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門上掛桑弧,香水盆中浴鳳雛。

還似初生三日魄,嫦娥滿月即成珠。

宮裡傳來訊息,驤王晉元執意要與青丘國主赤月聯姻,且擬旨欲廢掉現在的正德皇后。

文武百官不惜死諫,被斬立決者不下百餘人。

因言獲罪,被滿門抄斬者又逾四五十人,連家帶口誅九族近萬人,牽連之廣,為歷朝最盛。

沒多久,正德皇后被打入冷宮,驤王晉元大肆鋪張,極盡奢華之事,修建了一座華容殿,用以迎娶赤月。

上行下效,各州官府又橫徵暴斂,貪汙成風,以致民不聊生。

又加上恰逢亂世,妖獸頻出,掠食人類,生靈塗炭。

而中央天帝之位空缺,到底誰才是天選之子,力挽狂瀾?

統統不得而知。

這亂世,不過是個開頭。

沒多久,驤王晉元果然如願迎娶了青丘國主赤月。

因為,朝廷凋零,已幾近無人可殺了。

不過剩下幾名溜鬚拍馬之徒而已。

大婚之日,驤王下令舉國同慶,京都滿城張燈結綵,貼滿了喜字及各類吉祥圖案。

可卻是那種冷冰冰的紅,蕭瑟如血的滿城紅。

民怨積憤已久,皇帝娶個妖獸算是甚麼回事!

所以,京都民眾並不願到街上觀禮,都是被官兵們挨家挨戶叫起,在鳳輿經過時,夾道迎接歡呼。

冊封大典上,驤王晉元親自將皇后金印交給赤月,冊封她為和仁皇后。

訊息傳到薊州,阿蠻嘆息不已:“朝政皆有那條妖蛇把持,又娶了赤月那騷狐媚子,恐怕國將不國也。”

玄清子安慰她道:“晉元不得人心,政權早已岌岌可危。他為了與陸蒼聯合起兵,暫時也不至於趕盡殺絕。況且他殺戮太多,必定會自取滅亡。”

阿蠻還是唉聲嘆氣:“倘若后羿在世,也不能教這些妖獸如此囂張!我雖為天人之身,一己之力難以扭轉大局。還望天帝誕生,憐憫蒼生,止戈興仁啊!”

玄清子又問她:“你所說的天帝,是指哪位神仙?”

阿蠻無奈的攤手道:“我也想知道是何方神聖。天帝乃應運而生,有時候,我也難以窺破天機。”

念吾已經會自己走路,但猶喜在地上與小狐狸們爬來爬去玩耍。

一日,知秋帶他進城,去給泰和金銀店的掌櫃送糕點,據說掌櫃的娘子就要臨盆了,阿蠻心中惦記著,就差他跑一趟。

自從薊州逢難後,百姓將玄清子奉若神明,誰家有事即來客棧找他。

泰和金銀店的掌櫃姓劉,特地打了一套金器送來客棧,是想替臨盆的娘子討個平安符。

玄清子推不過,只得收下,遂替他畫了一道符,命其貼在門上即可。

既是收了人如此貴重之禮,總得回點禮,所以,阿蠻時不時就讓知秋給劉掌櫃家送糕點、酸甜果脯之類的。

這次揀了些梅花香餅、茯苓夾餅、酸漬青梅、櫻桃蜜餞等幾疊點心,放入食盒,叫知秋送去。

原本打算只讓知秋前去送糕點,誰知念吾也吵著要去,不給就在地上打滾,不肯起。

阿蠻見他尚還年幼,又念他是個孤兒,真真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只好交代知秋好生看管他,別教他四處亂跑。

知秋應聲而去,牽住蹦蹦跳跳的念吾進城了。

念吾一路上嘰裡呱啦的,時不時又掙脫了知秋的手,自個飛跑,知秋只好在後面追。

攪得知秋真是頭疼,後悔帶這位小祖宗出門了。

好不容易,知秋才到了泰和金銀店,將糕點放在櫃上,店裡的夥計叫了劉掌櫃出來,劉掌櫃連忙稱謝:“替我多謝阿蠻姑娘,勞煩她惦記內子了,讓她破費了。”

知秋笑道:“我家掌櫃說了,這些個糕點不值幾個錢,請劉掌櫃笑納便是。”

劉掌櫃又客氣了一番才收下。

完事了,知秋又帶著念吾逛了一圈街市,見到有吹糖人的攤子,瞧著稀罕,便也給念吾買了個糖人,然後又牽住他回客棧了。

回去的路上,念吾一反常態,特別安靜。

只是頻頻回頭,知秋回頭見後面甚麼東西也沒有,甚為不解,遂乾脆抱起他趕回了客棧。

知秋帶念吾回到客棧,還須剷草料喂玉驄馬,便自去忙活了,丟念吾在店中玩耍。

只見念吾拿著小糖人,也不捨得吃一口,呆呆的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

坐了好一會,他朝遠處招了招手。

一陣微風拂了進來,正在翻書的玄清子皺眉道:“念吾,你招惹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上門來?”

念吾瞪大了眼睛望住玄清子,歪著小腦袋說:“她……她是……念吾的……我的……”

還沒等他磕磕巴巴的說完,玄清子指間夾住一道符甩了過去,符即可焚燒成灰,玄清子大喊一聲:“妖孽速速現行!”

“啪”地一聲,一個約莫五六歲的丫頭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念吾連忙踉踉蹌蹌的跑過去,張開雙手,像母雞護小雞似的護住那丫頭,大聲道:“朋友!”

玄清子不禁扶額:“我的小祖宗,您就不能一口氣把話說完嗎?我差點就教她魂飛魄散了!”

阿蠻也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下了樓來,見到地上尚還在抽抽噎噎的小丫頭,皺眉道:“打哪來的孤魂野鬼,也敢上我這裡,晦氣,快滾!”

說罷提溜起那丫頭,就要扔出門去,念吾又抱住她的腿,眼巴巴的望著她,就是不肯。

那個丫頭長著一雙明亮大眼,圓嘟嘟的臉蛋,她長大眼睛驚恐委屈的模樣,又令阿蠻心軟了,遂放她下來。

阿蠻蹲下來,問她:“你為何跟住念吾回來?可是迷路了?”

丫頭搖搖頭,奶聲奶氣的說道:“文香並未迷路。跟回來,是因為他。”

隨後,她指向玄清子。

“我?!”這回輪到玄清子瞪大了眼睛,一時間,倆人大眼瞪小眼的。

阿蠻看了看這丫頭,又望了望玄清子,狐疑道:“難道是你前世的閨女?”

“才不是!”一大一小,異口同聲道。

阿蠻又仔細看了看,笑嘻嘻道:“我瞅著也不像。”

丫頭突然衝過去,小拳頭不斷的捶玄清子,嚷嚷道:“都怪你,都怪你!”

阿蠻忙拉開她,問道:“文香是吧?小文香為何怪他呀?”

文香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抹淚道:“嗚嗚嗚,都怪他,害我投不了胎!”

玄清子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咦,你投不了胎,為何怪起我來了?”

文香抽泣道:“都怪你,讓我孃親在門上貼了一道符,教我怎麼也進不去!”

玄清子驚訝問道:“那你是準備投身哪家府上?我送符送太多,一時也想不起來。”

文香答道:“劉家。”

“哪個劉家?!”阿蠻本來坐著,都快跳了起來。

“泰和金銀店的劉掌櫃家。”

阿蠻大叫一聲:“糟糕!”連忙提起文香丫頭,攜玄清子一齊去了泰和金銀店的劉掌櫃家。

劉掌櫃見到他們,如獲救星,說是他家娘子難產,生了許久都未生出來,已派人去請大夫,大夫還在路上,幸好他們也來了。

玄清子望著門上的那道符紙,不禁赧然,趕緊前去撕了。

劉掌櫃訝異道:“道長何故要撕了符呀?”

阿蠻寬慰他道:“道長決定親自來護佑尊夫人平安,所以用不上這道符了。”

阿蠻轉頭對玄清子說道:“婦人生孩子,你理應迴避的,我進去即可,你且守在門外,任何人都不許進來。”

玄清子點點頭,手持金錢劍立於房門口。

劉掌櫃見這陣勢,暗想道,好傢伙,這福來客棧的掌櫃可真是了得,婦人難產之疾也是曉得的嘛!

阿蠻拎住小丫頭文香的魂魄,劉掌櫃是並未看見的。

她入得房中,見穩婆擦拭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劉掌櫃的娘子已經無力的臥於塌上,閉上了眼睛。

穩婆著急的喊著她的閨名,讓她千萬別睡著。

這個時候若是睡著了,很容易就一屍兩命!

阿蠻趕緊將穩婆推了出去,說道:“掌櫃吩咐了,您老先歇一歇,換我來。”

穩婆正詫異著呢,就被推出門外了。

阿蠻對著文香說道:“你趕緊進入胎內,否則,恐怕還會連累掌櫃夫人一條性命。”

文香懂事的點點頭,就跳上掌櫃夫人的肚子,誰知卻被彈了回來!

文香再試了一次,又被彈回來了。

她哭喪著小臉道:“阿蠻大人,我……我進不去……”

阿蠻皺眉道:“你確定是投胎劉家?”

文香肯定的點點頭:“我確定。鬼差大哥就是這麼跟我說來著。”

阿蠻心中思忖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事,奪魄!

她立刻叫玄清子設陣守在門外,她自己則以法術封窗,確保萬無一失。

約莫是有人暗中故意使了手腳,使文香錯過投胎時辰,然後便會有其他的魂魄上來頂替之。

玄清子依言設下陣法,不多時,果然來了一個鬼孩子!

與文香長得不同的是,這隻鬼孩子渾身散發著黑氣,青面獠牙,面目猙獰。

這是惡鬼!

按理來說,惡鬼是不能投胎的,如果強行投胎,誕生後必定是鬼胎,弒父殺母,為禍人間。

所以,這必是有人設陣為之,而這人,應該也是個道士。

鬼孩子暫時被玄清子的陣法困住,阿蠻在裡頭又迅速施法替掌櫃夫人解咒。

沒想到,施咒之人也是道法精湛,阿蠻頗費了一些氣力。

她額頭上,冒出微汗,指尖迸出一道金光射向掌櫃夫人的腹部。

她示意文香趕緊順著金光進入胎體內,文香聽話的循著金光走上前去,果然順利進入掌櫃夫人體內了!

阿蠻這才鬆了口氣,用熱水替掌櫃夫人擦了擦汗,朝她吹了一口氣,掌櫃夫人才醒了過來。

阿蠻對她說道:“為母則剛,你切莫不可再睡,再使點力,孩子馬上就能出來了!”

掌櫃夫人見到阿蠻猶如吃了一粒定心丸,堅定的點了點頭,又開始新的一輪發力。

“見到頭了,快,快再用點力!”阿蠻驚喜的叫道。

掌櫃夫人使足了力氣,腹部的一陣陣疼痛,再加上下身撕裂似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大聲的喊了幾聲疼。

“不要大叫,把力氣留著生孩子,我替你推一推肚子罷!”阿蠻遂站起身來,雙手按在她腹部,摸到胎兒大概的位置,慢慢的往下推,替她省點勁兒。

正當阿蠻全神貫注替孩子灌輸真氣時,聽到屋外玄清子大喊一聲:“阿蠻!有人破了我的陣法!你須仔細提防一隻惡鬼前來奪魄!”

劉掌櫃見到這陣勢,也是嚇得目瞪口呆,冷汗淋漓。

阿蠻應道:“知道了!”

果然見到一隻鬼孩子,從屋頂的縫隙溜了進來,渾身佈滿黑氣,黑氣化作一條黑蛇撲向阿蠻!

阿蠻以掌震碎了那條黑蛇,掌中一道金光化作一條金色小龍飛向鬼孩子,那鬼孩子想逃,卻被金龍一口吞噬了。

阿蠻冷笑道:“不要以為自己是百年的老鬼就能與我抗衡一二,不自量力。”

而後,聽得一聲“哇”的一聲嬰啼,孩子終於誕生了!

掌櫃夫人喜極而泣,阿蠻也累得滿頭大汗,顧不上擦汗,就連忙把孩子抱給掌櫃夫人看:“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咦,這孩子口裡怎麼還含了塊糖?萬一嗆著咋辦。”掌櫃夫人把糖自孩子口裡取出,阿蠻一看,哦,是念吾那小子的糖人啊。

念吾自個捨不得吃,臨走前還心心念唸的把糖人送給了小丫頭呢。

阿蠻替孩子擦洗了身子,用襁褓包了抱出去給劉掌櫃看,劉掌櫃喜得貴子,樂得合不攏嘴,連忙向阿蠻與玄清子道謝。

劉掌櫃樂呵呵的道:“既然阿蠻姑娘是我家小兒的救命恩人,不如就請姑娘替小兒取個名字吧?”

阿蠻笑道:“這孩子含著一口糖出生,叫悅堂吧。與‘糖’諧音,願他一生愉悅,堂堂正正做人。”

劉掌櫃自是又謝了一番。

阿蠻走到門前,彎腰拾起玄清子撕下的那道符紙,遞過給玄清子:“快仔細看看,是你當初畫的那道符麼?”

玄清子拿過一看,訝然道:“此符並非我所畫!”

阿蠻轉身問劉掌櫃:“這段時間,可有陌生人來過?”

劉掌櫃想了一下後說:“我平日也不常在家中,都在看店,待我問問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