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無數蟲子振翅的動靜,地下還傳來了更大的震動,似乎是地震。

一時間空間中充斥滿了嘈雜的聲音,我有些恍惚那聲撞擊會不會是幻聽,可沒有精力再去思考別的,閃著螢光的蟲潮快速朝我們逃走的方向壓了過來。

眼前只有一條路,再怎麼跑也躲不開被追到的結果,只是距離遠一些,蟲子的密度相對也會小一些。

楊醫生在前面喊到:“都小心點,伏螢的口器很鋒利,不要被弄傷,注意遮住傷口!”

翟厲厲往四周掃了一眼,就在旁邊一塊石頭後停下,他衣服帶帽兜,拉緊抽繩能遮住大半張臉,他扯住我外衣的下襬從背後掀到我頭上,然後把裴佐生護到我倆和石頭的夾角里。

好在洞穴的震動只持續了幾十秒,很快就停下了。

我頭被矇住,雙手塞到袖子裡,行動和視線都受限,只能看到翟厲厲竟然戴上了手套,已然握住了刀柄。我知道他的刀有多快,如果衣物擋不住,他出刀的時候可以確保沒有任何東西能近他的身。可現在一大一小兩個累贅,可能會連累到他。

下一刻,我們的身體被淹沒在了蟲潮裡。我埋頭靜待著那一股蟲子振翅形成的風從背後吹過,空氣振動的聲音,撞擊石壁的聲音,蟲身上的倒刺刮過布料的聲音我集中所有的精力感受著周圍的一切,一旦情況不對,就把眼睛裡的鏡片取下來

這陣“風”竟然持續了五分鐘還沒有完全結束。我整個人都麻了,半蹲著佝身護住裴佐生的動作讓我的老腰不堪重負,幸好餘下的蟲子已經不是很多,大家都鬆下來了些,就聽到楊醫生詢問所有人的情況。

“有沒有受傷的?”聽聲音傳過來的距離,他在我們前方五十米左右。有幾個人應聲,大多是被蟲子飛過時割出了小口,最嚴重的是地震時跑動被磕傷了。楊醫生開始朝受傷的人的方向移動。

這時候我抬頭看,視線範圍內(此時我能看清前後二十米左右)只有零零散散百來只蟲子了,於是直起腰桿來,往懸崖的方向看去。

危機沒有解除,不如說最大的問題還留在原地呢。

顯然不止我一個人記得這件事,開始有捂得很嚴實的人往回走,有人一邊走一邊掩著嘴大聲喊:“老闆,你那邊怎麼樣?”

洪少德和另外一個人為了壓住固定點還留在懸崖邊。他用了輪迴術護住身周,那些蟲子應該不是問題,但那聲隱隱約約的撞擊聲卻給我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過去的人中的一個很快帶著訊息回來,這次他的速度變快了,聲音也大了些,開始找人,或者說是找那個帶著特定裝備的後勤。洪少德那邊需要一個可以固定繩索的支架。

我和翟厲厲交換一個眼神,就裹著裴佐生往回走。

到了懸崖時看到眼前的情況,我還是心有餘悸。

有一些留在原地的裝備如今凌亂且面目全非,原本橫在空中的兩根繩索都不見了,洪少德他們壓住了這邊的兩個固定點,但另一邊卻脫落了,原本繩子上的兩個人現在正掛在懸崖下面。

洪少德臉色不是很好,剛才過來的人把他和另外一個人替了下來,他指揮著其他人在原本的固定點邊上往懸崖外搭著支架。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角度。支架的固定杆呈三角形,繩子繞過支架頂端的滑輪平行的垂下去,距離懸崖大概半米。

我不理解洪少德這麼做的原因,就聽他解釋,繩子斷後那兩人雖然沒有直接掉下去,但是擺動的時候撞在崖壁上,有一個受了比較重的傷,肖寺沒什麼大事,之前一直在下面託著另一個人。原本想蟲少一些後其他人回來就能把人拉上來,但是上面繩子一動,才發現受力點不太對勁。

什麼叫做受力點不對?我奇怪的問。

洪少德攤開手讓我看,手心裡有一片斑駁的黑色痕跡。

“下面的崖壁上全都是那種黑泥,繩子貼在崖壁上的部分都被纏住了,開始拉的時候就發現力量完全被分散在崖壁上,所以最好下另一根和崖壁有距離的繩子,讓人離開黑泥再往上拉。”

再一次看到沉金土,我渾身都不太舒服。

我們說話時,那邊已經把支架弄好了。懸崖邊的人和肖寺他們溝通純粹靠對喊,兩個人都有開放型的傷口沒辦法處理,雖然下面沒有伏螢的排洩物和屍體,但繼續暴露著依舊很危險。

搭支架的人喚了洪少德一聲,他趕緊走過去看向下方。繩子降下去了,可懸掛在那兩人半米開外,受傷的人沒辦法亂動,肖寺要護著他不掉下去,也沒辦法伸開手臂去拿繩子。

這種情況不適合把繩子蕩過去,一不小心又會沾到沉金土。洪少德大概目測一下距離,就喊了一聲:“老肖,我把繩子遞過去,你接好。”

然後就見靠近肖寺的那節繩子開始憑空移動起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遞到了他身邊。

我現在雖然看不到輪迴力的流動,但也知道他一定是使用輪迴術了。

肖寺快速把繩子綁在另一個人身上,讓他先上來。可上面的人一拉繩子,慘叫聲就傳上來,他傷得太重了。大家的神色都有些凝重,死死盯著支架上的滑輪,每轉動一圈,心也跟著緊張一分。

我也屏息等待著,就在這時,一隻手“噌”的抓住我的衣角,我嚇了一跳低頭看,裴佐生的臉色很不對勁。

他回頭張望著來時的洞穴,嘟囔著:“要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我剛想問他什麼來不及,才遠去不久的嗡鳴聲突然出現在遠處。那些蟲子回來了!

聲音還很小,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到這裡,但聽到聲音的人都有些驚慌,彼此顧盼下,救援也來到了關鍵時刻。

幾人打算伸手去接,把他拉上來。除了傷口他還受了內傷,很多部位都不敢亂碰,可振翅聲壓近,必須儘快把人弄上來,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

這一次無處可逃了,眼看蟲潮出現在視線裡,我和翟厲厲重複之前的造型,他拉緊抽繩,握住刀柄,我掀衣服蓋頭,半蹲佝身護住裴佐生,心想熬過這一波就好了。

可不同之前的嘈雜聲吸引了我,我突然發現這些蟲子的狀態不太對,比之前狂躁了太多,甚至有在飛行途中彼此推擠,撞死在石壁上的,變成一個個“新鮮”的光點。

難怪除了排洩物還有屍體,我解開了一些疑問,可它們眼下的狀態,我們還能像之前一樣靠衣物保護熬過去嗎?

答案很快就出現了——不能。最先和蟲子接觸的人發出了驚呼,衣服被劃破了,如果還是五分鐘的蟲潮肯定熬不住的。

我的身子埋的更低了,不多會兒,後背像是被一隻大手拍了一巴掌,蟲子狠狠地撞在我身上。

我發出一聲悶哼,如果不是重心降低了,大概會被拍倒在地。

這樣的衝擊太大了,不出一分鐘,我感覺到後腰一疼,知道衣服被劃破了,傷到了皮肉。這樣下去不行,危機感湧上心頭,我想問別人有沒有辦法,微一抬頭,卻發現蟲子沒有往懸崖下面去,而是朝著對面那個有螢光的洞口飛去了。

我心念一動,低頭去看裴佐生,他團成一個球,縮在我腳邊。我捂住嘴對著他問道:“你是不是知道這些蟲子移動的規律?”他之前說來不及的時候,應該就是知道蟲子要回來了。

他沒抬頭,就是不停點頭。

“它們下一次什麼時候回來?”我問道。

他的聲音像是蒙了層布一樣,唔唔的,搖頭:“這一批迴不來了,它們現在飛過去就是去送死的。”

被劃傷的人越來越多,好在蟲子沒往下飛,為了不讓被吊在半空中的人再受傷,把繩子又放下去了一些,躲開了蟲潮。

好在有部分伏螢已經撞死,數量有所下降,這一次持續了三分鐘就漸漸平息。所有人鬆了口氣,又熬過了一次,只是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出現了一些小傷口,而且未知的危險隨時可能再來一次。

老楊組織後勤裡有醫護基礎的人給其他人處理傷口,消毒以後,把傷口用密封的防水創可貼保護起來,可這樣也有隱患,長時間不透氣對傷口不好。

到了必須想解決辦法的時候了,留在原地不再安全,可又該往哪裡走?

拉繩子的人再一次開始救援,我沒再注意那邊,而是摸著裴佐生的頭,安撫他的情緒。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在顫抖。

洪少德皺起眉頭,似乎在琢磨什麼,然後目光看過來,徵集別人的意見,視線一直在兩個人身上轉。

一個是楊醫生,一個是翟厲厲。

在我的認知裡,這兩個人是隊伍裡經驗最豐富的。

翟厲厲沒有立刻給洪少德回應,他盯著我腳邊一團的裴佐生,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過了一會兒,翟厲厲用刀鞘的尖端敲了敲地面,對洪少德說:“往下面走。”

“為什麼是下面?”洪少德問。

“剛才震動的時候,我感覺到下面有空腔。空間很大,結構很穩定,應該是人工加固過的。”翟厲厲說道。

把祭骨殿的入口修在懸崖下面?我雖然感到驚訝,但卻沒有懷疑,因為他說出這話的時候,裴佐生的身體驟然停止了顫抖,我想起來,這小子之前看到懸崖時的反應,我哥恐怕也在下面

洪少德評估著可能性,他是隊伍的領頭人,需要對這十幾個人負責,不過洪家少爺的魄力也是讓人佩服的,周圍也沒有人提出反對,他點頭同意了這個提議。

之後,楊醫生對被救援上來的兩人做了初步的檢查,評估的結果是肖寺沒什麼大礙,但另一個人最好還是送出去。最後,又挑出兩個傷得不算重,但傷口創面比較大的,帶著人原路返回。

如此一來,現在的隊伍只剩下不到十個人了。

進洞以後的一切與其說是兇險,不如說是離奇,有了前兩個隊伍的前車之鑑,我們自認還是比較謹慎的,可還是不可避免的有了損失,這只是三天,我難以想象之前的隊伍在山裡、洞裡待了那麼久,究竟經歷了什麼?還有我哥,自第二次進山至今已經有半個月了,那麼這段時間在這個洞穴裡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他為什麼沒有逃出去?

可惜支架只有一個,為了避免觸碰到沉金土,人只能一個一個的下去。

打頭陣的竟然還是肖寺。他只是受了皮外傷,站在懸崖邊上,連之前的安全扣都還沒解開就又要下去了。他往下看,撓了撓頭,看上去有些無奈,似乎經歷了剛才那一遭對這片黑暗多了些畏懼。

下一刻,他扣好繩索,跳了下去。

很快輪到我了,走到現在這一步,所有人都很默契的沒有再提起讓裴佐生回去的話題了,他默默跟在我旁邊,我沒能力帶著他一起降下去,只能交給翟厲厲。我半個身子懸空的時候,那小子站在我面前伸手想摸我卻夠不到,看上去一幅快哭出來的樣子,喊著“麻麻”,可顫抖的尾音之後還帶著一句很輕的話,只有我能聽清:“他就在下面。”

我雖然早有猜測,聽到他說出來,還是不免激動。

深吸口氣調整好心態,腳用力一蹬身體就失去了支撐,所有的重量全託付給繩索,一點點地下降

每個人都帶著手電,平時綁在揹包肩帶的扣子上,此時一串人掛在黑暗中,開啟的手電照向不同方向,從上面看下去,越遠的光線照出的距離越遠,下面的可見度低的非同一般,下降四十米處霧氣籠罩,甚至將進入其中的光線完全侵蝕,彷彿那些人都消失了一般。

只是進入霧氣中後,到底的距離卻沒有原本想象中的那麼長,大概一共降了九十米,繩子只有五十米,肖寺中途把備用繩接了上去,差不多四十分鐘,所有人和裝備都來到的崖底。

我是第五個下來的,在接近崖底的時候霧氣就已經散了,它們只飄浮在中間地帶,沒有沉底。手電的光衝破重重迷霧照射出這個崖底空間時,我緊緊抓住安全扣的手都差點鬆開。

我前面的人沒有發出聲音,我也沒有,所有人在下降中看到這個在我們面前緩緩展開面貌的空間時,都在震驚中忘記了言語。

略有些潮溼的地底,一個挑高將近十米,面積乍看之下恐怕超過一千平米的巨大洞窟就出現雜這,近百根直徑超過一米的雕刻石柱,支撐起了這個懸崖之下的空腔。青灰色的石蘚覆蓋住了其上密密麻麻的雕刻花紋,這樣的雕刻風格是我前所未見,聞所未聞,洞窟深處呈方形,四方角落處各有一尊高約七米的蹲踞石獸,它們面朝著空間中心,那裡一個很大的石臺,上面擺放著很多分辨不出形狀的東西。

不論是紀錄片還是獵奇圖冊,我從未見過這種風格的遺蹟,如果一定要找出一個能給我相似感受的建築,似乎只能說,很像是我第一次看到希臘神廟的形制時,那種既不理解但又莫名肅穆的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