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管帶,你還在這裡散步,好興致啊!”江風凜冽的馬尾軍港碼頭上,一身著清朝正三品武將馬褂身材壯碩面容威嚴的人一把拽住一穿著體面長衫手拄“文明棍”(柺杖)遛著長毛京巴之中年人,神色緊張低聲道。

“那有什麼關係!”長衫之人似乎很是不在乎。

這位身穿正三品武將官服裝之人是福建水師“降遠”艦的管帶趙賢;而穿著體面長衫手拄“文明杖”遛著京巴之人則是他留學英國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時的同窗好友兼同僚——“伏遠艦“管帶邱世忠。

兩人都是福州同鄉,家裡為世交,穿開襠褲時就在一起玩;隨後兩人又進同一所私塾開蒙,並考取了同一科的秀才,又非常巧合地被遴選為同一期的官派留學生,漂洋萬里來到著名的英國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留學深造。最後兩人都作為優等生同期畢業,又在同一年成為福建水師主力艦的正三品管帶。邱世忠的夫人就是好友趙賢的同胞妹妹,而邱世忠的獨生子邱有斌又在尚未出世時就指腹為婚給了鄧賢為女婿。兩人的關係可謂是鐵板釘鋼釘——不能再鐵了!

只見一身官服的趙賢很是緊張,他低聲道:老哥,你怎麼心這麼大?這次福建水師全軍覆沒,朝廷異常震怒,再加上皇帝剛剛龍馭歸天,老佛爺心情很是不好,正急著找替罪羊呢!

“他媽的!”邱世忠很是憤怒,“文明棍”被重重地砸成兩截:“The son of bitch!這朝廷完了,就喜歡糊屎!“

邱世忠可是畢業於英國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的高材生,因此英文很好,總是時不時蹦出幾個英文單詞來。

趙賢緊張地上前捂住邱世忠的嘴:

“你、你不要命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實話告訴你吧,李鴻章李大人已經奏明老佛爺,說正因為你勾連法夷惑亂軍心臨陣脫逃才導致的全軍覆沒,要將你滿門抄斬呢!老佛爺已經准奏了!你還有閒心在這裡遛狗,趕緊帶上家人跑吧!“

“不、不可能!“邱世忠猶如遭受雷擊一般,渾身都僵硬了。愣了半晌他才喃喃道:”我、我邱世忠向來忠於國家忠於朝廷,打仗也從來沒怕死過,我不相信到頭來朝廷會這樣對我!”

趙賢焦急地:“老哥,你就別傻了,你一天到晚以‘清流’自詡,從不結交達官貴人,很多人都把你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這次真好借這次千古難逢的機會把你徹底扳倒!你還是帶上家人趕緊逃命去吧,晚了一切就完了!“

說罷趙賢做了一揖,匆匆離去,留下萬分震驚與茫然的邱世忠。

邱世忠一步一挨地回到了家。他並沒有把訊息告訴他的家人,自然也更不存在倉皇逃命。這天晚上邱世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他有一些擔心,但也心存僥倖:自己一向對朝廷忠誠,從戎十年來也戰功赫赫,朝廷應該不會這樣顛倒黑白是非不分吧?

邱世忠就這麼一直糾結著,直到下半夜才沉沉睡去。

誰曉得剛入睡不久,一直粗暴的砸門聲便破空而來!邱世忠的第一念頭就是:大事不好了!他連忙喚醒剛剛年滿十六週歲的獨子邱有斌:

“有斌,你趕緊從後門跑掉!我們家這次可是遭了大難,有可能會產生千古奇冤。你是我們邱氏一族唯一的血脈,一定要活下去,為你的家人報仇雪恨!“

邱有斌揉著迷迷瞪瞪的睡眼,穿著齊腰短褲赤裸著上身光著腳從後門跑了。他並沒有跑遠,而是躲到了屋後不遠處的小樹林中,藏在茅草叢中偷眼窺探。只見一群張牙舞爪的官兵押著自己的親人從屋中魚貫而出,還有不少兵丁在自己的家中翻箱倒櫃、罵罵咧咧。邱有斌感到一陣天昏地暗:天啊,難道自己從此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嗎?

想到這裡邱有斌不禁心如刀絞,在那裡掩面痛哭。突然間一陣狼嚎般的聲音傳來:“嘿,小兔崽了跑了!”“跑不遠的,應該就在附近!給老子搜!”緊接著一幫如狼似虎的官兵四散衝來!

一小隊官兵向著邱有斌的方向搜尋而來。小有斌慌了,趕忙起身奪路而逃。搜尋官兵顯然是聽到了動靜,領頭的拔出雪亮的腰刀狂喝:“那小子在這裡,朝著北跑了!快把他逮住!”

邱有斌沒命地狂奔了一夜,直到天亮了才停住腳步。身後追捕的官兵是被甩掉了,然而自己也不知身在何方。內褲早已被荊棘撕扯得粉碎,雙腳也被碎石磨得鮮血淋漓,昨天還穿金戴銀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兒此時活脫脫就像一叫花子。現在正是臘月,寒風凜冽滴水成冰,再這樣下去還沒餓死就凍死了;邱有斌捂著腦袋蹲在地上思忖了半天,還是決定先去鄧叔叔家(指鄧賢)!他也清楚鄧叔叔和自己家是世交,同時自己還是鄧家未過門的女婿,在這個節骨眼上鄧叔叔是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想到這裡邱有斌一步一步地移動著沉重的腳步。他又冷又餓又痛,傍晚了才回到福州城中。路過菜市場時忽見得人頭攢動喧嚷不堪,一臉橫肉的兵士一面罵罵咧咧,一面揮舞著長鞭死命地抽打著靠近的吃瓜群眾。邱仁風見狀也好奇心陡增,他興沖沖地擠進人群,原來這是準備行刑。

邱有斌長到十六歲,期間也遇到過好幾次斬首示眾場面。邱有斌是個懦弱的人,從小連殺雞都不敢看,因此對斬首示眾這種血腥場面也是避之唯恐不及。邱有斌搖了搖頭正準備抽身離去,卻突然驚恐地張大嘴巴——這次被公開斬首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一大家人!

只見自己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父親、母親、姐姐、叔叔、伯伯、姑姑、嬸嬸……全都被反綁著跪在場地中央,個個都是滿面血汙;身上站著一長排滿臉橫肉虎視眈眈的劊子手,肩扛明晃晃的鬼頭刀。一瞬間邱有斌又是心如刀絞天昏地暗,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邱有斌緊緊閉上雙眼,兩行熱淚滾滾而下!他自小跟隨母親通道,此時此刻的他是多麼希望自己日日夜夜焚香秉燭供奉的太上老君大人能夠此刻現身,將自己的家人從法場帶走!然而這一切都只是美麗的夢而已!

“鐺鐺鐺!”三聲淒厲的號炮聲震耳欲聾,邱有斌不禁心頭猛地一緊!只聽得法場上響起一片淒厲的呼聲:冤枉啊!接著就是一片“咔嚓”的頸骨砍斷之聲,接著就是“噗噗”的噴血聲!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大家不約而同發出“哦”的噓聲,驚恐地向後退去。

邱仁風身子晃了幾晃,差點昏了過去。此時此刻他心中很是明白:現在法場周圍全是刀槍森嚴的官兵,自己絕對不能讓他們看出破綻,否則邱家可是徹徹底底完了!

他奮力掙扎著站起來,發現已經有幾名外圍警戒的官兵注意到他的反常舉動了,在那裡嘀咕了一陣後向自己走來。邱仁風急中生智,趕忙混入人群一溜煙跑了。

這次他沒敢再造次,而是混到城中一破廟裡躲了起來,直到天黑才摸到鄧賢家。只見鄧賢家大門緊閉,裡面黑燈瞎火寂寥無音,顯得很是詭異。邱仁風看看四周無人,忙躡手躡腳上前輕輕敲了敲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