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好寂寞啊……好寂寞啊……

一聲接一聲的嘆息,來自冰封的湖水下。

合著寒冷呼嘯而過的北風,像極了困獸的嗚咽。

湖面結了厚厚一層冰,冰下的湖水清澈,依舊如故。

一群紈絝子弟不懼寒冷。在冰凍的湖面上縱情冰嬉,飲酒作樂。

以木板作床,下方鑲了倆鐵條,木床內裡鋪上厚褥子,使喚奴僕牽繩,拉於冰面行走,謂之“拉冰床”是也。

一位公子哥飲得酩酊大醉,偏要爬了下來,跌跌撞撞尋一無人之處小解。

一泡熱尿澆在冰面上,嘩嘩作響,熱氣蒸騰。

待尿完了,冷風一吹,他不禁抖上一抖,一陣雞皮起來。

正當要提褲,卻見方才尿過之地,有冰裂之音。

原本他還沾沾自喜,原來威力巨大,足以射透冰面。

於是湊近了想看個究竟,正要邁步,驀地覺得胯下一痛!

只見一隻蒼白的手破冰而出,拿捏住了他的命根!

公子哥吃痛彎下腰,足下忽現一冰窟窿,甚至還來不及呼喊一聲,便撲通一下,人就掉了進去,再也沒爬上來。

不遠處,仍傳來其餘人的推杯換盞,談笑之聲,壓根沒人察覺,少了一個人。

……

幾個半大小子領著一群孩童在冰面上拋球嬉戲,你追我趕,好不熱鬧。

其中有個扎雙髻,系紅絲的幼女,方在髫年,小臉被風吹得通紅,猶笑嘻嘻的去追逐同伴,歡笑聲不絕於耳。

大孩子命她去拾球,她蹲下來要去抱,卻來了一陣風,球兒又骨碌碌的滾開了。

她又磕磕絆絆的追了過去。

正抱住了球,回頭燦爛一笑,腳下霎時冰碎,孩子連球一塊沉了下去。

眾孩童見出了事,也慌作鳥獸散。

不多時,只有球慢慢的浮了上來,在水面上漂著。

……

哪怕冰天雪地裡,仍有人要在水裡討生活。

一群漁民於湖邊擺上供品,祭了網後,便在湖面上插旗打眼,鑿洞鉤魚,即為“冬捕”。

待頭領,也叫“魚把頭”畫好窩子後下令,有人於厚實的冰面鑿了一個小洞,又有數人合力或鉤或撬,湖面便被打出了一個大大的冰窟窿。

大夥兒欣喜發現,冰水裡魚群狂湧,像被甚麼大魚追趕上來一樣。

於是撒網而下,一群人喊著號子,齊力拉網。

奇怪的是,這網裡的魚好似千斤萬斤般,這些人怎麼都拉不上來。

“魚把頭”皺眉,有種不祥的預感,大力揮手招呼著眾人上岸!

冰湖面上正奮力拉網的人甚為不解,明明有大魚,為何著急叫我們上岸?

正當他們停下來喊話之際,腳下冰裂,一群人齊刷刷掉入刺骨的冰水裡,無望的嚎啕吶喊,直至身影漸漸被底下的魚群吞沒了。

……

至此,再也沒有人敢在這片冰封的湖面玩耍,平日連經過的人都沒有。

村裡的有老者告誡年輕人,湖裡焉或有水神居之,萬不可驚擾。

有位周姓富戶之子,叫周巍,終日打馬遊玩,又素來喜聞山野奇聞異錄,聽說此湖閒人不可靠近的傳聞,頗有興致,偏要來一探究竟。

這周巍平日裡也是膽大包天之人,人稱“周大膽”。

曾與人酒後打賭,夜宿荒野墳地,一夜相安無事。

有人問起他這一夜如何度過,友人也打趣是否有美麗女鬼相伴,周巍哈哈一笑:“我周某一身正氣,鬼神不敢近之。”

所以,別人送他個外號“周大膽”。

他的父母卻是叫他“鬼見愁”,只因他終日遊玩,不務正業,又不服管教,甚為頭疼。

這日下了鵝毛大雪,趁教書先生去上茅房,周巍又帶上隨從溜了出來。

到了酒樓,叫上一壺熱酒,幾碟酒菜,呼朋引伴作陪。

酒席上,有人投其所好,說了那冰湖上發生過的怪事,死了許多人。

周巍好奇問道:“難道這些人屍骨也都下落不明?”

那人神秘道:“聽說,都是被條大魚吃了。”

“大魚?甚麼樣的大魚?你快與我說說。”周巍興致勃勃的問道。

那人也答不上來,推說自己也是道聽途說,並未曾親眼所見。

於是,一群人鬨笑一團,都說是他胡謅的故事,又罰了他酒。

夜了,酒席散去,大家各自回家了。

周巍騎馬,寒風雖如刀般凜冽,他卻嫌酒熱,兀自敞開衣襟,意氣風發,開懷唱道:

狂笑驚散四方客,

大怒偏向虎山行。

不畏腥風吹血雨,

豪歌一曲萬里晴,

獨自遨遊何稽首?

揭天掀地慰生平。

這一曲唱得他頓時豪情萬丈,又調轉馬頭,往另一處疾馳而去。

隨從也知曉他酒後疏狂,攔是攔不住,又叫人回府報信,自己則拍馬追去。

周巍一路騎馬來到傳說的湖邊,所謂百聞不如一見,他就來親眼目睹一番。

湖面結冰,呵氣成霜。

月色卻正好,傾瀉而下,照得湖面銀光閃閃。

他將馬兒繫於樹下,不由駐足湖邊,欣賞美景。

然後聽得一陣婉轉輕靈的歌聲,他循聲而去,見得一位白衣女子背影,坐於石上,輕聲歌唱: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貧賤比貧者,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少女唱的這段詩詞,當下直擊周巍內心。

所謂“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說的不正是他嗎!

他不禁撫掌讚歎道:“好一個!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少女聞聲徐徐轉頭,朝他嫣然一笑。

只是這一笑,便教周巍看呆,他終於明白什麼是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之姿。

少女肌白勝雪,齒若編貝,笑帶梨渦,楚楚動人。

周巍突然想起一個水神的典故,他呆呆的問道:“你可是那水中的洛神?”

少女想了想,笑道:“姑且……算是罷。”

周巍大喜,這湖中果真有水神,世人誠不欺我也!

周巍又覺新奇的問道:“既然你說自己是水神,可有甚麼神通?”

少女含笑道:“你且看好了!”

只見她玉指點向冰面,冰面登時裂出一條縫隙,一汪湖水似有生命般湧出,隨著她的手指引領,變化莫測。

一會變作一條張牙舞爪的巨龍,張開巨口,氣吞山河;一會又變作幾隻相互追逐的野兔,抑或一群排隊飛過的大雁……

最後又瞬間成冰,慢慢消融於冰面。

周巍看得是目瞪口呆,嘖嘖稱奇。

少女又笑問他:“你莫要只看我戲耍,你又有甚麼本事?”

周巍豪放一笑,立即去馬下取了一壺酒,一把劍來,一邊飲酒,一邊舞劍。

周巍重武,劍法也是拜名師所學,故以劍術十分精湛,縱使飲酒,也如行雲流水般瀟灑肆意。

少女也不禁拍手叫好。

周巍舞著劍,突然以劍挑起酒壺,遞給少女。

他豪氣的喊道:“你也來上一口!”

少女一愣,接了過來,果真仰起頭喝了一口。

飲罷,少女不由的皺眉咂舌道:“酒太烈了。”

周巍笑道:“外頭的酒,當然比不上我自家釀的好。我家中藏有美酒,入口滑潤,不辣喉嚨。明日我帶來給你嚐嚐!”

少女又歡喜的笑了。

“公子!公子!你在哪裡……”

周巍回頭一看,原來是隨從與家僕們趕來尋他了,連忙高聲應了一聲。

再回頭時,少女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隻酒壺孤零零的放在地上。

他對著空蕩蕩的湖面大吼一聲道:“明日我還來!”

匆匆趕來的家僕們也被他叫得嚇了一跳。

隨從戰戰兢兢的問他:“公子,莫不是看到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放屁!我怎瞧得你才不乾淨!”周巍笑罵了幾句。

隨後就與他們一齊回府了。

他白日裡對昨夜見到的那位少女一直念念不忘,心神不寧。

後來才想起,忘了問少女的芳名。

夜裡,他又打馬至湖邊,卻再也沒見到那位少女,只得怏怏歸來。

一連數日,周巍前去湖邊,都未再見過少女,每天夜裡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他都差點以為那是一場夢了。

直至一天夜裡,他又來到湖邊,冰湖白茫茫一片,一個人影也沒有。

本以為仍舊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正要回去,聽得一聲幽幽嘆息。

周巍不禁欣喜若狂,四下環顧:“喂,是你嗎?!”

他忽聞腳下冰層有響動,低頭一看,少女俏麗的臉浮於剔透的冰面之下,在向他招手。

他忍不住隔著冰面去撫摸少女美麗的臉龐,卻發現,他的手竟然可以穿入厚厚的冰層!

他整個人也穿梭過冰層,到達冰下的湖水裡。

可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湖水冰冷。

湖水在冰層下反而是靜謐的,波光粼粼,藍如寶石般。

魚群在他腳下游過,也有個把調皮的魚兒啄了下他的手,這種感受,恆古未有!

他驚喜的抱住了少女。

少女笑著對他說:“我叫紅苕,你願與永遠在一起嗎?”

周巍望著少女殷切盼望的眼神,不由自主的點頭道:“我願意……”

少女顯然十分快樂,帶著他遨遊於冰湖裡,兩人時不時的開懷大笑,萬種柔情,似乎能將冰雪消融。

……

第二天,隨從在湖邊發現周巍被凍死在冰冷的湖裡。

他的屍體與結冰的湖水凍在一起,如同一具冰雕。

周巍之父聽聞兒子慘死湖中,悲痛欲絕之餘,又懸賞重金,聘來千餘人,錘破冰面,勢要找到害人的妖怪。

阿蠻聽到有人花重金說要除湖妖,不禁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玄清子取笑她是一聽到賞金就兩眼放光,她胸有成竹道:“你就等著領賞罷。”

他們二人來到那座湖邊,見到果然有許多人熱火朝天的在打洞,撬冰。

阿蠻向周父說明來意,周父見他們年輕,也不太敢輕信。

阿蠻言之鑿鑿道:“我聽附近的村民說,這湖常年積雪結冰,而時常有人落入冰湖身亡。這作怪的,乃是一條橫公魚也。橫公魚形如鯉魚,長約七八尺,白日蟄伏在水下,夜晚則變化成人的模樣。”

周父將信將疑,阿蠻遂指點工人打洞,佈網打撈。

果然,沒多久便撈上一條金身赤紅的大鯉魚!

聽人來報,周父慌忙請阿蠻過去,據說這橫公魚,刀槍不入,刺之不死,水煮火燒皆不怕,如何是好?

阿蠻當即命人在沸水裡投入烏梅二枚,不消片刻,這橫公魚便被煮死了。

阿蠻又對周父說道:“這隻橫公魚作怪害死了你兒子,你便儘管喝湯吃肉,可驅邪,祛除身上的各種怪病。”

周父聞言,命人打來一碗魚湯喝了,又食了一些魚肉,果然覺得身體輕盈,原有的腰痠背痛一掃而空,又分與眾人嚐了。

周父後如約付了賞金,阿蠻眉開眼笑的接過了。

回去路上,玄清子殷殷說道:“錢財乃身外之物,你顧好一間客棧已是不易。如今又百般想著掙錢的生計,教我慚愧。”

阿蠻笑嘻嘻道:“我是想將銀錢存來,以後是要與你養老的呢。”

玄清子聽了大為感動,摟住她親了又親。

待他們回去,將這個故事說了,知秋嘆氣道:“只可惜那周家少爺,竟因此殞命了。”

阿蠻卻搖頭,不太贊同:“人人都道周巍是個紈絝公子,可他卻是頗有俠骨柔情之人,一直想仗劍天涯。礙於孝順,才不敢忤逆父母,一直呆在父母身邊。他一直覺得無人能理解自己內心的糾結,抑或是迷茫。而那條橫公魚卻是深諳人心,固然是害了他,但對周巍來說,卻是知音難尋。所以,死的時候,才面帶微笑罷。”

知秋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神異經北荒經》:北方荒中有石湖,方千里,岸深五丈餘,恆冰,唯夏至左右五六十日解耳。湖有橫公魚,長七八尺,形如鯉而赤,晝在水中,夜化為人,刺之不入,煮之不死,以烏梅二枚煮之則死,食之可止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