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這幾日也沒給你吃什麼好東西,瞧你瘦的,都有些脫相了。”蕭晟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只覺得他面部的骨骼感更強了。
“去將我方才吃剩的膳食拿來。”他笑著,吩咐身邊的下屬。
“您是要.....”那人聽見也有些犯難。
“給他吃,讓他好好補一補。”蕭晟瞪他一眼,又道,“還不快去?”
“是,是...”
“哈...皇叔待侄兒當真不差...”蕭鑠笑出聲。
“那是自然,你可是我的親侄子。”
——
“吃好了?”南榮修然挑眉看著她,見她放了筷子,遂啟唇問道。
“嗯。”姜知瑾不鹹不淡的應了一聲。
“味道如何?”
“還不錯。”她誠實道。
“那便好。”南榮修然起身,將碗筷攏到一起,“既然吃好了,那便早些睡下吧。”
今日這般輕易便放過了她?怕是有蹊蹺。
姜知瑾抬眸看向他,“你要去哪兒?”
像是沒想到她會關心他,紅衣男子身形頓了頓,眼底盛了些歡喜,“怎麼?是不想我走?”
“我沒這麼說。”她快速的撇清。
“好吧。”南榮修然聳聳肩,這才回答她的問題,“皇上命我進宮一趟,我這會兒就得動身了。”
實際上,那人一個時辰之前就下了旨意....
不過,他到底要留在這兒陪她吃飯的,如此拖延個一時半刻,想必也不至於受到什麼責罰。
“啊,忘了說,如今的皇上已經是原先的禹王--祁瑀了。”他的表情有幾分玩味,分明是故意逗弄她。
“怎麼是她?”姜知瑾蹙眉,“她不是....”
“不是什麼?”南榮修然笑著,好整以暇的看著她,“不是中了蠱毒?”
“你怎麼....?”
“她的蠱早就解了,不然,哪能攻到京城來。”
“.....”姜知瑾一頭霧水,她根本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黎修然為什麼站在她那邊?
他們到底蓄謀此事多久了?
還有,她的蠱毒又是在何時解的?
“想不通?”南榮修然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最後道,“想不通便慢慢想,不著急。
我先進宮了,你早些歇息吧。”
他說罷轉身出了房門。
——
“啪!”
一本卷冊甩在地上。
南榮修然抬頭望向龍椅上的皇帝,緩緩扯出一個笑,“皇上這是怎麼了,誰氣著您了?”
“蕭鑠在哪兒。”祁瑀手握著金色龍頭,睨著殿下的人。
“臣不知。”南榮修然面色平靜回道。
“不知?朕問你,你便只有這幾個字來應付朕。”祁瑀起身走下臺階,離他近了些才停下。
“蕭鑠不見蹤跡,姜知瑾也消失了,你真當朕是傻的?”她與他對視,神情嚴肅。
“後者朕暫且不管,至於蕭鑠...說吧,蕭晟將他帶到了何處?”
南榮修然聞言倏地笑了,點點頭,“果然什麼都瞞不過皇上。
他的確被蕭晟帶走了,不過帶到何處...臣還真是不知。”
“你覺得朕會信你這番話?”
“臣只是照實說,信與不信,但憑皇上自己。”
“好,既是如此,那朕便交給你一個差事。”祁瑀抬手拂了拂他肩上的軟羽。
他垂眸看過去,又對上她的視線,“皇上想說什麼?”
“給朕尋到蕭鑠,即日起,不得有誤。”
南榮修然挑眉,隨後退了幾步,行禮道,“是,謹遵皇上旨意。”
...
他回到族地時,姜知瑾已經睡下了。
再準確點說,是在裝睡。
因為,他看見她烏黑濃密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連裝睡都不會的鳥兒,真是有趣。
他抬手撫上她的臉頰,輕輕摩挲,壓低聲音道,“祁瑀讓我去尋蕭鑠。
可是怎麼辦呢,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或許在啟國?或許在陸國?還是...在京城?
哈哈...不知道蕭晟會不會把他的屍骨切開,丟在北原各處。
如果是我,我一定會那麼做,像藏寶一樣,尋起來才有意思,不是嗎?”
她睫毛顫的越發厲害,臉上也紅潤了些,不知是生氣還是別的原因。
他無奈的笑笑,手指輕落在她眼上,替她撫平所有情緒。
——
今日天色不錯,光透著門窗射進來,他能感覺到外頭太陽高照,碧空萬里。
是個好日子。
他垂頭看著地上已經餿掉的飯菜,眼底逐漸變得陰狠。
昨夜他到底沒有吃他剩下的東西,為此,他又捱了不少刑罰,血液凝固粘在他身上,這滋味實在不好受。
“大人,時辰到了,我等得到殿前觀禮了。”蕭晟身邊的下屬朝他道。
“知道了,你們去吧。”他打了個哈欠,有些沒睡夠似的。
“大人不一道前往嗎?”下屬問。
“不了,我得在這兒看著他。”蕭晟支著下巴看蕭鑠。
“是。”
....
“皇叔還真是謹慎,侄兒如今這般...還能跑走不成?”
屋內再無他人,蕭鑠抬頭看著他,面色蒼白,滿身血汙,疲憊的不成樣子。
“若是旁人便也罷了,你,我可說不準。”
“.....”蕭鑠沒回話,舔了舔乾裂的唇,轉而笑道,“皇叔,侄兒有些口渴,不知能否勞皇叔遞杯水來...”
他笑裡帶著討好,蕭晟見他乖順心中莫名舒暢。
“口渴,想喝水?”他倒了一杯茶,起身走向他。
就在蕭鑠以為這杯茶水能安然進他腹中時,他的臉色僵了僵。
他面前的男子,往茶杯裡吐了口口水。
“好了,喝吧。”蕭晟面上盛著壞笑,蹲下將杯子湊到他唇邊。
少年扯著嘴角笑了笑,右手垂在膝前緩慢摩挲著寶藍色指環。
“多謝皇叔。”蕭鑠抬起左手,接過杯子。
幾乎是一瞬間,他肩上的鐵鏈劇烈晃動,而蕭晟還未來得及反應,脖頸便傳來刺痛。
有什麼扎進了他的面板裡。
蕭鑠忍著骨痛,對著他的動脈又刺了幾下,隨後用額頭將他撞倒在地,眼前短暫的昏花之後,他的神思反而比先前清醒了些。
“你...!”蕭晟捂著脖頸,驚駭的看著他的手,只見那指環上立起一根銀針,上頭呈烏黑色,顯然上了劇毒。
“那是什麼東西??”他瞪大了眼。
他只當那時枚普通飾物,從未想過它還有這般用途!
蕭鑠表情比他好不了多少,蹙眉道,“能讓你死去的好東西。”
“你這畜生!”蕭晟面上猙獰可怖,起身便要來掐他,可不過動了兩下,就口吐鮮血倒了回去。
“咳...咳咳...”
他咳嗽著,血液從他喉嚨裡嗆出來,濺的到處都是。
“皇叔還有力氣罵我?”
蕭鑠笑了笑,抬起手扣在肩上的鐵鏈處,隨後沿著倒鉤的弧度用力往外拔。
這種疼傳至五臟六腑,乃至大腦神經,他幾乎要疼的哭出來,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屋子裡是鐵鏈與血肉的摩擦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炷香,也許一盞茶,但於他而言,又像是過了無數個日夜。
直至手上染滿了血紅,膝蓋上的綢緞被鮮血浸溼,粘在肉體上....
他才將兩條鐵鏈硬生生拔了出來。
可他被錮的太久,膝蓋發不了力,沒了鐵鏈的支撐,他猛地紮在地上。
肩上的血蹭在地面上,染紅了毛毯,蕭鑠覺得自己愈來愈冷了,連眼皮都開始違背自己的意願緩緩合在一塊兒。
他好像要死了....怎麼辦呢...
怎麼辦呢阿瑾,如果我回不去了,你和孩子要如何是好呢....
罷了...
罷了...別等我,再尋個好兒郎吧......
苦澀的味道湧上來,他喉嚨滾動,眼角竟流出一滴淚來,那淚積在他鼻樑前,混著乾涸的血,形成一小灘淡紅色。
“蕭鑠,你看我今日好不好看?”
“你說我們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你這沾花惹草的狐狸精!又把誰的魂勾走了!”
“......”
腦海中不受控制的映著他們的回憶,他清楚地看見那瑰麗的人兒立在自己眼前,身著鳳袍,嘟嘴抱怨,“蕭鑠,你說話不作數!
說好的初雪之夜,愛人同淋,就有三世之緣的!
可這才多久!你就要拋下我了!!”
她喚他“蕭鑠”,她一向這般不知輕重,直直的叫帝王的姓名...
也只有她,敢這麼放肆了....
那雙靈動的眼蓄滿了熱淚,就在他面前嘩啦啦的流下來。
明知是假的,可他仍舊想起身為她擦拭。
舌頭塞在兩齒之間,腥甜的味道在口中瀰漫,疼痛刺激著他的感官,迫使他又精神了些。
“咳咳...”蕭鑠睜眼,手掌撐著地面勉強支起上半身。
他將自己的舌尖血盡數嚥下,維持著自己的精神體力。
邊上立著一把刀,該是蕭晟的,他遂拿來撐在地上,借力站了起來。
雙腿還是有些發軟,但挪動幾步不是問題。
他看著蕭晟,那面目醜陋的男子嘴唇烏黑,只留一口氣瞪著眼睛看他。
“感謝皇叔...多日的盛情款待...
辛苦了。”
蕭鑠拔刀出鞘,刀尖朝下,猛然插進他的喉嚨,接著一路劃開他的肚皮,冷眼看著他的器官流到自己腳下。
“早登極樂吧,皇叔。”
...
阿依莎推開門,便見滿屋的血紅,而那被鐵鏈困了許久的少年,手杵在刀柄上,半跪在地上喘息著,他的膝前,是令人作嘔的不明物。
腥氣撲面而來,她難忍的蹙了眉,回過神來趕緊上前將他攙扶起來。
“你怎麼樣?還能走嗎?”她握著他的手臂問道。
“能...麻煩你,給我尋件乾淨衣裳...”
——
宮門外,姬桁在一馬車裡垂眸看著手中的玉佩。
這是蕭鑠的,他日日掛在腰間,他不會認不出來。
這玉佩出現在東門牆根下,被雪淹沒。
他派來的人尋探時,夜裡不慎踩到它,險些摔倒,拿起端詳一陣,覺得有蹊蹺,便趕緊將這玉佩連著信件一道傳回了京城。
路上的血,宮牆外的玉佩。
他知道是他留下的。
可他如何能確信有人會尋到它呢?
姬桁嘆了口氣,蕭鑠啊蕭鑠,你這次,當真賭了個大的。
他將玉佩收起,揣在懷裡,拉開簾子下了馬車。
這塊玉出現在東門,那蕭鑠勢必會從東門出來,至於何時會出,他便不知道了。
眼下,也只能一直在此處守著。
“將軍!那人?!”程謙收回要指的手,壓低音量用眼神示意他,“那人步伐好生奇怪....”
姬桁始終盯著宮門,自然也瞧得見門口的兩人。
一男一女,女子攙扶著男子,晃晃蕩蕩,每一步都在摔倒的邊緣。
只見那女子對著守衛掏了塊牌子,又不知向他們說了些什麼,幾個守衛隨即擺了擺手,放他們通行。
“程謙,駕車。”姬桁道。
“這是?”
“嗯。”
姬桁這般說,程謙立即明白,跳上車便將車往那兩人身邊行。
靠得越來越近,姬桁上前抬起那男子的寬帽簷,對上眼神眉間一皺便俯身將他背起。
“快...快走...”蕭鑠伏在他肩膀處,聲音痛苦又壓抑。
姬桁聽了手緊了緊,隨即揹著他上了馬車,後頭的女子也靈巧的爬了上去。
“程謙,快走!”
“是!”
“蕭鑠?”姬桁解了他的帽子,擱在一邊,捧著他的臉喚他。
蕭鑠渾身都疼,疼的他說不出話,只捂著肩骨處,靠在馬車角落一言不發。
“你怎麼...傷成這般模樣?”姬桁顯然被驚到,兩隻手抬起比比劃劃卻不知能落在何處。
“他是被他皇叔傷的。”一旁的女子替他回答。
姬桁聞言側過臉打量她,“你是?”
“你可以叫我阿依莎,我是..番國的太后..”她說起這個有些難為情。
姬桁也有些好奇,但這會兒到底該以蕭鑠為重,他傷處很多,得趕緊止血醫治才行。
“是去醫館,還是堅持到回京?”姬桁問他。
蕭鑠抬眸看了他一眼,啞著嗓子道,“回京再說。”
“那我先簡單為你止了血。”姬桁說罷從軟墊底下取出幾個瓷瓶,“不知你傷重至此,只帶了止血化瘀的藥,忍著點。”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