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漸漸變成了我有印象的景色。
空地上多了幾棟樓房,公園裡的玩具少了一些,很多事物都發生了改變。
那麼,我是否也變了呢?
“到家咯。”
停了車,坐在我後面的婉玲好像突然蹦了一下。
“這裡就是芷瑤的家嗎?”
“嗯”
走過狹窄的玄關,婉玲小聲地問了一句。
我家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豪宅,牆上也滿是汙漬。
不過這些汙點也是往日時光的證明。
雖沒法自豪地挺起胸膛,但也不至於羞愧地低下頭去。
開啟冰箱,裡面有些燒菜和湯,應該是媽媽今天做的吧!
“是你以前很喜歡的骨湯,在小學時,你的作文裡還寫過能把骨湯拿來當點心吃是吧?”
坐在桌子邊的婉玲也看了過來。
“骨湯是什麼?”
“就是個骨頭熬湯的食物,在我們這邊叫做骨湯。不過,就是種鄉土料理嘛!”
“鄉土料理~?”
婉玲把詞的尾巴拖得長長的。
既然她不知道這種鄉土料理,那我也沒辦法說明了。
“芷瑤,幫忙拿一下那邊櫥櫃裡的盤子。”
“嗯”
我開啟櫥櫃,裡面的盤子比我在家的時候少了一些。
“啊,有紅茶包。”
“多喝點吧!你自己住時總是隻喝果汁對不對?”
“還會喝水啦!”
開火熱了一下骨湯,順便拿了盤醬菜。
雖然是樸素的菜式,但在吃進嘴裡時,還是讓我從心底感受到了溫暖。
我這種人真的配吃這麼溫暖的菜嗎?
我這種人真的配吃這麼好吃的菜嗎?
我這種人……
一邊想著,咬出了許多湯汁,嘴裡溢滿了不同於唾液的液體。
“別吃這麼著急。”
“唔”
沒能順利地嚥下去,有些堵在了喉嚨裡。
我使勁憋住不讓它們漏出來,總算是吞了下去。
“幹嘛?”
發現婉玲一直在盯著我,我瞪了她一眼。
“芷瑤看起來好像……不,沒什麼。”
“給我把話說明白。”
“額啊”
我拿起筷子戳了戳她饅頭似的小臉蛋,彈性真不錯。
“我是說,像~小~孩~子~一樣~”
她嘟嘟囔囔地,聽不清在說什麼。
就當作沒聽見吧!
我不禁挺直身子。
婉玲被筷子戳著臉頰,也美味地吃著我們家的骨湯。
雖然不是我做的,卻有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吃完飯,我和婉玲正看著電視等熱水燒好,媽媽又拿來了大衣。
“去散散步吧,當作飯後運動。”
“啊……”
我懶洋洋地躺在乾淨的軟地毯上,旁邊的婉玲卻喊著“我要去”,猛地站起來。
看來她已經完全和媽媽打成一片了。
也許是被抓住了胃吧……
真是個小饞鬼。
我也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穿上外套。
外面沒有想象中的冷,雙手暴露在外也沒什麼感覺。
仰望星空,這裡的星星比在我租的房子那邊看起來更清晰漂亮。
不過,和我在小時候看到的相比,星星的光芒好像暗淡了一些。
不知道是我的視力變差了,還是我已經不再覺得星星閃耀了。
不管怎麼樣,都說明著我身體的某個部分開始退化了。
“仔細地觀察這片夜空的話,確實能夠感覺到地球是圓的。”
我遙望著這些並非在一個平面,而是從立體方向展開的星星。
“你以前也跟我說過這句話。”
“是嘛!”
看來,沒有退化的部分也要好好地保留著。
那就足夠了。
人要想長久保持心態,比起得到的東西,更應該執著於失去的東西。
聽見我說的話,婉玲似乎也開始對星空起了興趣,走路時一直抬頭仰望。
明明都好幾次撞上電線杆了,她還仍然維持著仰望的姿勢,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吧!”
媽媽提議的語氣好像有些僵硬。
這裡是個公園,在小時候我經常來這邊玩。
坐在長椅上,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彷彿全身都被淨化了。
婉玲似乎已經拋棄了仰望星空這種浪漫愛好,此時正在黑暗中搖晃著鞦韆。
“你都幾歲了?”
“今年芳齡十七哦。”
“那可真是可喜可賀,已經是個出色的大人了呢。”
婉玲好像完全聽不出我話裡的諷刺,她“哼哼”地笑著,一臉的自豪。
難得來一次這裡,我也試著坐了上去,卻發現鞦韆對自己來說有些窄了。
深受打擊。
“最近流行像這樣把鞋子踢飛哦。”
“在小學裡?”
“高中啦!”
婉玲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彷彿是要掃清鬱悶似的,婉玲鼓著像個小氣球一樣的臉頰,把鞋子給踢飛了。
鞋子撞到了不遠處的柵欄,無力地掉落下去。
“平時能踢得更遠的哦。”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被她先一步把話說了,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
“芷瑤也來試試看?”
“不要。”
為什麼我要去玩這種幼稚遊戲。
又丟人,又會弄髒鞋子。
還有襪子也是。
“求求你啦,芷瑤。”
“……好啦!”
從腰部發力,我伸出腿,尋找著合適的姿勢。
重複了幾次,體會著風的阻力。
都一大把年紀了,我在幹什麼呢?真是的。
“噢噢,芷瑤好厲害!”
景色驟然改變。
上下搖晃著,到達頂點的時候,我慌得有些腿軟。
明明我以前從來不會害怕這些的。
害怕的東西增加了啊……
什麼東西都令我害怕,讓我停在原地,退縮不前。
“!!!”
被人戳脊梁骨、被人嘲笑。
被人在暗地裡說壞話。
世人如此冷漠,被排擠了就會失去容身之所。
好害怕,甚至怕到忘記了筆直前進的方法。
不過,現在四周漆黑一片,沒有任何人在看著我。
“嘿!”
我用盡全力,把鞋子踢了出去。
被踢出去的鞋子像流星一樣在空中划著拋物線。
用力過頭,我不小心從鞦韆上摔了下來。
踩到碎石了,好痛。
手掌被沙礫刮蹭著,膝蓋也染上了一片土黃色。
“哇!”
伴隨著婉玲驚訝的喊叫,鞋子飛到了好遠的地方。
我拋下羞恥心、自尊心等等一切踢出的一腳,讓這隻鞋子脫離了重力的束縛,在空中自由、舒暢地飛舞著。
婉玲連忙追著鞋子跑了出去。
我卻仍然蹲坐在地,無法起身,也無法追逐。
啊啊,對了。
我很擅長踢鞋子的。
我很喜歡鞦韆的。
很喜歡公園的。
也很喜歡出去玩的。
好想笑……
好想捧腹大笑。
比起憋屈地活在世人眼裡,我更想要積極地為自己而活。
“芷瑤,你怎麼了?”
“芷瑤?”
把鞋子撿了回來的媽媽和婉玲一起擔心地看著我。
無聲地撥出一口氣,氣息逐漸消散在夜色中。
既沒有像婉玲那樣追逐事物的精神,也沒有像媽媽那樣關心他人的堅韌。
那麼,我到底能做些什麼呢?
在這個曾經跑過無數次的公園裡,我為什麼一步也走不動。
我抓著沙子,抑往無處可去的昂揚之情。
媽媽彎下腰,坐到了我旁邊。
“芷瑤。”
她溫柔地用手輕輕撫過我的背。
“有什麼煩惱的事要跟媽媽說商量,有討厭的事情也要跟媽媽說,不要總是一個人憋在肚子裡。”
媽媽的聲音裡暗藏著一絲寂寥。
曾經那樣精力充沛地跑來跑去的女兒,如今才過了幾年就沒了力氣畏手畏腳。
也許她內心裡也有著許多我不知道的想法。
“如果你想吃媽媽做的飯了,隨時都可以回家,好嗎?”
但是,這樣的話,我何時才能真正地長大獨立呢?
如何才能成為我曾幾何時夢想著的,出色的大人呢?
“不管長多大,芷瑤也永遠是媽媽的乖女兒。”
“……”
沒有永遠這種東西。
無論什麼時候,無論發生什麼,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
總有一天媽媽也會離我而去。
而我又會變回孤單一人。
就連那璀璨奪目的群星都有壽命一說。
無論其發出的光熱如何閃耀如何熾熱,我們伸出的手也只能握住一片冷冽。
想要傳達給她,但我又怕得無法傳達。
我只是捏著一塊小石頭,在地上划著。
划著划著,挖出去,別出來,丟開,又心無旁騖地戳著。
不能停下。
如果不是此刻,不在此地,這份心情必然會消散一空。
睡上一覺必然會被重置。
無論你再怎麼矢志不渝,再怎麼熱忱滿腔,這份強烈的感情到了翌日總會變得渺若煙雲。
這是人類的特徵,也是重大的缺陷。
所以,我的手不斷地動著。
在這塊寬廣無垠的畫布上。
畫出來的,是這樣一幅畫。
一個小小的女孩子,還有一位成年女性。
她們頭大大的,手指有六根。
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畫。
這種畫可賺不了錢。
這種畫就算進了繪畫學院,也不會得到好評。
不過,這種事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
我絕不是因為這種膚淺的理由,而開始畫畫,而喜歡上畫畫。
在給媽媽看自己的畫時,她總會誇我“畫得真好”、“芷瑤真棒”。
她會看著我的畫微微一笑,她會等在我身旁,守望著努力地握住蠟筆畫畫的我。
那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每當我急急忙忙地把畫拿到媽媽面前時,她總會摸著我的頭,對我說這樣一句話。
“畫的真好,芷瑤。”
“……”
畫,漸漸被水沾溼了。
畫還沒畫完,卻已經被不斷落下的水滴模糊了線條。
無窮無盡、漫無止境,它們帶著我的思念一同流去。
原來,我從來不曾枯死。
我只是,一直在逞強而已。
蹲坐在地上,我用石子在地面划著。
碎屑嵌到指甲縫疼痛不已,我咬緊牙關,緊抿雙唇。
小小的女孩子漸漸染上了一層黑色。
成年女性從未改變,只是溫柔地笑著,向她伸出手。
這是一副絕對沒法完成的畫。
既悔恨,又悲憤。
不過……
我卻很開心。
原來我並不是那枯萎凋零的花朵。
我還能夠實在地感受到這份溫暖。
哎呀,什麼嘛!
我這不是……
能好好地哭出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