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她說她看見一隻巨大的手掌蓋過來,抓起整個大廳,好像提起一個盒子。

鍾名半晌才理解鄒子棋的意思。

他退到通通口,抬頭眯著眼看,才從堆砌的花紋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

那些紋路整體湊成了圖形,不過他這裡看見的並非一隻手,而是眼睛。

每個大廳都刻畫了一個身體部位。

這是非常重要的提示……嗎?好像沒什麼意義,感覺早就只差一點了,但就是說不上來。

亂七八糟的意象一大堆,設計者就好像只是把這些元素堆上去,讓它們看起來很豐富很賞心悅目。

實際沒給到有用的資訊。

不談解謎的事,令鍾名有些奇怪的是,他感覺鄒子棋所說的手另有他意。

那是一瞬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動,只覺得是有什麼要跳出來。

甚至出現鄒子棋會拋過來什麼然後和他建立連線的錯覺。

但終究還是那團霧氣般的情緒緩緩飄遊。

“她又用異能看見什麼了嗎……”

也只能只是這樣猜測罷了。

鍾名讓她別用異能正常的去思考,也沒期待能改變她什麼。

異能早已融入了她的思維和本能,沒法完全剋制不經意使用也是預料之中。

倒是她那種言聽計從的模樣令人在意。

現在的鄒子棋又是待機狀態了。

“你有什麼看法?“

“看法?“

“關於迷宮,怎麼才能找到出口。”

謎面很簡單,將兩邊各四座大廳調到正確的位置,通路就會出現。

難度就這麼多,也沒有其他阻礙了,那些咬人的陷阱什麼的更像是趣味的懲罰。

雖然說起來不難,但要是沒有思路隨便亂試,試出正確結果還是基本不可能的。

兩邊只能看不能聽,配合起來很麻煩,這裡可沒有哪一個挪到正確位置就會叮一聲的溫馨提示。

鍾名這樣問鄒子棋,也不是多執著於通關,他只是為了和鄒子棋交流。

但鄒子棋愣愣地看著他。

她如霧般的情緒蕩起波瀾,每當鍾名覺得她要開口的時候,又將那靈光的漣漪硬生生撫平。

鍾名無奈:“你覺得大廳排列的依據是什麼?”

“排列?”

鍾名啞然。

她好像一個呆呆的復讀機。

當鄒子棋遵從他的指示,剋制她自己的本能,不依附異能去思考,她就徹底喪失了行為能力。

縱然鍾名沒想著改變她什麼,也不免感覺無力。

她真的有回頭路嗎?被異能奪走的感知情緒的能力,被改造的思維方式,還有恢復的可能性嗎?

“……你可以恢復‘正常’了,不用嚴格限制你自己的能力了。”鍾名帶著嘆息道。

鄒子棋聽見這話,眼神動了一下,過了幾秒,才變回鍾名熟悉的平靜模樣。

鍾名一時無言。

兩人對視,沉默,時間長到外面的工作人員都朝他們打手勢問詢。

鄒子棋是什麼都沒想的,鍾名是想不出來什麼的。

該咋咋。

鍾名向自己妥協:“速速解決吧。”

“要開始解析嗎?”鄒子棋頓了一下,確認地問。

“輕度搜尋就好,就像你平時一樣。”鍾名內心其實並不想她使用異能,這點事也沒必要大動干戈。

鄒子棋沒回應,目光卻微微閃動,零碎的資訊被她擷取,這已是她的本能。

那些資訊,關於迷宮,八座大廳,花紋圖案代表的意義和來源。

“《易經•說卦傳》……第九章……”

當鄒子棋獲取這一個資訊,自然而然轉去資料庫中檢索。

她念道:“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巽為股,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兌為口。”

鍾名瞭然:“原來是八卦啊。”

仔細一想確實有很多八卦的象徵,先前也想過,只是沒敢確信。

接著又搖搖頭。

直接把八卦符號畫出來不好嗎,非得隔層窗戶紙再擋一下,何必,又不是每個人都熟記八卦的方位。

鄒子棋還在唸著四時節氣陰陽輪替之類的東西,鍾名聽了一會,設計者真是把一切八卦相關的玩意都堆了上去。

“上下顛倒,又相互呼應,是乾和坤,天和地……”鍾名想捋清每個大廳代表哪個卦。

才起個頭,分辨出乾位,又發覺了一個問題。

迷宮佈局不是環形的啊。

還是空間不足的問題,結構上就有三層,其間還有隱藏的樓梯,需要簡單的小機關觸發。

四座大廳就分佈在這三層之間。

鍾名懶得糾結,直接問鄒子棋,得到答案。

以陽爻為1,陰爻為0,這樣每個卦都能轉化成一個三維座標,把八卦在座標軸上表示出來,就是立體八卦。

“原來是這樣,天在上,地在下,這是一個用頂點斜立起來的正方體。但受空間掣肘,實際用了異能替代,只做了視覺效果。”

鍾名在心裡推了一下,用情緒軌跡勾勒的空間結構變得清晰起來。

“……這個設計,身處迷宮中的人真的能看出來麼?”

所有的資訊匯總起來看似不難,但想想就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他們這樣的異能。

一個粗暴的解析破解,一個用虛渺的情緒繪製空間,大多數人就像之前的嘗試者一樣,沒頭沒腦地亂竄亂撞。

或許一些人能看出要讓八卦歸位,卻沒法判斷空間位置,和分隔的隊友也配合不了。

“人總是跳不出所站的位置看到全域性的……”

但這和鍾名沒什麼關係。

與鄒子棋溝通了一會,兩人開始行動。主要就是摸清機關控制的大廳變化規律。

這比想象中還要簡單。

沒有連鎖變化,沒有錯誤引導,普通的益智小遊戲水平。

大概和用異能控制大廳移位那個人有關,太複雜繁瑣的操作對他的負擔會很重。

於是鍾名乾淨利落地完成了歸位。

微微的震動擴散至整個迷宮,它被“開啟”了,鍾名聽見湍流般的聲音傳遞到每一個角落。

而後牆面相互脫離,露出一條條裂縫,光束打了進來,在裡面反覆跳躍折射。

那條路徑……正是八卦的順序,同時點亮了它們所屬的符號。

最終光束聚在中央,那裡一座向上的樓梯緩緩浮現,聚集的光在此鋪開,照得好像通向天堂的階梯。

儀式感太足了。

鍾名有點望而卻步,移動的迷宮一點點把他和鄒子棋送到了中央,沐浴在光中。

鍾名低頭看自己,光芒似乎附著在自己身上,慢慢地凝聚成形。

耀眼而且浮誇,他不太喜歡這樣,但到了這一步,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不過在邁開腳步前鍾名想起什麼,目光掃視四周。

“你好。”他低聲道。

沒有反應,很正常,他接著說:“你應該能聽見,畢竟我們就在你的‘體內’。”

鍾名說話的物件是操控迷宮的人。

從一開始他就透過情緒看見了,迷宮有如血管遍佈,血管裡面流淌的正是一體同源的情緒和意念。

所以他才說迷宮活著。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鍾名陳述著他的想法,但直到他說完,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他很有耐心地等待……

“你怎麼知道我的?我們應該……不認識?”那人終於忍不住了,主要是時間久了下面觀眾不樂意了。

“你那麼大一隻在這裡我當然能看見你。”

“呃……”只聽聲音都能感覺到那人不知作何反應,不過他沒糾結太久,回應道,“關於你說的,你應該問問你同伴的想法。”

“她沒意見。”

被提到的鄒子棋安靜地看著,連眼睛都很久才眨一下。

“好吧。”

那人其實鬆了一口氣,鍾名不認識他們,他們卻是認出鍾名了的。

和昨天的石中劍一樣,這根本不在預案內,他們也感覺不太妙,心中忐忑。

流程回到正軌。

流光的鎧甲完全附著在身上,造型設計審美非常線上,優雅,暴力,而且魔幻。

任何人看了都不禁讚歎的水準。

明明是假的,卻和真的一樣貼身,隨著身體活動變化。

“好精妙的控制。”鍾名升起對操控者的好奇。回頭看各處聚集過來的光線,愈發察覺那迷幻中有序的美感。

但腳步終究要邁出去。

鍾名一步步踏上階梯,鄒子棋落在他身後,光芒好像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鄒子棋走在他的餘暉當中。

這就是鍾名剛剛想要做的事,他要搶走所有的風頭。

還不夠。

僅僅如此還不夠。

鍾名瞳孔裡似乎有怒火在跳動。

他不滿……人被奪走應有之物,說這是人生來的樣子。

絕不該有人天生失去什麼。

他本不應這般憤怒,他僅剩的情緒不支援他這麼憤怒,但……他不會憤怒,憤怒卻可以變成他。

鍾名踏上高臺,憤怒和光一同灑下。

“好不爽啊。”

許多人共同響起心聲。

憋屈,無力,想要做點什麼,但蠢蠢欲動的心沒有方向,是啊,能做什麼呢?

迷茫的人不知為何不約而同抬頭看。

他們看見太陽高懸,高大的身影在日輪中央,揚起劍尖指向天空。

太陽於此刻崩塌,炸開的光芒如雨落下。驚駭間視野輕顫,發現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光顯得刺眼。

那人的身姿深深映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