毅力,很可能會永遠陷在幻夢之中,再也無法醒來。”杭羽說得頭頭是道,嚇得李過和姚武二人面面相覷。

“是誰這麼惡毒,給我們下這種藥?”李過憤怒道。

“還能是誰?能用這種惡劣手段,又藏了毒藥的,只有一個人。”

“陳雙漪?對了,陳雙漪在哪?”

“他已經被我殺了!”杭羽咬牙。

杭羽挪開身軀,這才看見她腳下的血流成河。

她背後是一具早已冰冷而僵硬的屍體,那條白色睡裙,如今已被染得鮮紅。陳雙漪便靜靜躺在那裡,那不可一世的神明口舌,如今成為癟了氣的破爛,再沒有價值。

“下雨了!”

杭宇伸出手去,雨水打在她的手上、臉上,從髮絲滴落下來,成為一道閃著寒光的垂線。

隨後,漫天雨水沖刷著大地。

杭羽站在一片血紅裡,她在人間地獄。

“我用尖刀刺進他的身體。然後,他倒下了,好多血,流了好多血,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慢慢不動了。我上去摸了摸他脖子,沒有脈搏。我知道,他被我殺死了。”

杭宇述說著這一切,她的淚早已在眼眶中乾涸,現在,顫抖的聲音從嗓子裡流出來,她還是那個無助的女孩。

“杭羽,這不是你的錯。”李過安慰道。

姚武卻在一旁緊鎖眉頭。

“可是你無論如何不該殺他。”

“他用了迷藥,想讓我們永遠留在夢中!幸好我從小熟悉藥理,及時發現並阻止了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杭羽被姚武的話深深打擊了,她不願意做個滿手血汙的人。從刀山火海里爬出來,現在她只想過那種悠閒清淨的生活。可是這樣大的雨,讓所有的一切都改革煥新。唯獨不能洗去她滿手的血汙和滿身的罪孽。

命運總愛捉弄人,人命關天,她是註定要孤苦漂泊的,不容更改。

“罷了,你也是為了救我們。”

姚武擺擺手,依舊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我知道,你想讓他交代桃花債的事情。也知道你想親手抓他,把他送進警察局,可是人死不能復生,你還是節哀順變吧。”

李過說完,就覺得這話有哪裡不太對勁,可是又說不上來。

姚武狠狠瞪了他一眼,讓李過閉上了嘴。

“我們把他埋了吧,一切都結束了。”李過嘆息。

“老鬼、小梅、陳雙漪……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全都死了,恐怕桃花債的秘密,也隨著他的死永遠塵封在地下了。”

姚武的傷感是沒有聲音的。若是從前,他可能會躲在角落抽一支菸,可能會藏在某個陰暗的房間聽一首二手玫瑰的搖滾。而現在,他只好拿起鐵鍬去一處無人的地點。

“埋在這兒?”

他指了指地上的黃土,畫了個叉表示記號。

“就這兒吧。”

“你們在幹什麼?”

李過和杭羽搬起陳雙漪的屍體,他們在轟隆的雷聲中看到二胖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踩著一路泥濘向他們走來。

“糟了。怎麼辦?”姚武看向杭羽。

這事若被村裡人知曉,杭羽定然是死路一條。

“別慌,也許他看不出來我們在做什麼。”李過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揉了揉眼,笑呵呵道:“二胖,你怎麼來了?”

“這麼大的雨,你們怎麼還在外面?”

隔著一段距離,二胖停下了腳步。他把目光投向李過他們三人,掃視一圈之後,最終定格在了他們手中那具屍體上。

“這是什麼?”二胖指著屍體問。

“這是……道具。我們實在太無聊了,想排個戲自己演著玩,這就是我們用來演戲的道具。”李過靈機一動,嘴比腦子跑得還快。

“李過,你這理由也太離譜了吧,他能信嗎?”杭羽緊張起來。她的指尖開始顫抖。

“哦,原來如此啊!既然這樣,我就不打擾你們排練了,我走了!”二胖朝他們揮揮手。

“這樣也行?”姚武簡直不可置信。

“不行,我實在支撐不住了,太重了!”

杭羽往前挪動幾步,腳下一滑,那屍首便骨碌碌滾了下去,一直滾到二胖腳下。

“這下他不會還看不出來吧?”杭宇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再看不出來他是瞎子。”

李過話音未落。便聽到一聲慘叫:“救命啊,殺人啦!”

俗話說:“一個好漢三個幫”、“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三”這個數字是頗有些意味的。

古有桃園三結義,今有患難三兄弟背靠背綁在一起。

他們嘗試了很多次。可是這麻繩做的繩索哪裡那麼容易被掙脫。

“對不起,這次是我連累你們了。”杭羽低聲抽噎。

“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螞蚱,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姚武仰天長嘯。

“不錯啊,有進步,心胸寬廣了挺多。”李過調侃。

看他現在還有心思開玩笑,杭羽不禁感嘆這個世上果然少不了樂觀的人。他們在任何時候都能看到生活中最戲劇化的一面並把它拉進現實。也正因為有了他們的存在,才讓原本黑暗的世界多了一道光明。

“說,你們為什麼要殺神女?”四周的村民步步緊逼。

“是我殺的,和他們沒有關係!”杭宇像只發了狂的鬣狗,拼命吼叫起來了。

“你說是你就一定是你嗎?”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問道,杭羽認出他便是那日焚燒屍體時帶頭在最前面的那個。

杭羽冷笑一聲。這世道真可悲,人們被迫證明自己的身份,被迫顯示自己的清白,現在連殺人也要被迫證明是自己做的。

“我用刀捅進了他的心臟,噴出了很多血。放心,一刀斃命,他是沒有痛苦的。”杭羽昂起頭,故意用挑釁的語氣道。

“好啊,既然你這麼囂張,等會把你們通通點天燈,看還能不能囂張得起來!”

“等等,你要讓我們死也可以,實話告訴我,你知不知道桃花債?”姚武一下精神起來。

“什麼桃花債,別在這裡混淆視聽!”

“你著急了?你們的神女其實是個男人,這村子裡的人不會都是人妖吧?”

姚武很少有這樣刻薄的時候,在李過眼裡,他向來是個直率的人,直率到天真。

因而他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電光火石之間,便可心有靈犀一點通。

“你胡說!”

聽到他們曾經的信仰被如此踩在腳下,他們一瞬間沸騰了,憤怒了,忘情了!漲紅了眼,恨不得生啖血肉。

“真的,你不信,自己去看看!”姚武朝著被村民們扶在凳子上的屍體努努嘴。

“百聞不如一見,若不是親眼見到,你們怎麼知道信仰的究竟是人是鬼?”李過也不忘了添把火。

“你……我們不需要知道,更不容許你們侮辱神女!”為首的那位老人嘶啞的聲音傳來,“上天會懲罰你們的!”

雨停了,他們卻已迫不及待抱來了木柴。上面的雨水還未乾涸,便被人匆匆架成一堆。

“來啊,把他們架上去!”

“我們不會真的要死在這裡吧?”事到如今,李過才真有了一種緊迫感。

“我就算死了也是應該的,殺人償命。”杭羽沮喪道。

“那可不行,心願未了,我不能死!”

姚武拼命掙扎起來,他的雙手雙腳雖然被死死綁住,可是卻像條落入漁網的大魚,上砧板之前還要奮力掙扎著自己的身軀。

“點火!”

一聲令下,那些村民拿著火把向他們走來。他們的臉上都是同樣的神情,那種麻木的、冰冷的、憤怒的、哀怨的,凝成一張似笑非笑的面具,牢牢固定在臉上,怎麼也脫不下來。

“等一下,我還有話要說!”李過慌亂地喘著氣。

“沒有什麼好說的,點火!”

老人高高舉起右手,用力向下一揮,後面的人群便前赴後繼湧了上來。

火把從手中滑落,三人的眸子裡映出了熊熊烈火,閃著若隱若現的星光,噼裡啪啦地瞳仁中燃燒。

“這次真是在劫難逃了。”李過苦笑。

“一場兄弟,這次真是同年同月同日死。”姚武終於放棄了掙扎,他愣愣地往後靠著。

“我不會讓你們死的!”杭羽在人群中看到了二胖,他的眼神和那些人不同。

他張了張嘴,可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二胖,救我們!”杭羽對他做著口型。

二胖遙遙望著她,他往前走了幾步,但還是停在了一步之遙的地方。

他哀哀地看著他們,杭羽第一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羞恥感。

綁在一起的三個人將命運緊緊拴在一起,他們是待宰的羔羊,聽候宰殺,無力反抗。

杭羽閉上了眼,這一次,她親手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斷送了好友的前程。若是隻有自己也就罷了,可牽扯連累了其他人,她心裡著實不是滋味。

“這火怎麼點不著?”

杭羽聽到一陣騷動,當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們並沒有身處烈焰之中,當然也沒有度過奈何橋。

“這柴怎麼也點不著啊?”

他們繼續吵嚷著。

“這個村子裡的人都是傻子嗎?剛剛被雨水打溼的柴火能點著才奇怪呢。”李過才剛剛從生死線上走一遭,這會兒又開始表現出自己的本色來。

“你小聲點,這樣不是很好嗎?”姚武這才發現李過剛剛趁亂緊緊抓住自己的手,急忙一把鬆開。

“既然是上天的旨意,就姑且饒你們一命,我們走!”

一聲令下,人群便就此散去。

唯有二胖還站在原地。

“二胖,你過來!”李過沖他喊道。

二胖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到柴火下方。他低著頭,一言不發。

“和你做個交易,你把我們放了,怎麼樣?”李過勾了勾下巴。

“可是……”

“既然是上天的旨意,那麼你放了我們也是好事一樁,不是麼?”李過嘗試著繼續說服他。

“好吧,不過你們可千萬不要說是我放的你們啊!”二胖戰戰兢兢地走到前方,小心翼翼地解開他們身上的繩子。

“二胖,謝謝你!”杭羽緊緊抱住他,她的淚沾溼了二胖的肩膀,也許這就是她留給他最後的紀念。

“你們快跑吧,這裡沒有值得你們留戀的東西了。”他推開杭羽,衝著他們擺擺手。

也許,在他們找上他的那一天,他就註定逃不過,逃不過命運的審判,逃不過良心的譴責。

“如果有機會,我們還會再回來的。”李過說?

“不用了!我想他們不會歡迎你們回來。不必擔心,往前走就可以了。”二胖瘦弱的身軀消失在狹長的巷道盡頭。

他多麼希望自己從來沒有遇到過這奇奇怪怪的三個人。是他們主動走進了他的生活。是他們打破了他的世界,也是他們親口告訴他井中毒藥的真相。

可是,自從他親眼看到那白色藥粉從井中跌落,他便沒有回頭路可走。

血海之中,他是幫兇!

二胖閉上了眼睛,他隨即也很快閉上了嘴巴。

井水冰冷,二胖的身體一點一點沉了下去。他把過去永遠留在了過去,井水淹沒了眼耳口鼻。

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萬事皆空,一切又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