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穎家境不錯,所以畢業之後她沒有急著找工作。離開學校宿舍後,她在G市租了個挺精緻的loft。

窗戶是超大落地玻璃,晚上可以看到附近燈火通明的夜景,很像小說裡的那種豪華都市的夜色中,“霸總拿個紅酒杯站窗邊眸色深沉”的場景。

她是個心思單純的女孩子,沒有什麼煩惱,也沒有什麼顧慮。我來到她住的地方,目前她就天天窩在這裡,偶爾投投簡歷,偶爾去進行面試,偶爾去周邊的地方吃喝玩樂。

她跟我說的那個crush,現在就坐在我眼前。短短几天功夫,他們兩個就已經迅速地確認了關係。他們沒有同居,但是這個男生今晚特意也過來做客,說要見見黃小穎的好朋友。

我還挺喜歡這種落落大方的男生的。

這個男生給我們做了滿滿一大桌菜。我們一起聊天,一起看電影打遊戲,一起喝啤酒。後來這個男生回去了,我和黃小穎在客廳躺得橫七豎八。可能因為喝啤酒也喝得有點多,黃小穎一下子就睡著了。

等小穎睡著,我起身,來到她的房間。

我沒有開啟燈,就坐在小穎的床上,看著她房間的梳妝檯方向。

黑暗中,有個女人坐在那裡,在給自已梳妝打扮。她穿著淡粉色的吊帶長裙,片刻,她轉過頭來看我。

轉過頭來這一刻,她的臉依然沒有露出來,就像恐怖片裡的場景,背後這張臉依然是頭髮。

“我看得見你,不用裝了,把頭髮收起來。”

眼前這個女人頓住了,見我不怕她,她也沒再進行那些俗套的恐怖片的下一步動作。然後變了個形象,她露出了自已蒼白的臉。

其實她長得很好看,只是脖子上有很深的紫色印記,應該是上吊自殺的。

“我不是法師道士,不是來收拾你的,只是我正好看得見你。我的朋友住在這裡,顯然她暫時還不知道你的存在。可是你遲早會影響到她,所以我要和你談談。

早日投胎,對誰都好,你這又是何苦呢。”

人如果是自殺的話,是無法直接投胎轉世的。自殺死去的人,會一直被困在原地,重複自已死前的過程,非常痛苦。

而解脫的辦法,要麼就是有人超渡,要麼就是找個替身。

過了許久,她終於開了口。

她緩緩地訴說著自已的故事。

她叫肖月明,出生時,她就被抱錯了。然後生父生母發現孩子被抱錯後,一直沒有放棄過尋找她。最後她被親生父母找到,兩方孩子換回來了,那時候她12歲。

她的養父養母條件很不好,很困苦,可以說她的童年幾乎就沒有穿過幾件完整的衣服,都是別人不要的,垃圾堆裡撿回來的,就連吃飯都是有上頓沒下頓的。

因為沒有錢,書也沒能好好讀,這個時候,生父母出現了。

親生父母是富豪家庭,找到她以後,也得把別人的孩子還回去。他們給了一大筆錢給那對貧困夫妻,也給了一大筆錢給那個錯養的孩子。

最後這對貧困夫妻揮霍無度,染上賭博,欠下高利貸無法償還,被人扔進河裡淹死了。

那個被錯養的孩子,接受不了這麼巨大的人生變化,也自殺了。

本來以為這場鬧劇就到這裡了,結果肖月明的親生父母過幾年就雙雙死於一場車禍。

她繼承了鉅額財產,也沒放棄讀書。

在考上博士之後,她打算變現手上所有的產業,做一個普通的人。她對什麼繼承公司,變成霸總沒有興趣,只想做自已喜歡的事情,平平凡凡的過一生。

她覺得讀書很有意思,覺得學習能夠讓她的生活有一點不一樣的價值和意義。

偏偏這個時候有個富家子弟追求她,說很愛她,可以幫助她管理父母留下來的家族產業,總之沒有什麼戀愛經歷的肖月明,稀裡糊塗地答應了。

結了婚後,這個富家子弟才道出實情,原來他家早已破產,就是覬覦肖月明的財產來彌補虧空。公婆還企圖偷偷捲走能夠動用的現金流,想把爛攤子留給自已的兒子,然後潤。到最後,肖月明失去了所有的財產,丈夫也沒能扭轉已經破敗的公司,最後丈夫用刀捅死自已的父母后,自已跳樓自殺。

這期間她懷了孕,本來想把孩子生下來,但是那天肖月明的好朋友和她說,不想再和她做朋友了,覺得她經歷了太多,是個不純潔的人,可能還很晦氣,怕跟她再接觸下去也會發生意外。肖月明精神大受打擊,恍恍惚惚走路上一時不慎遇到了車禍,孩子也沒了。

肖月明死了心,寄情於自已最喜歡的學業。

結果導師竊取了她所有的論文和成果,讓她延畢一年又一年,還暗示她要想畢業,就得和自已進行潛規則。

她最後來到這個房子裡。

肖月明怎麼也想不明白,她其實什麼都沒做,每次好像要出現救世主的時候,她的人生就會出現直線跌落式的意外。

她以為自已會一世貧窮,結果遇到了生父母;她以為自已會一生幸福,父母又走了;以為丈夫是來拯救她的,結果直接將她拖入深淵;她覺得自已還能靠自已走出一條路來,又遇到了人渣導師。

哪怕最後把希望寄託在自已身上,也生生被人折斷了希望。

說她命好,還是命不好呢。

肖月明的敘述有點破碎,一時講起這些,一時講起那些,聽了好久,才將完整的故事拼湊起來。

“那你為什麼不投胎呢,既然這輩子命不好,那就下輩子嘛。

其實人生劇本是你挑的,上輩子的你,挑了這輩子的這個劇本。

那你這輩子,再挑另一個劇本不就好了。玩不通的劇本,我們就換一個唄,沒有什麼好執著的。你不往前走,這些遺憾就永遠只能是遺憾,往前走了,這些曾經支離破碎的過往,才有可能變成某些微不足道的記憶。”

我看得出肖月明很迷茫,很痛苦,但是她只是一個溫柔,善良,有點怯懦,甚至有點愚蠢的人...啊不,鬼。

甚至在講起自已的故事的時候,她都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會想辦法請人幫你超度的,喝孟婆湯之前,好好挑挑劇本哈。”

她看了看我,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想了想,道:“剛好在這裡遇到了你,順道,舉手之勞,不用謝。”

肖月明最後沒有再說話,消失在梳妝鏡前。

...

第二天起來,我就打算回紋身店了,臨走之前,我跟黃小穎說:

“我感覺你這個crush啊,可能不太好,你還是不要和他在一起太久了。我總覺得他和你磁場好像不是很合,別等下克到你哦。”

黃小穎一臉無語:

“小鈺你怎麼這麼能胡說八道,什麼克不克,什麼磁場的,談個戀愛而已哪有那麼多說道,你是不是看恐怖片看傻了。”

我笑了笑,戴上了帽子,跟她說拜拜。

回到了紋身店,林和也出現在我的店門口。

我看著他猩紅的雙眼,並沒有要迎他進店的意思。

肖楠被丈夫家暴致死的新聞,已經上了全國新聞頭條。

他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甚至連崩潰,都是溫和的。

“是不是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早一點,如果我霸道一點,是不是她就不會是這個下場?”

我撇了撇嘴:

“當然是你的錯。

你一直在等她主動找你,這就是最大的錯誤,你真的有你想象中的那麼愛她嗎?

你有沒有想過她的處境,她面臨的都是一些什麼問題,你有沒有想過站出來替她擋一下,保護她?

你讓她獨自回去那個魔窟,去跟惡魔作爭鬥。在這種水深火熱的時候,你就像個幼稚的小孩子,你丟擲了你那所謂愛的橄欖枝,說是要拉人家一把,實際上是讓人家在懸崖中,單手撈你的橄欖枝。

你就是最大的導火索,你真的愛她嗎?你愛的是自已的貪念,你愛的人,一定也要回過頭來愛你而已。你想讓自已那所謂的愛,變成救世主伸來的手而已。”

說罷,我開門進去我的紋身店。

林和在門口發了很久的呆,隨後離開了。

我再沒看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