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春之交,天還是亮得很晚。

深明市六點鐘的天還沒有大亮,陰朦朦的,秦氏集團的大樓佇立在這一片晦暗的黎明裡,幾層視窗還在透出明亮的燈光。

藍雨琦眉頭緊蹙,在辦公室裡踱著,第五次試圖撥通秦振鷺的電話,但照舊無人接聽。

“藍組長,我們要提前開始干預嗎?”組員跑來小聲彙報,“如果我們再不動手,青玉的資料流失率就要到達百分之四十了,他們行動真的很快,何況我們上下線現在都有時間差。”

“為什麼他們會突然離開,”藍雨琦自言自語,一直用指甲摳捏著自已的耳垂,時不時揉兩下太陽穴,“是誰走露了訊息,可為什麼他們會相信並且這麼堅定地執行……我不明白,我想不出可能是誰。”

“組長,不如我們先進行區塊切割吧,老闆睡醒了會看到電話的。至少先把荊丘整個剔除地圖?這個過程就至少需要一個小時了,因為還涉及到其他地圖的封閉和控制。”

“不,我們必須打報告,這不止是資料的問題,這是大事。”藍雨琦越發憂慮,動作不停,甚至渾然不覺抓破了面板,指甲裡已經有了血漬,“你繼續監控,我想想別的辦法。”

第六次電話沒有接通後,藍雨琦放棄了聯絡秦振鷺,轉而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接電話的人相當不耐煩,拖長的聲音帶著一股強烈的,被吵醒的怨氣。

“少爺,我是藍雨琦。”藍雨琦溫和道,“我有一件事要向您彙報。”

“這才六點多啊,撲街,怎麼不彙報給我媽?”

“因為一些不可控的原因,青玉的屠戮劇情不得不提前。老闆睡著了,我們不好去打擾她。”藍雨琦說話仍然柔和,不緊不慢,“少爺,我們需要您的允許,您的允許和老闆是一樣的。我們也會通知寧老師,他會知曉這件事的,不會打擾您。”

“好,做。”

秦秉文的聲音一下子來了精神,從厭煩轉換成興奮,甚至攔不住自已的笑聲。

“但別都殺光了,留下幾個——馬上我就上線來,馬上!”

*

沈星並沒有立即下線。

谷濟海言而有信,她並沒有花什麼功夫,就拿到了青玉這一份門主的資料。但饒是身為青玉師尊的谷濟海,下令疏散時也遭到了激烈的反對,最終只達成了一部分人願意撤出的結局——為了保證病患的安危,相應負責的醫者需要將自已所醫治的病患從小路送出荊丘,找到新的藏身之處,而相應的,就需要有武學弟子一併保護。

天已經黑了,很晴朗,能看到星光和月亮。

慕丹心一直沒有醒來,可不論是衛玄穹還是谷濟海,都做不出合理的解釋。沈星有些焦慮,但確實無計可施。

建模一直都在,她只能推斷慕丹心現實裡大概還活著。

沈星同谷濟海暫時告了別,谷濟海需要去維持荊丘的秩序,一時顧不上旁的。慕靈心仍然在房間裡守著,衛玄穹走出來,給站在院子裡的沈星遞了一個小瓶子。

“剛剛熬銀砂還剩下一些藥,存不了一兩天就會變質,你拿去,也許對你有用。”衛玄穹道。

“你留著用,我用不到。”沈星拒絕,推還給衛玄穹,“你去跟著師尊然後離開這,不需要跟著我。”

“師父讓我送送你。”衛玄穹硬把瓶子塞在她手裡。

“你明白申屠是怎麼死的嗎,你沒有見過。”沈星極力勸說,“他們只需要點選一下指令,不需要和你短兵相接,你會一瞬間變得灰都不剩。別說你不會用劍,你就是申屠那樣的刀客,也沒有掙扎的餘地。”

“我不走,我要留在荊丘,最後一個走。”衛玄穹又擰起來。

“那慕靈心呢,你想讓她陪你在這送死?”沈星搬出救兵。

“我不要。”衛玄穹話裡一時沒那麼堅定了,“……再說,你不是說慕軒在這,青玉就安全嗎?”

“我只是說可能他在這,十方闕動手會有些麻煩,但如果他們打定主意,慕軒也並不是什麼難做的事。”

“你帶靈心走,我不走。”衛玄穹直接坐在了一邊的長椅上,“我生是荊丘的人,死是荊丘的鬼,我變成灰也化作春泥更護花,你要是有本事,就帶走我的骨灰。”

沈星當真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急著要去找上真嗎?”衛玄穹道,“少管我,你快去吧。”

“不急這小半天,我等你們能離開的都離開了,我再走才放心。”沈星跟著坐下,並開始考慮一會兒能不能把衛玄穹綁起來,再和慕靈心一起把衛玄穹抬出去,“我的時間和你們的不一樣,你就當是天上一天,人間一年——”

沈星話音未落,她的耳畔忽然傳來一陣鬧鐘般的蜂鳴提示音。

——疲勞提醒響了。

兩小時過去了?

沈星一時慌了神。

這樣計算,現實裡應該已經七點半鐘,科室陸續要有人來了。而從她上線到現在,江湖久矣甚至連半天也沒有過完,這樣推斷,至少時間流已經回退到了一比六。

十方闕做了什麼,能讓時間快速復原到這個程度?

如果再繼續回退到一比四以內,她的賬號就要從腦電控制變成操作控制。

她必須馬上離開,且不能在荊丘裡下線,她得換一張不容易被發現的地圖。

“我要走了。”沈星起身迅速改口。

“好,保重。”衛玄穹雖然還在困惑,但還是跟著站起來,並相當難得地,對她低頭一揖。

“你趕緊走!”沈星根本顧不上接茬。

“救命!救命啊,來人!”

然而沈星剛走兩步,她聽到慕靈心淒厲的尖叫從屋裡傳出來。她愣了兩秒,還是轉身和衛玄穹往回跑去。

“我哥……”慕靈心聲音發抖,而後抬手指向空蕩蕩的床鋪。

“他人呢?”衛玄穹急問。

“消失了,像那些人一樣,他就那麼突然消失了!”

沈星愣愣站在原地,她感到四下彷彿一瞬被抽成了真空,什麼也聽不見了。

消失了。

消失去哪了?

她根本不敢再多想,心急如焚,也根本顧不上和兩人解釋更多,轉頭就縱起輕功往荊丘的大門奔去。

她必須馬上下線。

她輕功很快到了目的地,而那裡現在已經空無一人。

驛站近在眼前,只要她離開這張地圖,立刻就可以下線。她想知道慕丹心的安危,她也許還有機會現實裡報警救下慕丹心……

然而,就在她跨步想出去的時候,結結實實踢到了一塊玻璃般的空氣牆。

沈星伸出手用力按了按。

——不是錯覺,她完全不能把手穿過那層無形的屏障。

“沈月流。”

一句輕聲細語的呼喚在她身後倏忽響起,她一驚隨後轉身,下意識握緊了劍。

那人很高,金冠束髮,堆疊繁複的錦袍遮住了雙手雙足,白瓷的沒有五官的臉彷彿成衣店裡的假人。

聲音聽不出性別,但能聽出是因為興奮而含笑。

“你怎麼會在這呢?他們說你傷得很重,送去做手術了,看來他們騙我。”

“秦振鷺?”沈星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脫口而出反問,隨後意識到這語氣並不像秦振鷺,又改口,“秦秉文?”

她五份資料都拿到了,她現在似乎本該慶幸秦秉文的出現,就像那時候血影教主剛好送上門來一樣。可是現在,她根本不想和秦秉文起衝突。

荊丘被封閉了,時間流想必已經成了一比一,而她的右手剛剛動完手術,還被固定在鋼架裡。

她現在對戰秦秉文,她確鑿自已沒有勝算,但她仍然沒有鬆開劍柄。

“我就覺得你不會這麼聽話把卡交出來,果然如此。但沒想到今天就能見到你,真是意外之喜。”秦秉文靠近了一步,笑意越來越濃,“現在我就在你面前了,怎麼樣,來殺我?你為什麼不拔劍,是在害怕嗎?”

“你們把慕丹心怎麼了?”她反問。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秦秉文嗤笑,而後稍稍仰起頭慢條斯理,“說那些沒有意義,來吧,我讓你三招,我真的已經太久沒有對手了……希望你能給我帶來一些有趣的東西。”

沈星仍然沒有妄動。

“青玉的這些麻煩人,我們已經不想要了,但我還沒下令動手。”秦秉文見她沒有反應,便又繼續說下去,循循善誘似的,“你現在也可以下線去,但你走了,我馬上讓他們把青玉剩下這些雜碎清理乾淨。左右已經不能更壞,你不想賭一把嗎?萬一你贏了,你就什麼都如願了。”

沈星感到寒冷,她往邊上挪了兩步,計算著自已過一會兒應當如何移動。

她可以試一試,靠左手控制位置和部分技能,右手儘量不動……

她固然有些絕望,但明白她走不了了。

如果她現在退縮離開,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已。

“我想想,你至少應該知道慕靈心,還有衛玄穹?”秦秉文繼續數下去,“對了,封閉的時候,谷濟海也留在這裡了,他是你現實裡的老師吧?我覺得我可以把他的骨頭和內臟都剔出來,留在荊丘當下個版本的標本,他肯定會很高興自已可以物盡其用。他的腦袋還可以擺在一邊,專門做講解——”

“你敢!!!”

沈星當真被激怒了,以至於把剛剛想的計劃一時忘在了腦後。

她現在就是要殺了秦秉文,不論什麼代價!

沈星轉腕將藥杖換成長劍一十四州,橫空便向秦秉文攔去,而秦秉文恪守承諾般輕鬆連躲三劍,隨後憑空抽出一柄四尺長刀,上挑隔開她下一劍,又收勢猛然劈壓而下。

沈星不便硬接,蕩劍化勁便轉身藉著陰影掠到秦秉文身後,現身後立刻又換劍刺去。而秦秉文似乎早有預料,反手在背後就已經刀背格開了她的劍,隨後轉身再次步步緊逼,完全沒有給她半分喘息反擊的時機。

“你贏不了。”秦秉文甚至氣定神閒,“我用的訓練資料,都是你們當年收集之後模擬來的,我從小就在和這些頂尖的人對壘,我能看透他們所有招式和心思。別以為數值一樣你就有機會,外卡里我照舊是第一名。”

“……別太高興。”沈星咬牙切齒,“當年我可沒參與。”

“有沒有你沈月流這份資料都一樣。你現在為什麼不用青玉的藥杖?因為你技術不如從前了,青玉技巧性太強了,是不是?”秦秉文對她步步緊逼,得意非常,“在這個世界裡,沒有人能贏我,我真是太喜歡這裡了,只是偶爾有些無聊。”

不,並不完全是。

她曾經已經在腦電識別的時候復刻了七層血海,外卡里也穩定能打到六層。

可血海的重新整理需要雙手壓腕觸發,她現在——

她不敢。

她剛剛已經抓到了幾次可以用血海反撲的機會,但她不確定自已打不打得出,也不確定秦秉文能不能半路逃脫。

她是要用一個確定的,很大的代價去換一個渺茫的可能……

又一次的銜接空檔,半秒鐘。

不能再想了,畢竟她一直做的不就是這樣的事嗎?

沈星旋手換成了青玉的藥劍,趁這機會蓄力撥開秦秉文的刀,連點三下後搶到近身開劍。秦秉文似乎沒料到沈星會這麼不管不顧,回刀的時候已經被沈星劃開了衣襟,一點血跡溢了出來。

然而沈星收劍的時候到底有了猶疑。

她不痛,但她的手腕一定有了上下的活動。她是不是又錯位了,她是不是以後……

這不到一秒鐘的猶豫裡,秦秉文已經怒吼一聲將她踹出了幾丈遠。她堪堪站定,秦秉文已經伏地掠近,上步撩刀,自下而上想將她劈成兩半。沈星盡力擰身後撤,仰面狼狽跌倒,但還是從胸口到下頜都被撩開了不淺的口子,疼痛也隨之而來。

“去死!”

秦秉文叫罵,但這一式後幾秒鐘的空檔讓沈星得以喘息,沈星打個滾匿進了陰影裡,隨後一路急奔,藏在了神農塑像的身後。

“出來,滾出來!”秦秉文又笑又罵,不斷地尋找她,似乎因為激動而控制不住自已的笑聲,“你有點東西……出來打呀!”

沈星捂著自已的傷口,疼痛甚至讓她眼前發黑。她一時無比感激衛玄穹,她摸出衛玄穹給的藥瓶,隨後悉數倒進自已的嘴裡。

銀砂起了作用,血止住了。

“藍雨琦!”秦秉文很快便放棄了尋找,一手提刀,一隻手按著自已耳朵的位置在語音裡高聲勒令,話裡仍然是興奮的,“她沒走,你讓天亮!我要找到她,我要把她切成十片!”

沈星越發焦急,她甚至恐慌起來。

天亮了之後,血影隱身的技能就會受限,而她勝算只會更少……

“藍雨琦!”秦秉文厲聲繼續催促,“你能不能快一點?!”

“別擔心。”

沈星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讓沈星險些直接嚇得跳起來。她捂住嘴,勉強控制住自已的情緒。

“天不會亮的,我也在荊丘。你稍等等,不要出來,不要做聲,有人會去幫你。”

慕丹心聲音低低的,有些急切,但清清楚楚——這明顯已經不是躺在那個監護室裡的慕丹心了。

她輕輕點頭,沉默著又是酸楚又是想笑。

她此時不想去探究是怎麼一回事,不想追問任何事。慕丹心不但安然無恙,還重新可以回來與她並肩,她是不是出現幻覺了?顧不上了,幻覺也是好的幻覺。

她感到自已的後背不再空蕩蕩,不再岌岌可危。

天幕沒有亮起,而相反的,整個天穹變得漆黑一片,隨後無數混亂的程式碼在圓形的穹頂不斷閃爍滾動,如同某種電子的銀河和星辰,同時,刺耳的電子嘯鳴此起彼伏,尖叫不休。

“你們在搞什麼??”秦秉文的語氣已經成了暴怒,“什麼意思,什麼BUG,你再說一遍?”

“沈醫生,你真是讓人害怕。你傷成那樣,不好好養傷還要摻和?”

沈星身邊的陰影裡突然浮現出了一個全身黑衣的陌生血影對她低聲問話,又讓她吃了一驚。

這聲音她也熟悉,但她一時不敢相信。而後那人自報家門,她徹底愕在原地。

“重新認識一下,”邢斌對她伸出一隻手,“深明市重案一組,邢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