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緩解經營困難,店裡好像決定開始發傳單了。
不過我沒有參加,只是像往常一樣站在櫃檯收銀。
分了一部分員工去派傳單店裡的工作還能如此悠閒,看來確實是要面臨倒閉了。
盯著時鐘,平常巴不得早點下班的我這會兒卻怎麼也邁不動腿。
在公寓遇到的那個男人,是婉玲的爸爸。
據他所說,其實他早就刑滿出獄了。
只是他找不到工作,生活也不安定,所以一直在一個人打拼。
最近工作總算穩定下來,也存下了一點錢,就打算過來把婉玲接回去。
聽見婉玲去找東西了,他又跟我說下週這個時間再來接婉玲回家。
然而,我卻沒能把這件事告訴找到了鑰匙扣,平安到家的婉玲。
如此複雜的緣由,以及胸中湧動的某種感情,讓我一直都說不出口。
婉玲的爸爸乾淨整潔,站姿筆直,而且彬彬有禮,一點都不像是犯了罪坐過牢的人。
也許是監獄的改造頗有成效,話語中不時的自虐能看得出來他有深刻的反省過。
雖然不知道他犯的錯是不是隻靠反省就能贖清的。
所以我對把婉玲送回去的事也沒什麼疑問和不滿。
只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芷瑤小姐?你沒事吧?已經可以下班了哦。”
副店長的聲音讓我終於回過神來。
店裡的百葉窗已經拉上了,四周一片漆黑。
不知道副店長會怎麼跟臨時工們說解僱的事。
是委婉地說還是直接地說呢?
即使是她也沒法顧及那麼多人的心情吧!
“你怎麼了?”
“……沒事,您辛苦了。”
好麻煩。
已經不想去思考,也不想去煩惱了,像是被現實擊垮了一樣。
從儲物櫃裡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幾條前女友的資訊。
從那天的再會之後,我們開始頻繁地交流了。
……不對,不算是交流。
我單方面的已讀不回,應該怎麼也算不上是在交流。
到有人上樓梯的聲音,我連忙換好衣服走出去。
現在的我不想和任何人碰面。
在以前的話,趕快回到家就能忘掉一切了。
和婉玲說些傻瓜般的對話,看著她像小孩子一樣的笑臉,把負面的感情全部融化掉。
這些曾經是我每天的日常。
而現在,我既不想回家,也不想跟她說話。
就像是知道老師要給家長打電話的小孩一樣,回家的腳步異常沉重。
但我不是小孩子。
我已經是大人了。
有時候不得不自己去面對這些麻煩的事。
回到家,婉玲已經在玄關等著我了。
估計是聽到我上樓的腳步聲了吧!真的像只小狗一樣。
“芷瑤?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你的表情好陰暗。”
“啊”
連婉玲都這麼說,大概真的不太妙。
“爸爸來過了。”
婉玲一臉迷茫,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芷瑤的?”
“你的。”
我指了指她,她也用手指指向自己。
“你爸爸已經出獄了,說是下週……不對,是明天,明天傍晚就會來接你回家了。”
順利地把這個訊息轉告給了婉玲。
不過,我感覺自己說話時彷彿失去了所有的感情,成了一臺機器。
這下子婉玲終於可以和家人一起生活了。
沒必要再和我這種替代品湊合下去了。
婉玲看向了手中的抱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現在先把行李收拾好吧!”
“……嗯”
她短暫的沉默讓我產生了一絲期待,又瞬間破滅。
我只是一個被拜託暫時照顧她的遠方親戚,沒有任何挽留的權利。
她的親人來接走她之後,我們不過是恢復了原來的關係。
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同食共寢,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談天打趣。
彷彿看到了我們的未來,我連上衣都沒有脫,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不是很好嗎?可以和爸爸回家了。”
天花板上好像有了一些黑色的痕跡。
什麼時候染上的呢?
是天冷下來之後吃火鍋被油煙燻的嗎……
“真的好嗎?”
“怎麼了?”
“婉玲……要走了哦。”
站在燈光下的婉玲俯視著我。
“很好啊!他是你唯一的家人,你應該跟他回家。”
嘭地一聲,婉玲也倒在了床上,躺到我旁邊。
“這樣嗎……嗯。”
婉玲思考了一下,把臉埋在枕頭裡,笑了起來。
她看起來笑的很開心。
果然,對婉玲來說,爸爸是很重要的存在吧!
“誒嘿嘿。”
面對將要迎來幸福的她,我卻一句祝福的話都說不出口。
但我不得不承認,孤身一人的婉玲終於能夠和自己的親生爸爸生活在一起,這肯定是一件好事。
一開始的時候就連我自己都這麼想,比起跟著我這種完全談不上溫柔善良的人生活,肯定是把她交給值得信賴的大人去照顧更合理。
那時的想法如今終於成為現實,我明明應該安心地長舒一口氣的。
“用我的包吧!把衣服什麼的都裝進去。”
“嗯,謝謝你,芷瑤。”
“……嗯”
聽見她的感謝,我的內心卻毫無波瀾。
我既沒打算要行善,也沒渴望得到回報。
看著把行李一件件塞進揹包裡的婉玲,我咬緊了牙齒。
算了,再怎麼貶低自己也無濟於事。
嗯,我說得真好。
我把一直都說不出口的麻煩事說出來了。
我已經不是遇見不開心的事就只會逃避現實默不作聲的小孩子了。
能夠隱藏自己的感情,把這個訊息告訴她。
啊啊,我可真是個大人。
“因為你已經是大人了。”
媽媽的話在腦海中浮現。
怎麼樣,對這樣的我,媽媽你也無話可說了吧?
“最後的晚餐想吃什麼?”
“炒飯。”
“好”
把雞蛋炒在飯上,再加一點炒飯吃的醬菜。
兩眼放光的婉玲像個相撲選手一樣,著急地吃著熱騰騰的飯。
她嘴裡塞滿了米飯,嘟囔著“好好呲哦”。
我託著腮,看著這樣的婉玲,又喝了一口咖啡。
因為咖啡的原因,今晚可能睡不著了。
“不過不是最後哦,我們還會再見的。”
“好像也是。”
洗完澡,刷完牙。
做著和往常一樣的事情,不知不覺中天已經亮了。
也不是說在最後時刻就一定會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雖然可能是因為我什麼都沒做。
不過,即使我真的想做些什麼,也想不出什麼具體的內容。
我從來沒有試過給別人送行。
婉玲一邊揉著眼睛,還在坐著看電視。
“婉玲。”
“嗯?”
“我先睡了。”
“嗯呢~”
這是什麼回應。
聽著婉玲呆呆的聲音,我躺回了床上,最近睡回籠覺睡上癮了。
把被子蓋到臉上,裡面又悶又熱。
感受著黏稠的熱氣,我有點喘不過氣來。
氧氣不足的手臂總想抱著點什麼,最後選擇了把被子抱住。
在漆黑悶熱的被子裡面睡覺很舒服。
無論是睜開眼睛還是閉上眼睛,看到的都只有一片黑色。
周圍的聲音也被遮蔽了,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婉玲她,沒有鑽進我的被窩裡……
是還在看電視嗎?
“……”
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在被窩裡就是自己一個人的世界。
被窩外面的世界只是一場噩夢,全是可以逃避的事情。
而醒來的那一刻就必須回到這個不合理的世界。
我們無法逃避,只能和世界進行一場膽小鬼博弈,或是撐到日落,或是內心被摧毀。
我是大人了。
而周圍的大人們,也是這樣子生活下去的,無一例外。
“婉玲……”
入睡之前,我想說點什麼,又沒能說出來。
我一覺睡到了中午,起來吃了一碗麵。
不知不覺間快到傍晚了,我叫醒了睡著的婉玲。
剛要去準備晚飯,卻想起來已經沒有必要了。
“沒有忘掉什麼東西吧?”
“沒有,大概。”
“要是忘了什麼就下次再來拿吧!”
這就是結束了吧!
結束總會到來的。
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十年後。
不管什麼時候來,結束都不是慢悠悠的。
結束來臨,就像是裝桶水的桶翻倒了一樣,裡面的水全灑出來,桶裡也空空如也,只剩下地上的一灘水漬。
在那灘水上走個幾步,腳馬上就溼了,冷得人直皺眉。
但那灘水也遲早會幹掉。
幹掉,被人遺忘。
連結束也會有結束……真是奇怪。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了有人上樓的聲音。
那穩重的腳步聲,不是鄰居的,不是快遞的,而是婉玲父親的。
婉玲也聽到聲音抬起了頭。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什麼叫做覺悟啊?沒那麼誇張吧!
只是回到往日的生活罷了。
就算這個小不點不在了,我也不會怎麼樣。
又不是白天和朋友去玩,到了晚上就開始寂寞的小孩子。
“你的揹包,拿好。”
兩個鑰匙扣掛在上面。
一個是她媽媽的,還有一個是和我一起在小型娃娃機夾到的。
在這段時間裡,婉玲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是一個自己喜歡的,會最低限度地照顧她的親戚嗎?
還是說她,每天都在……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我想起了每天洗完澡之後,婉玲看過來的視線。
“咚咚”
門被敲響了。
是聽起來不會讓人惱火的、沒有抑揚頓挫的,大人的敲門方式。
婉玲緊張地重新背好了揹包。
裡面塞得滿滿的,看起來很重。
我整理好鞋子,把玄關附近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等待著這一刻的到來。
我真是個大人。
能夠注意到周圍人的目光生活的……大人。
嗯,是大人。
是大人……嗎?
大人到底是什麼呢?
大人……
大人,就那麼優秀嗎?
忍耐,就那麼重要嗎?
任性,就那麼幼稚嗎?
婉玲看著我,似乎想問我為什麼還不開門。
“婉玲,我們……”
現在就有一位大人在外面等著我開門。
他此刻正在期待著和女兒的感動重逢。
條理如此清晰的狀況下,我到底,在做些什麼……
“一起逃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