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瑤,和婉玲相處得怎麼樣?有好好吃飯和洗澡嗎?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要好好引導她哦。”

“我知道啦!”

“我聽親戚的人說的,她看到你陽臺上晾著的衣服都破破爛爛的,還有小孩子穿的睡衣。你呀,有沒有好好地給婉玲買衣服穿?有沒有好好給她做飯吃?”

“啊?哪個親戚啊,幹這種跟蹤狂一樣的事。”

“我問這些也都是為了你好,要是婉玲一副寒酸的樣子,周圍親戚會覺得你沒好好負責任的。過年總得回老家吧?到時候困擾的還不是你自己?”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我從小到大聽到慣的,聽起來不太可靠的,有點怯懦的聲音。

最近媽媽老是打電話過來問我的生活情況。

不過其實幾乎都是在問有關婉玲的事。

她一開口就是周圍人什麼的親戚什麼的,對我說教個不停。

“小婉玲才剛失去媽媽,肯定深受打擊,你要好好地開導開導她。最近年輕人老是愛出什麼心理問題的是吧?所以,這時候就很需要你去支援她。萬一她想不開出了什麼事,媽媽在親戚們面前也不好過。”

“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

“誒?”

“你只是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吧?我醜話說在前頭,這麼在意周圍人眼光的就你一個而已。而且婉玲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其實臉皮厚的很,只是死了媽媽這種程度,早就振作起來了。”

“說什麼只是死了……你這人真是。”

“事實如此,不過是死了個人,又不是什麼大事。”

“芷瑤……”

從以前我就不喜歡她這種,像是在耐心開導別人的聲音。

被那種溫和恬靜的波紋盪漾著,彷彿連反抗的意志都會慢慢地消失。

我好害怕被這個人的話帶著走。

“最近工作怎麼樣?”

“普普通通。”

“是嗎,那就好。”

一感覺到氣氛有點微妙,她馬上就改變話題轉換心情。

媽媽這種拼命不讓人嫌惡自己的姿態,看起來十分的柔弱。

也因為這樣,我沒有和媽媽吵過一次架。

無論發生什麼都是媽媽先屈服,我看不下去她那副卑微的樣子,連和她爭論都做不到。

小時候的我被媽媽長滿老繭的雙手撫摸過無數次。

她肯定是覺得只要這樣就能把關係一直維持下去吧!

明明是個以保全自己為第一要務的和平主義者,卻又總是一副為了別人好的口吻說話,真是狡猾。

從以前開始,我就討厭這樣的她。

“記得保重身體,還有,晚上睡覺要開好暖氣,你在以前就老是感冒,而且……”

“說夠了吧?”

“誒,等等,芷瑤……!”

不等她說完,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搞什麼啊!

明明是她硬要把婉玲推給我,硬要我接手照顧她的。

如果真那麼在意的話,就自己照顧她啊!

不願意照顧的話,就放著別管啊!

“唉……”

“芷瑤?怎麼了?”

掛了電話,我回到房裡,婉玲擔心地看了過來。

“芷瑤看起來,好像很傷心。”

“是嘛?”

“嗯,可以稍微蹲下來一點嗎?”

婉玲向我招著手,我無奈地彎了下腰,一不小心差點摔倒。

只好換了個姿勢,像以前的婉玲一樣抱著膝蓋坐了下來。

看來自己也墮向了某種陰沉的地界。

婉玲雙手懷抱半蹲的我,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

“乖~乖~”

“!……你搞什麼?”

“誒?看芷瑤這麼消沉,婉玲想安慰一下你呀!”

“多管閒事。”

甩開她小小的手,嘴裡有一絲血的味道。

“我討厭這個動作。”

“摸摸頭?”

“嗯。”

“誒~為什麼?”

“我可不是什麼好孩子。”

“嗯……?”

婉玲用手摸著下巴,思考了一下。

“確實誒!”

“嗯。”

我瞪了她一眼,婉玲尖叫著跑開了。

她躲進被窩裡,露出個小腦袋窺探著我的臉色。

我走過去連著被子把她踢倒,卻聽到她埋在被子裡悶悶的笑聲。

看吧,媽媽去世的傷痛,這傢伙早就自己平復了。

如果我一副擔心的樣子去問她的情況,她肯定會馬上抱過來呵呵傻笑著說“芷瑤在擔心我嗎,誒嘿~”

“那個,婉玲……”

“嗯?”

我坐到趴到地上的婉玲的腰上,看向天花板,仰望著這仍然一塵不染的,潔白的天花板。

“我……”

“嗯”

“……”

“芷瑤?”

和我剛剛搬來時沒什麼變化。

和我剛剛逃出那個家時沒什麼變化。

白色的,沒有一點汙漬的天花板。

但我不能確定,這份纖塵不染的潔白,到底算不算是一件珍貴的寶物。

“……沒事了”

“芷瑤真奇怪。”

反過來說,也就是我平時不奇怪吧!

人類要一直保持正常比任何事都難,就當她是在誇我吧!

“要不要摸摸頭?”

“哎呀,都叫你別摸了。”

“誒嘿嘿~被摸頭的芷瑤好可愛哦。”

我的頭髮被她揉的亂糟糟的。

蹬鼻子上臉了還,居然敢把我當小孩子耍。

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緊鎖的眉頭,婉玲放肆地對我又是摸頭又是玩頭髮的。

是時候該給她點教訓了。

“給我,適可而止……”

“芷瑤是好孩子哦。”

她看向我的眼神裡彷彿充滿了憐愛,眼角還帶著些許溫熱的氣息。

“芷瑤是好孩子。”

……像這樣誇獎我,到底能得到什麼。

是要用肯定別人的方式,來維持自己的自尊心嗎?是想給我展示能夠認同的人,顯得自己很厲害的意思嗎?

“這樣你還能說得出我是好孩子嗎?”

“誒?不要、芷瑤,啊、啊哈哈哈哈!別這樣!”

“居然敢這麼小看大人。”

“呀!不要!嘻嘻嘻,呵呵,咳咳!”

我按住婉玲小小的身體,撓著她的癢癢,弄得她兩眼泛起了淚花。

“怎麼樣?差不多該向我道歉求饒了吧!”

“啊、啊啊哈哈哈,對不……嘿嘿嘿嘿”

床單亂作一團,婉玲的衣服也被掀得越來越開,連肚臍都完全露了出來。

“哈哈哈,別弄了,芷瑤。啊!……嗯~”

“……”

指尖好像觸碰到了不妙的地方。

“芷……芷瑤……”

我背後流過一滴冷汗。

大白天的我都在幹些什麼啊?

放開手裡抱著的小不點,我坐到了椅子上。

之後,狹小的房間裡只剩下尷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