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會議上,對第二天的行動做了整體的規劃,洪少德作為把持大局的人,先讓每一個部門的負責人提自己的想法,最後經過討論拍板決定。

一切都很順利,只是隗思有意無意地往我這邊看了兩眼,她想問裴佐生的問題,但是沒有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來。

我也有這個想法,怎麼能讓這孩子繼續跟著隊伍呢?

等會議結束了,我找到了裴佐生,他縮著身子靠在木箱子邊,嘴裡吧唧吧唧地嚼著村民家曬乾的肉脯,看到我,他眨巴著眼把剩下的肉脯往懷裡藏了藏,對我傻笑。

“麻麻,你怎麼來了?”他問我。

我看看周圍沒有人注意這邊,就在他旁邊坐了下來,順手摸摸他的頭,說:“我們講點實際的,你先別叫我媽了。”

他聽了想露出“媽媽不愛我了”的表情,看我很認真,就撇嘴沒把母慈子孝演下去。“怎麼了嗎?”

吧唧聲沒有停下,我繼續說:“明天要繼續前進,我沒把握說服他們帶上你,你應該也明白吧,我們要去的地方肯定有危險,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帶上一個小孩子。”我看著他一直在動的腮幫子,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

白浩軒說這個孩子可以幫我進入祭骨殿,他花費那麼大力氣把裴佐生忽悠住,一定不是空穴來風,所以這孩子身上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呢?“你如果要跟下去,就必須給那些人一個理由,這一點我幫不了你的。”我對他說。

裴佐生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露出大白牙笑了:“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我看他不像開玩笑,就追問是什麼樣的準備,結果他拒絕透露,讓我明天看好了,然後護著一兜肉脯飛快地跑走了。

夜晚,裴佐生被交給了隗思,在我們來之前他們一直是睡一起的。我一個人留在醫療帳篷裡,負責巡邏的人定時會來觀察我的情況,不過我睡得很沉,沒有做夢,一覺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天矇矇亮的時候我轉醒過來。四月的早晨還算清爽,名荒山裡沒有霧,只是一層薄薄的露掛在植物的葉片上,山腰安靜到沒有蟲鳴。

陸陸續續的人走出帳篷,伙房(其實就是儲存食材和做飯的帳篷)裡有了動靜,不一會兒就端出了早餐。

之後的流程很簡單,吃飯——收整——集合——出發,八點半,經過挑選以後十五人的隊伍開始沿著河道繼續前行。

我恢復得非常好,起床的時候感覺可以來一套健美操,吃飽以後更是精神抖擻,揹著包跟在隊伍裡,前面是楊醫生,再前面是翟厲厲,他領著一蹦一跳的裴佐生。

還有一些物資要陸續運進山,留下的人大部分就是負責搬運的,隗思作為主要的情報人員留在了營地,負責和山下進行交接,所以裴佐生自覺地跟著翟厲厲,走不動了就喊他背。

因為人數比較多,裝備也很多,我們的速度比昨天的兩個行動人員慢,大概一個半小時後才看到了那個洞口。

依之前所說,這條河幾乎乾涸了,大部分河段河床裸露,只有中間部分還保持著溼潤,有淺淺的水流。而那個洞口就在河床的邊緣,一堆碎石土塊凌亂的地方,透過幾塊巨石能看到一個漆黑的洞口,四周裹滿泥沙,石頭間的縫隙需要側身蹲下才能鑽進去,而裡面那個洞口更是隻能靠爬。

昨天兩人中的一個給我們指了指石塊上有黑色的印記,像是木炭畫上去的,不遠處的樹林裡還找到了篝火和灶臺的痕跡,地上有打帳篷固定釘留下的洞,還有很多淺埋的空罐頭和泡麵包裝袋。我看了一眼,還有調料包,擠得很乾淨。

根據這些可以判斷,有一些人(至少超過五個)在這裡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生活痕跡的劃分很明晰,他們在這裡的那段時間行動很有條理性,睡覺休息的地方、吃飯休閒的地方、洗漱的地方,這些都有明確的劃分。

可這些東西會是什麼人留下了的呢?上兩批隊伍的情況都不算太平和,可這個地方乍一看沒有發現什麼能證明有意外發生的東西,就像是在這裡駐紮了很久之後什麼都沒發現,就自己拆除營地走了。

但這裡有確實有所發現,而且很有可能就是祭骨殿的入口。

洪少德下了命令,臨時在原本的痕跡上搭建起一個落腳點,清點必要的裝備之後就指揮著行動部門的人準備先進洞。

我帶著裴佐生乖乖的待在楊醫生後面,有些好奇地看著他們的行動,一個不進洞的人走到我旁邊,說:“這孩子就留在這裡吧,我們照顧他。”

裴佐生見狀直搖頭,看那邊第一個人的半個身子剛鑽進縫隙裡,裴佐生就突然衝過去,用一種很認真的表情對洪少德說了一句:“你們還是帶上我吧,要是就這麼進去的話,說不定就走不出來啦!”

旁邊人很快接了一句:“小孩子不要瞎胡鬧。”然後就要趕裴佐生。

反而是洪少德攔住了他的動作,叫停了進洞的人,看起來頗感興趣地問裴佐生:“為什麼這麼說?”

裴佐生指著那個狹小的洞口,說:“這座山的地形聚攏了整個區域的靈氣,內蘊地靈,原本水道疏通整座山的脈絡,使得生氣在山中流轉。但現在水脈乾涸,所有靈氣淤堵于山體之中,那個洞開在河道上,深接地靈,也就是出現了一個洩口,靈氣外洩,你們就這麼進去簡直就是找死。”

我沒想到他說的早有準備,會是這麼一本正經的準備,吃了一驚。很顯然,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都吃了一驚。

有幾個人大概是不知道“裴佐生”的來歷,看見一個小孩對這些侃侃而談,驚訝的同時想掏出手機錄個影片。

洪少德皺了皺眉,追問道:“所以呢,為什麼進去是找死?”

裴佐生哼了一聲,大概是想顯得有派頭,揚起下巴,對這一群比他高大的大人,說:“靈氣外洩,也就是說生氣會從這個洞往外走,活物能從裡向外走沒問題,從外往裡走可就難說了。”

洪少德的表情裡有些探究,我覺得他現在對裴佐生說的東西沒有很相信,但是對他想做什麼很感興趣,畢竟這幾句話聽起來唬人,但從一個孩子嘴裡說出來,還是沒有太大說服力。

“你想怎麼辦?”洪少德問道。他的語氣告訴我,要帶上醫生很容易,但要帶上小道士還不夠。

第一個人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已經退了回來,裴佐生看洞口空了,很快跑過去,一閃身就鑽進了石頭縫隙裡,回頭對洪少德說:

“反正你們昨天都往裡探了一個小時的路了,前面這段路沒什麼危險,你讓我跟進去,到了那個地方我有辦法證明我說的話,然後你們帶著我繼續走,我提供解決辦法,好不好。”裴佐生這麼說道。

洪少德點頭:“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把你送下山。”

裴佐生嘿嘿笑了兩聲,就勾身從洞口進去了。後面的人跟上去,洪少德回頭看我一眼。

很快就輪到我了,楊醫生給我講了鑽這種狹小縫隙的技巧,頭先過去以後身體不要緊繃,尤其身上堅硬的地方容易磕碰,所以肩膀要松,腰一扭就進去了。

石頭縫隙還簡單,但裡面洞口經過坍塌以後奇形怪狀,雙手和膝蓋落地爬進去後,還要這麼前行很長一段距離,有些潮溼的土會粘在褲子上,負擔越來越重。

差不多有一百米的長度,楊醫生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說:“馬上到寬的地方了,再堅持一下。”

果然,一分鐘後眼前變得開闊,一條比先前直徑大五倍的通道出現了,所有人的手電都開啟,照得地下亮堂堂的。

這應該才是地下洞穴原本的規模,之前那段路是因為坍塌導致的。我打量著四周,地面上還有淤積的碎石和泥土,從前河水沒有乾涸的時候,水位一升高就可能倒灌進洞穴裡,所以石頭上要很多被水流沖刷過的紋路。

隊伍繼續往前,一路上沒有太多想象中的怪石,只是偶爾有特別大的佇立在洞穴中央。從石壁上可以看到凸起的石塊被敲掉的痕跡,天然形成的洞穴和人工雕琢的印記共同延伸,彷彿沒有盡頭。

在洞穴裡行走比在地面上更加消耗體力,但注意力也會更集中,視線和思維一起被壓縮,雖然累,但時間似乎過得快許多。我感覺只走了四十多分鐘,其實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最前面的人就用對講機發出了停止前進的指示,他們已經看到了昨天照片裡的景象。

隊伍拉得很長,我們離最前面的人有五百米左右的距離,等所有人都聚到一起,洞穴就顯得格外擁擠起來。

看人都到了,洪少德指揮著把所有手電一關,我緊盯著洞穴深處,光源一滅,一股淡淡的熒光就從視線之中生長起來。我們試探地往前走,不一會,眼前的光芒變得清晰,整個洞穴的石壁上佈滿了細小的光點,隨著深入從稀疏變成緊湊,就像置身於星空之中,被迷亂了心神。

洪少德開啟了手電,止住隊伍繼續行進的勢頭,我這才回過神,找回了面對未知時該有的恐懼。

大功率手電的光壓過了那些“星光”,洪少德轉身在人群裡掃視一圈,定格在裴佐生的身上,對他說:“我們到這個地方了,你要怎麼證明?”

裴佐生看起來精氣神不錯,沒有被累到。他讓所有人後退,把小黃人書包背到前面來,從裡面拿出了一個透明的小盒子,對著盒子唸了幾句咒語,聽著像是消災化怨的。

片刻咒語唸完了,他開啟了盒子,一隻綠色的蛾子就飛了出來。進山以後我就發現這座山裡的蟲子異常的少,也不知道這一隻他是怎麼找到的。

那隻蛾子開始撲騰的時候,我才發現它的翅膀有破損,看狀態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裴佐生揚了揚手,那隻蛾子就飛了起來,只是身體不算平穩,一直在空中晃動。

蛾子像洞穴深處飛去,很快進入了星光緊湊的區域,然後肉眼可見的,它翅膀撲騰的速度快了起來,不出十米的距離,原本搖晃的身體平穩了起來越飛越快,就像真的飛進了那股向外流的生氣一樣。

周圍的人覺得新奇,為了能看得清楚些想再往前走一點,但洪少德攔住了,他皺著眉看著那隻綠蛾子,我知道他肯定察覺到了不對的地方,我也盯著那抹綠色,彷彿看到它快樂地流連在花叢中。

然後,那份快樂過了頭。

驟變突生,撲騰的翅膀承託著身體開始轉圈,活潑的姿態彷彿之前將死的疲態都是假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蛾子的重量太小,甚至沒有激起一點聲音,撞上了一邊的石壁。

它沒有因為撞擊而停下來,繼續飛動著,很快又第二次撞壁,之後第三次,第四次……瘋狂撞擊的過程中,原本破損的翅膀破碎了,一片一片脫落下來,可直到被撞到再也飛不起來時,它還在“歡快”地振翅欲飛,直到死亡……

氣氛很低沉,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隻蛾子的屍體,我的視力很好,可以看到它四周的石壁上,那些星光之間沾染上了許多綠色的血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洪少德沉聲問道。

裴佐生對著那個方向又唸了幾句咒,感念它犧牲自己將死之軀挽救更多人迷途知返。然後抬起頭對上洪少德的眼睛:“這就是生氣反噬,你們執意前進,身體若承受不住,就會像它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