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死的界限不再明確,死亡只有“神明”才能審判的時候,混沌也就應運而生。
沈星離開樂樓後,問清了慕丹心來龍去脈,久久不能言語。
在處理樂樓資料時,沒有合適的資料貼近司二三的原型。因此,公司選擇了吳十二作為新任羽官,讓吳十二學會司二三的技能後,又直接移除了司二三。
可意料之外的是,吳十二在這過程中與司二三相愛,並認為司二三被樂樓來者所害,開始瘋狂地對來客無差別報復。
但透過監測,吳十二的行為並沒有影響內卡的穩定,公司便沒有介入。甚至,以此收集資料,開發了一套副本:
樂魔吳十二為了找回愛人不斷殺人割頭,窮兇極惡。玩家在副本里擊敗吳十二,有機率獲得掉落的琵琶掛件。除此之外,給編鐘內的人頭找到歸宿,還有機會觸發其他奇遇。
沈星起初感到荒謬,但很快她得到了答案。副本劇情從吳十二和司二三相遇開始,一直到殺死吳十二為止,是初代最完整,體驗感最好的副本,現在還不斷有小的更新。
副本進入一次需要三十六元,即使進入也未必能走到最後關卡。運氣差的,可能幾十上百次也掉不出掛件來,且因為需要和別人組隊,就算有掉落,也可能會因為拍賣落到其他人的口袋中。
樂樓琵琶,已經是玩家中最值得炫耀的物件之一。也正是為此,十方闕一直沒有再調整吳十二的任何資料,默許著吳十二對其他資料的毀傷。
“秦振鷺並沒有管理這個世界的能力。這個公司裡,沒有人能夠百分百操控這個江湖的走向。這世界就是空中樓閣,就算我們填補得再努力也不穩定。不說生老病死,這裡農業商業,經濟人口,司法公平等等都非常潦草,細分下來不能多想,這不是一個遊戲公司能完美解決的問題。”慕丹心道,“這是初代開發組沒能預料到的……我們還試圖借鑑過電子墓園的模式,但也失敗了。電子墓園的社群資料連線,最多不超過千單位。”
“那這樣下去,這個世界徹底崩潰就是早晚的事。”沈星眉頭緊鎖。
“可以這麼理解。”慕丹心停頓一會兒才回答,“所以秦振鷺也很著急,她之前甚至和我們開會的時候提到,必要的時候,要在現實中找到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位置。”
“……她這話什麼意思?”
“一直生活這裡的人,會比十方闕對世界的影響更深入。她想找志願者,活著的時候培養相關的能力……然後放到關鍵的地方來。”慕丹心艱難道,“我們半數以上否決了她,但其他人所說的,都是操作層面的難度,我不清楚他們真正的想法。”
沈星後頸汗毛都立了起來。
“她這樣做的話,勢必會有更多七床那樣的人出現……他們不會是什麼志願者,而是被騙的受害者。”沈星有些激動,“鼓動一個明明還能活十年的人去死,她這樣是要遭報應的。”
“我認為她會的。”慕丹心輕道。
“按你剛剛的說法,司二三是被刪除的一組AI資料,肯定找不到了。找不到司二三,我有沒有更便捷的辦法見今不彈?”沈星越發焦急,只得把眼光放得更近,“闖上去基本不可能,還有什麼別的更快的辦法嗎?”
“司二三資料雖然不在了,但有一個彩蛋,她在傀儡門有一尊人偶。”慕丹心道,“是她過去的仰慕者刻的,具體在——”
沈星沒聽清後面的話,她眼前的世界搖晃了幾下,隨後隱約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聲音是培風,相當急迫。
從大學到現在為止,培風從沒有在她玩遊戲的時候打擾過她。
她提醒過培風,玩遊戲的時候不要直接叫她,在裝置的控制下她聽不到聲音。雖然裝置外部有按鈕可以柔性同步外界訊息,但因為她有可能在衝分數,賽場瞬息萬變,聽覺觸覺中止同步的話可能會輸掉,所以輕易不要按。
特別著急的時候,用力搖晃影響到裝置平衡,她也能感覺到。
培風怎麼了?
*
沈星和慕丹心急匆匆告別,脫下裝置,就見了站在一邊,外套還沒換下來的培風。
培風頭髮有點凌亂,神色也不對勁。
“怎麼回事?”沈星急問。
“星,我……兔子死了。”
培風的聲音顫著發啞,隨後坐到另一邊椅子上,捂住了自已的肚子,半個身子縮成一團。
“什麼兔子?”沈星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但她從未見培風這麼慌亂無措過,培風平常總是冷靜理智的,又穩又妥帖。
“我們組,胰腺癌造模的兔子。”培風盡力保持著平靜,但聲音還是抖的,“之前的進度一直在載體觀察階段,第一批已經有資料了,現在第二批次的兔子就差做基準檢查,但是我今天下去,我去看……全都死了,飼料也被倒了。沒有人告訴我,也沒有人在群裡說……不可能突然就都死了,昨天還好好的。”
“怎麼就,怎麼,是誰……”
沈星也結結巴巴語無倫次起來,一隻手搭在培風膝蓋上,她跟著難過,卻一時不知道該罵還是該安慰。培風握住她的手,隨後又鬆開。
一定是別人故意做的,她和培風都明白。
只要三批次的動物實驗基準檢查資料有意義,那麼就可以宣佈實驗成功,也代表著這款藥物可以進入最後階段的人體測試,進入臨床階段,從而問世。毫無疑問,有人並不希望實驗繼續進行。
“我腸易激犯了,有點疼,星。”培風輕聲道。
“你去躺躺,”沈星起身,“明天要不要請假?”
“你今天怎麼樣了,有進度嗎?”培風搖頭,“我能不能幫上點什麼?”
“還沒有,沒能這麼快找到人。”沈星翻箱倒櫃找到電暖寶並插上電,而後試探問道,“現在你們怎麼辦,再買一批兔子造模的話,來得及嗎?”
“我們組的卡也被凍了,再次造模,試劑現在也要買。”培風喃喃,“現在兔子也死了,如果導師還不回來,估計實驗室要關停了。何況,再養在動物中心,肯定也會被人動手的。”
“我想到個辦法,要不……我去求求我師父吧?”
沈星思慮半天,一邊提議,一邊摸出手機:“他的實驗室在西校區那邊,偷偷讓他幫忙養一批兔子的話,應該不太難。等養好了,估計裴老師也就能回來,再把錢還給他。我記得,我師父和裴老師關係也不錯。”
“真的可以嗎?”
培風眼裡亮了亮,甚至腰都稍稍直了起來。
然而沈星心裡並不完全有底。
她和導師谷濟海最後的聯絡還是七八個月前,她詢問一個闌尾未分化癌相關的病例,那時谷濟海還在對她耐心解答。但自此之後,她的教師節問候和元旦問候都沒有收到谷濟海的回覆,且翻閱聊天記錄,相關的群聊裡,谷濟海也沒有出現。
沈星再次撥通谷濟海的電話,毫無意外,沒有接通。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沈星甚至有些委屈。
從大學期間起,谷濟海就是她的責任導師,她不像培風著重走科研道路,因此上學的時候操作接觸得更多些。簡單如手消毒的順序、縫線收束、左右手的配合,難到如腔鏡操作,AI協作,每一個步驟,谷濟海都教到細緻入微。
毫不誇張地說,她現在的本事都是谷濟海教的,且她確實常有衝動莽撞,谷濟海對她相當包容。
她還記得每年穀濟海都會得到一個學校頒發的“優秀醫學教育骨幹”的獎狀。谷濟海很低調,一直收在抽屜裡。
“師父,我要是你,我就把這些都掛出來。”沈星曾經對谷濟海提議,“十幾張呢,掛幾張也成?你看,這麼多錦旗你也不掛,證書你也不掛,辦公室掛的都是別人組的,咱們又不是沒有。”
“我只是把該做的事做好,沒做什麼很了不起的事。”谷濟海對她解釋,“人和人不一樣,有人覺得把榮譽掛出來,可以鼓勵自已更有幹勁,但我覺得,要是掛出那麼多來,別人就會有更高的預期,你師父我壓力也會很大。有的事,自已心裡有就好了,不要張揚。做醫生這一行如履薄冰,一旦出錯,這些掛出來的榮譽,到時候看在眼裡都會很難過。”
“太低調了,應該再給你一張證書,‘最低調行醫獎’。”沈星開玩笑道。
“好,這個可以掛出來。”谷濟海笑著答應。
離開學校後,她和谷濟海見面的時間屈指可數,聊得也越來越少。她一來自已事情多,二來也知道谷濟海很忙,確實不好意思和谷濟海在聊天軟體裡閒聊。
是她對谷濟海太冷淡,所以谷濟海也不大願意理她了嗎?
“等等吧,我師父可能……又是夜間急手術。”沈星嘆了口氣,收起手機,把電暖寶拔下來遞到培風手裡,“我明天早點下班,直接去那邊院區找他。畢竟有些話,電話裡也不方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