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乾鍋兔裡面還有青綠的辣椒, 紅豔豔的剁椒,藕片和一些其他蔬菜,肉被煸炒成熟透的色澤, 再撒上芝麻和其他調味的食材,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兔子肉細嫩又有嚼勁, 這道菜炒得外焦裡嫩, 再配上白米飯, 朝術一連吃了兩大碗。

他放下了自己的矜持, 努力乾飯。

最後填飽肚子, 才不慌不忙地誇讚張叔的手藝:“一道小菜都能被張叔做成山珍海味, 真是厲害, 多來幾次我身上就得長肉了。”

看似抱怨的話,實則是對一個廚子最大的肯定。

杜如蘭又遞了一杯清茶給朝術, 可以解解膩。

他笑道:“長肉不好麼,你都瘦成這樣子了,還是要多吃些才好。”

朝術笑而不語,完全不把杜如蘭的話當回事。

“聽聞李太醫說,朝公公的年紀還正式長身體的時候, 多吃點,努努力說不得還能再往上竄一個個頭。”

他彎起眸子,似是隨口一說。

他便是將蓮子一粒一粒給剝好,喂到朝術嘴巴里,對方呆呆愣愣的也只會張嘴嚥下去,乖得不像話。

杜如蘭又開口:“不如我們先去飯後消消食,待會兒還會有糕點。”

杜如蘭看著朝術發呆吃驚的樣子,眼裡全是笑意。

這一系列操作看得朝術瞳孔震顫,他是萬萬沒想到,原來杜如蘭竟也有相當非凡出色的武藝,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一鳴驚人。

朝術還是很期待杜如蘭說的糕點。

杜如蘭微微一笑:“自然, 杜某並非信口胡謅。朝公公要是不信的話, 之後還可以親自問問李太醫。”

這樣的朝術是限定版的,只有小片刻的時間才會出現。他懷疑人生結束後,就蹙著眉躲過了杜如蘭的再次投餵,彆扭道:“我自己有手,就不用杜公子操勞了。”

他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就他一個人這般廢物——文不成武不就,高低就會一點小陰謀,同他們這些天之驕子相比,簡直相差甚遠。

轉而又狀似不經意地說:“張叔的糕點技藝出自皇宮,是先帝都讚不絕口的幾味做法。”

雖說宮廷美食朝術不是吃不得,可在宮中做人做事都得小心翼翼,萬萬不可將自己的喜好給暴露出來,不拘什麼都得藏著掖著,也不能重口腹之慾。

他不是傷春悲秋的人,只是回憶起蓮子羹的味道,覺得有些饞得慌。

倒是味道清清甜甜的,爽口,還挺解膩,總要嚼上一兩顆。

剛想說話,卻見杜如蘭身姿輕盈地踩在那石欄上,探手摘了一束蓮蓬上來,旋即剝出了一粒一粒的蓮子,旁邊立馬有小廝過來接下他剝開的碧綠外皮。

他在前面的荷花池裡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朝術走過去,注意到了好些茂密的蓮蓬芋沿的兔,荷花逐漸敗了,荷葉也枯萎了不少,一些枝條都變得乾癟枯槁。

現在時辰還早,不到傍晚落山之時,豔陽還在天空高懸,幾隻飛鳥從橫斜旁逸的枝頭裡鑽出來,摸到了夏日的尾巴。

朝術驀地瞪大眼睛, 說起這個他可就不困了,心性再成熟的朝公公也會有幼稚的時候,何況他也是男子, 總會免不了有些莫名其妙的勝負欲。

朝術和別人待在一起的時候不愛說話,平日裡總是想得太多,所以他在飯後走兩步的時候總愛放空大腦發呆,杜如蘭找他說話時都要慢上兩拍才回答。

說實話,他才用過晚膳,肚子還很撐,食慾不是很旺盛,但小小的一顆蓮子並不佔地方,吃了也沒什麼太大的感覺。

“你、你說的可是真的?”他想表現得不那麼在意, 但是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來的亮色卻完全不受他控制。

朝術自然不覺得杜如蘭有必要在這種不值一提的小事上會欺騙他,心裡的期待還是很蓬勃的。

他見杜如蘭一副有話要同他講的模樣,便也耐下性子,好整以暇地聽對方講。

這樣融洽的氣氛卻被倏地打破。

朝術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杜家的一位下人。

杜如蘭還沒呵斥他的失態,就見對方氣都沒喘勻了說:“少爺,少爺,是十萬火急的事兒!”

一張被人用獨特技巧封上的信紙遞到了杜如蘭手上,他家的小廝都是精心調.教出來的,忠心耿耿又明白事理,若非傳信的人反覆交代這是件絕對重大的事,對方不可能是做出這樣的姿態。

他面色肅穆了幾分,拆開信封一看,神情驟變。

朝術擰著眉,還在思索著自己要不要回避一二,那信就遞到了他面前。

“我也能看?”他吃驚地問。

杜如蘭揉著太陽穴,頷首。

朝術接過那張紙,瞥了一眼後,臉上浮現出和杜如蘭同樣的臉色,甚至還更難看。

紙上只有一言:皇帝病重,速回。

他們現在就得放下手頭所有的事,緊趕慢趕都得回京。

皇帝病重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這就是改朝換代的大事,稍不留神就會有無數人搭在裡頭,身家性命相系,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朝術恨極氣極,又忍不住問杜如蘭:“他難道不回來嗎,這可是天大的事!”

聲音不自覺地拔高,見到杜如蘭臉上吃驚的神色後,朝術才抿緊了嘴唇,道了一聲歉。

杜如蘭神色黯然,端的是君子氣派:“無礙,你我不必操心太子的事,他定會未雨綢繆。現在我們需要做的,僅僅只是靜觀其變。”

“朝術,回京之後見了四皇子,你也必須沉住氣,千萬不可暴露自己。”

這種緊要關頭若是出了半點岔子,是絕對討不到半點好的。

朝術也不逞強非要回嘴爭個面子,他點點頭:“我明白的。”

沒想到剛一回京,就發生了一件讓他們驚愕的事——四皇子居然封閉京城,外人不能輕易出去,旁的人也不能輕易進來,儼然就是風雨欲來的氣氛。

簡直是膽大包天!

單憑蕭子宴當然不可能做到這一切,但不要忘了,他身後站的是皇后,是整個枝繁葉茂的大家族,還有數不清的利益裙帶,他們織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將整座皇城都籠罩在其中,不得鬆懈。

張箋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皇帝身邊最大的走狗,自然是被防範得最厲害的人物。

他被人拖著防著,竟是連京城都進不來。

以四皇子一派現在的大動作來談,實在是讓人不得不警惕。

最能命令掣肘他們的人不是病著,就是在京城外回不來。

皇帝這苟延殘喘得叫人心驚,若是他死了,最後的遺旨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他要是不死,整個京城都籠罩在讓人膽顫的陰霾之中。

朝術也說不得自己算不算幸運,他可以完全接觸到此事的中心人物,也能發現蕭子宴現今越來越危險的眼神,每見一次,就讓他心裡頭再添一份堵。

他們皇室真是一脈相承的心狠手辣,父親可以屠戮兒子的性命,兒子也隨時能舉起殺向父親的屠刀,彷彿沒有任何親情可言。

“殿下,皇上現在怎麼樣了?”朝術強顏歡笑,向四皇子問道。

現在皇帝的寢殿被皇后把持著,除了太醫和前去侍疾的四皇子,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不說宮中的人,哪怕是朝中重臣要見皇帝都得向她請示。

朝術要帝的真實情況,也就只能問蕭子宴。

蕭子宴或許是勝券在握,對皇帝連該有的尊重都忘卻了,語氣懶懶散散:“聽太醫說,他已經沒兩天好活的了,想來不是後日就是大後日,就得發國喪了。”

朝術的臉瞬間白了,連蕭子宴過來捏他的臉都忘了制止。

“你在害怕什麼?我若是坐上了那個位置,將來的好處便少不了你的。”蕭子宴眯了眯眼睛,不滿道。

哪怕世人皆知他不能人道又能如何,屆時隨便從宗室裡抱養一個孩子,後代的問題就迎刃而解,這高臺的位置還不是想坐便坐。

“殿下,您知道奴才膽子小,事情還沒有定論時總是會害怕的。死的不是尋常人,還是皇帝,所以奴才被嚇到了。”他想擠出兩滴淚來證實心中的恐慌,卻發現流不出,就只能訕訕低下頭,不去看蕭子宴。

“哼,怕什麼。這京城的御林軍也是我的人,世上也再無人能同我競爭,你以後若是想做東廠的總管,或是其他位置,我都可以滿足你。”

蕭子宴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一切都還沒有結束時,就已經給朝術許下了不少承諾。

可朝術現在心煩意亂,也不想接受蕭子宴的示好,他胡亂應付了對方几句,好不容易才將對方給送走。

幸好後面幾天皇后將蕭子宴看得很嚴,讓他沒機會來找自己,不然朝術都快繃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欸,你就別在我面前轉了,轉得我眼睛花。”石公公拖長了自己的語調,不輕不重地說了兩句。

焦急的朝術頓住了,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石公公,腳又不受控制地自己動了兩下。

“公公,皇上那兒已經被人包得跟鐵通似的,今日去的人又多,一看就是……你就不害怕嗎?”朝術語氣似有恨鐵不成鋼。

石公公乜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就算你現在再著急又能有什麼用,不如放寬心,反正這場沒有硝煙的鬥爭不論是誰贏,都不會虧待了你的。”

朝術的臉色有些僵硬。

話是這麼說,可他就是不想讓蕭子宴得逞。

雖然他現在對那人還是充滿怨氣,也不知道對方在成了大業之後會不會把他給斬了,但他也無法否認,若是讓那人來做皇帝,於天下於蒼生都是一件幸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