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娥捏住聶雲兮的下巴,迫使她張嘴。聶雲兮緊抿唇偏頭,說什麼也不喝。

雙方僵持不下。

激烈爭鬥中,沈雪娥不小心手滑摔了碗,湯撒到聶雲兮臉上。

“啊——啊——”聶雲兮發出悽慘的痛苦叫聲。

婆子們驚恐後退。

沈雪娥心驚愣住。

聶雲兮癱坐在地,雙手捂住發燙刺痛的右臉。痛,好痛。

痛到不自覺流出眼淚。

沈雪娥強裝鎮定,掩藏住落少許湯的手:“早喝下去哪至於受這種苦,真是賤胚子!”

眼眸不屑,沈雪娥招呼大夥離開。眾人尾隨而去。

房門漸漸被關上,徒留一室空蕩。

聶雲兮的哀嚎越來越低,宛如小貓柔弱的叫喚。

沒有了,她什麼都沒有了……

就在此時,梳妝檯上的銅鏡有了動靜。鏡面出現黑色漩渦,漩渦中一雙血紅眼睛攝人心魄。

聶雲兮轉頭望去,震驚看著鏡裡漸漸冒出一對黑色翅膀。

黑色的巨大翅膀衝出鏡面在屋中張開,宛如一棵巨樹。眼前景象何等震撼,聶雲兮忘了臉上的疼痛。

黑色翅膀環繞黑氣抖動,房內物品紛紛滾落。力量,強大的力量……

鏡中的紅色雙眼直直盯著聶雲兮:“想擁有力量復仇嗎?摒棄軀體,進入鏡中吧。”

那雙眼鮮紅如血,聶雲兮明明應該害怕,心卻彷彿被救贖般輕鬆。

她想擁有力量,不為復仇,只為離開風府找尋哲兒。妖又如何,她毅然伸出手,求之不得。

次日,丫環發現聶雲兮的屍體。風貴不屑一顧,命下人丟去亂葬崗。

從此風府不允許提起此事,一天天過著日子。聶雲兮死了,有了力量。

但被困於鏡中,出不去。

時間推移,她的心漸漸淡忘,忘記許多過往。如今想起來,那些痛苦、悲傷更為深重。

滿腔怨恨和怒火積蓄在心頭,越壓越沉。怨氣生,黑暗臨,聶雲兮終成厲鬼……

水盈靜靜注視聶雲兮近乎瘋狂的神情。打一頓估計不會好,多打幾頓吧。

聶雲兮以袖掩嘴望水盈,黑氣不斷湧出。她心底的痛一層層剝抽而出。恨,是唯一的宣洩方式。

恨吧!誰敢擋路,誰便承受她的恨!驅魔師,怪就怪自己運氣不好吧!

濃烈的怨恨成為喪屍的力量。喪屍們身上黑氣縈繞,力量增強。

他們身體漸漸可以動,很快掙開金光的束縛揮舞大刀齊齊撲上來。

水盈舞動木劍隔空橫劈,一道綠光呼嘯而出。

綠光打中,喪屍們後退幾步硬生生接下衝擊,而後又攻擊上來。

水盈劍鋒急轉直插地面。

她面對兇惡的喪屍不急不緩,手指握於劍柄無需唸咒。劍身黃光瞬閃,地面裂開一條條縫。下一刻,一層厚厚的牆壁拔地而起將喪屍圍困其中。

喪屍們抓撓劈砍,無力破牆。

水盈剛處理好喪屍,一道白影閃過。一隻冰涼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將其按倒在地。

聶雲兮邪惡笑著:“驅魔師,去死吧!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你!”

水盈握住頸項上冰涼的手,一種徹骨的寒意傳來。聶雲兮怔愣,透過那雙手似乎有股暖意直鑽心窩。

水盈直直望進聶雲兮的眼:“你忘了嗎?當初捨棄肉身的原因。”

捨棄肉身的原因……

因為想要力量復仇。不,不對,不是為了復仇。不是……

真實的原由被壓在內心深處,聶雲兮不敢觸碰。

一旦觸碰,她將崩潰……

再也不要感受無能為力的絕望……她要力量,要強大的力量。

哪怕為此化為厲鬼索命!

聶雲兮用力掐水盈的脖子,想至她於死地。片刻後卻發現,對方無半點反應。

怎麼會這樣?

明明她用盡全力,明明想殺掉驅魔師。為什麼沒反應?為什麼殺不掉?

“你傷不了我。”水盈還有閒心打趣。

聶雲兮不敢置信瞪大眼,她力量太弱了嗎?

黑氣翻湧。

為了得到更強的力量,聶雲兮願意永墮黑暗。力量,為了力量……

不管黑氣如何囂張,依舊傷不了水盈分毫。她輕鬆拿開聶雲兮的手坐起:“省省力氣吧。”

掙脫開,聶雲兮飛身後退。

怎麼會?怎麼可能?

她不甘問:“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水盈站直拍拍衣上的塵土,“玲瓏堂水盈,一個普普通通的驅魔師。”

普通?!聶雲兮訝異。

想她化鬼十幾年,風貴不是沒請過驅魔師。哪個不是被嚇得屁滾尿流跑掉?為什麼眼前的女子,她卻傷不到一絲一毫?

她力量太弱,或者對方太強?

“你已錯過兩次投胎。繼續滯留人間,傷及根本。我送你走吧。”水盈掏銅錢。

“走?往哪走?我經歷的那些都算了嗎?何其不公!他們至今還在外享福!”聶雲兮憤恨。

姐妹分離,骨肉失聯。

她能忘嗎?忘得掉嗎?一幕幕仿若發生在昨天,一寸寸徹骨的痛。

說忘就能忘嗎?

讓她怎麼忘?怎麼忘!聶雲兮身上黑氣暴漲,怨恨更濃。

“天道輪迴,報應不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水盈伸手拔出地上的劍。

“什麼時候?怎樣報?能完全抵消我所遭受的傷害嗎?”聶雲兮飄向半空,眼神不忿,“壓根不可能!時光不可能倒流。人死不會復活。他們無論得到什麼報應,也償還不了我!”

水盈擺手:“償還?怎麼可能。他們犯下罪孽,處以懲罰。可不是為了償還你。”

“……”聶雲兮無語。

所以她為什麼浪費時間辯駁?她與驅魔師不死不休!

恨,無止盡加深。

一步一步,聶雲兮將自己融入黑暗。哪怕拼著魂飛魄散……

狂風剎起,黑暗伸出觸手纏住水盈。她掙扎不開,嘆口氣。

怎麼那麼犟呢。說不聽。

水盈手腕一轉,手裡的除魔火劍光芒奪目。黑暗觸手瞬間逼退,她重獲自由。

聶雲兮見綁不住人,手一揮,陰風陣陣。陰風裹挾著黑暗襲來,水盈劍一揮,生生擊破黑暗劃出一道長虹。

聶雲兮閃身躲開劍氣,俯視氣定神閒的驅魔師。對方完全沒認真。

左手劍指夾一枚閃綠光的銅錢,水盈含笑道:“會飛很爽?下來吧你。”

啊?!聶雲兮不明所以。

水盈手指一動,銅錢吐出綠色的光線,如長長的鞭子騰空而起。

聶雲兮轉身想跑,綠鞭瞬間而至。她的腳踝被纏住,拖拽到地面摔了個屁股墩。

痛倒不痛,挺屈辱的。聶雲兮抬眼狠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水盈收去長鞭和劍,走過去蹲下。她不客氣給聶雲兮個腦瓜崩:“誰要殺你。”

“你不殺我?”聶雲兮摸不著頭腦。世間驅魔師,遇妖殺妖,遇鬼斬鬼,怎會仁慈?

“聶雲兮,我問你,恨有那麼重要嗎?”水盈認真詢問。

聶雲兮一愣。恨,重要嗎?

若不恨,她該如何渡過漫長歲月?若不恨,她怎能忘記心痛?若不恨,她能做什麼?又能去哪兒?鏡子裡太空虛,總得找點事做吧……

“怎麼不重要,恨能讓我獲得力量。有了力量,我才能復仇。”聶雲兮彷彿在說服自己。

水盈手撐下顎表示繼續:“復仇之後呢?你真記得當初為什麼自盡嗎?”

“我沒自盡!我打算上吊,半道後悔。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摔了,撞到頭才死的。”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啊這……

水盈忍住笑:“你怎麼不恨蝙蝠精騙你?”

“小蝙蝠沒騙我。我確實擁有了力量。只是這鏡子怪得很,我和她都出不去。”

“那你不恨凡一去不回,負心薄倖嗎?拋棄你們母子,在外逍遙。”

“我愛他,瞭解他。他能回來一定會回來。若不回來不是出事,便是死了。”聶雲兮哀傷垂眸。

驅魔師面對妖魔鬼怪,常常在死亡邊緣徘徊。一個不甚,便丟了性命。

原來看得如此透徹。

所以才不恨。

水盈感慨:“你,真善良。”

“人善被欺。”聶雲兮別開頭。

若她狠毒些,兇惡些,或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聶雲兮,你並非帶著恨赴死,而是帶著愛。你,成不了厲鬼。”水盈一笑。

聶雲兮出神,帶著愛赴死……

被壓在心底的回憶漸漸浮現。當初她之所以想擁有力量,並非為復仇,而是想不受任何阻礙尋找哲兒。

她的孩子。

“哲兒……哲兒……哲兒……”

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停不下來。聶雲兮心痛無比,不該忘記的。

不該忘記的。

閃耀的淚流入靈魂深處,聶雲兮彷彿看到哲兒站在前方微笑。

她跑上前抱住哲兒,淚如泉湧。

為什麼沒早點發現,哲兒住在她心裡,以最溫暖的笑容一直等待著來自母親的擁抱。

水盈倍感欣慰,總算認清內心。

周圍黑暗消退,漸漸恢復成雲兮閣原貌。陽光照射下來,光線穿透聶雲兮的身體,那耀眼的光卻被她晶瑩的淚花比下去。

聶雲兮美的不單是臉。她的美來自心和善良的靈魂。

縱使半張臉被毀,陽光下梨花帶雨的她依舊美得不可方物。世上沒有如果,做怎樣的事就會帶來怎樣的結果。

不想後悔就好好活在現在,或許這一刻會改變未來也說不定。

聶雲兮得到救贖,拯救之人正是真心相守的兒子。他對母親的愛驅散周圍黑暗,指引聶雲兮通向希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