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裴照簷和他爹大眼瞪小眼, 他皮糙抗揍,才不在乎他爹威脅的目光,急吼吼地問蕭謙行:“朝術病重得都下不了床, 那這些天他好些兒了嗎?”

叫那不知情的人見了,恐怕還以為是他家中重要人物生了重病。

要不是情況不允許, 恐怕他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去京城, 好看一看朝術。

“朝朝頭一回生此重病, 我衣不解帶地照料他, 來時他也已經好上大半了。”蕭謙行說話時也是慢條斯理的, 聲音好似靈透的玉石相撞, 無愧於京城貴公子的名頭。

然而裴照簷聽了他的話, 卻是忽地滯住。

他僵硬地抬起腦袋,蔫得不像是平日裡意氣風發的小將軍, 反倒是和那鬥敗的公雞沒什麼兩樣。

裴將軍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還以為他機靈了一回,原來還是這樣愚鈍,連心上人都搶不過。

老裴家的人是對皇室忠誠,可不代表著孬種, 連心愛之人都不敢搶上一搶。

“殿下,臣教子無方,就先帶這個不肖子弟先回去了!”實在看不下去自己兒子消沉的蠢樣子, 他帶著裴照簷行完禮之後,拖著人就離開了。

當然,目前最緊要的還是抵禦外辱這件事。

回去之後給這臭小子抽一頓,看他還敢不敢這麼萎靡度日!

目光穿過高遠遼闊的蒼穹,透過氣勢恢宏的晴空,他的視線好似能跳躍十萬八千里,最後落在那人身上。

他來,就是要將此事扼殺在搖籃上,成為將士們最牢不可破的後盾。

原本屬於裴將軍營帳迎來了新的主人, 是比將軍更尊貴, 也是即將成為所有將士們信仰的人。

兵營中將士們只知裴氏而不知皇室的現象亟需打破,但這並非是因為他認為裴氏威脅到自己,而是他要執掌兵權,才能有回去爭奪的能力。

手捧著一隻大海碗,是最簡陋的那種,碗的邊緣還有幾個豁口,也沒有任何花紋點綴。

如若將來有機會,他必定會帶朝術來大漠走上一遭。

一望無際的是粗礪的石,草木生得吝惜,幾乎只有幾株茂密的野草,生命力頑強得讓人嘆息。

朝術多倔強啊,他絕不容許自己白白死去,再苦再累他都容忍下去,何等的侮辱和殘忍對待都不讓他屈服。

蕭謙行此番前來北疆,正是為了兵權一事。現在皇位上的那位愚昧無知,不代表他也沒腦子。

何況軍餉貪汙一事,才是最讓邊關將士們心煩意亂的問題。

蕭謙行遙望灰暗的天空, 大漠的雲是灰濛濛的, 有時又透著清亮的白,卻比京城那兒柔軟的雲都好似要粗獷些。

多少人在這宮裡豎著進去橫著出來,或是直接化為一捧白骨掩於無人的角落。

這便是平民人家最常用的陶碗,就這樣一家人都只能湊齊四隻都算是不錯了。

“殿下。”一旁有人喊了蕭謙行一聲,將手中的信紙遞給他。

那是一雙會出現在他夢中,會狠辣又會柔軟的眼睛。

那些枯黃但仍舊有生力的野草讓蕭謙行忽地想到了一個人,那人即便是在皇城這間巨大無比的囚籠裡,都頑強不息不肯屈服。

裡面裝的更不是什麼珍饈佳餚,滿滿的一碗全是稀稠的粥,這“粥”還不是富貴人家常吃的白粥,而是混著沙礫還有麥糠以及一些樹皮的粥。

白亮的天空上閃過一聲鷹唳,呼嘯而過時,時刻緊盯獵物的目光逐漸與記憶中的眼珠相重合。

同一時間,朝術也注視著頭頂蔚藍的天空,暖橘色的陽光刺破白雲灑落下來,他深處其中,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初時朝術見了這一碗粥還不能理解,這些中飽私囊的官員就是這樣做的嗎?

後來見了杜如蘭,注意到他沉鬱凝重的目光,才恍然大悟。

可笑,簡直可笑至極。

原來如此。

若不是將這一碗一碗的粥弄成了只有災民才願意下口的樣子,怕是那些貪心不足蛇吞象的貪官連這點東西都不會放過。他們就和那些蝗蟲沒有任何差別,一層又一層,連一點油皮都要刮乾淨。

可恨當今皇帝昏庸無能不管事,任由手底下的官員胡作非為,大梁朝要是再出一位這樣的皇帝,恐怕會直接被百姓起.義推翻!

光是朝術知曉的各地大大小小的農民起義就有不少,往往都會被各地官員鎮壓,鎮壓不及的皇帝就會派兵過來,老都老了,他這晚年也過得不安穩。

一切都早有預料。

朝術這段時日跟在杜如蘭身後,同他一起忙前忙後,才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做人間煉獄。

原來他在京城裡面攪動局勢、翻雲覆雨又能如何,他的苦同這些災民相比彷彿不值一提。

他每每看到人間淒涼慘淡的景象,感覺喉嚨乾澀,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道理。

災後所有人都過得狼狽,蚊蟲蛇鼠身上還攜帶著髒東西,不少人身上的傷得不到及時治理,就極易患病。這麼一來二去,病菌就像是蝗蟲過境一般傳遍災地。

幸而這一回太醫院的人也跟過來不少。

這是走之前,他想方設法讓帝王批過來一些的。

那老東西還不情不願,他近段日子也得了病,最緊要的便是太醫了,怎麼可能輕易讓朝術抽調人手離開。

還是一些良心未泯的大臣勸誡他,說這是才造福蒼生,為他積德,興許上天有感於皇帝的好生之德,會為皇帝降下福運。

朝術也懂變通,他沒動那些德高望重、妙手回春的太醫,多是喊得一些藥童們和打下手的,僅僅是這樣也就夠了。他們主要防的就是疫病,一些小病小痛那些人還是能處理得當。

朝術也沒忘了借用一下四皇子的勢力,總之他是能幹的都幹了,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他生出自己的雙手,一片白皙,還透著些粉,看起來乾乾淨淨,纖塵不染。

只有朝術自己清楚,這雙手上幾乎沾滿鮮血,有時他做了噩夢恍惚間醒來,就看見手上滿是黏稠猩紅的液體,他驚得在清水裡洗了許久,都快要脫層皮了才結束。

他這樣的惡人居然在做好事,連朝術自己都感受到了一絲諷刺性的好笑。

恰巧這時杜如蘭走了過來,見他正在發呆,問:“可是出什麼事了?”

朝術搖搖頭,他見杜如蘭眼下一片青黑,也不由同情對方。這位才是真正為國為民,為天下憂心,他還至多算是普通人的同情心,沒有這人那麼光正偉的理想。

“你……”朝術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平時還是要好好休息,多注意一下`身體,畢竟還有那麼多百姓需要你。”

杜如蘭輕笑了一聲,向來對他不苟言笑的臉龐柔和下來,“我知道的,就先謝過朝公公的關心了。”

朝術在心裡感慨,還是杜如蘭會做人,懂進退,一如既往地冷清對待他,至多比以前友好一些。或許是文人臉皮薄,不過這樣也好,冷淡的態度更讓他適應,跟聰明人就是好相處。

不像裴照簷,自打知曉太子還活著這件事之後,就跟他一副哥倆好的樣子,可把朝術噁心得夠嗆。

不過杜如蘭也有不冷靜,缺乏理智的時候。

朝術還很清楚地記得就在一月前發生的事情,那時杜如蘭等人應當才得知太子活著這件事不久。

不過他那時仍被矇在鼓裡,還傻乎乎地只跟著蕭謙行糾纏,至多是聽見了朝堂上說外地入侵,蕭子宴極有可能被派出去領兵一事的風聲。

這同朝術沒什麼太大的關係,他那時還在氣急的狀態,心裡想著的是蕭謙行養的惡犬害得他好慘,回去之後就拿著精心挑選的小玩具跟人從榻上纏綿到書桌。

像是蕭謙行這樣的人總是以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出現,興許最多能接受的地方就是床榻上了,書桌什麼的都是過於放肆,更不要提朝術還拿過毛筆、宣紙來玩,恐怕對方日後見到那些分明是讀書的聖潔之物都難以沉著冷靜下來了。

他們過了一段荒唐得不像話的日子,朝術才穿著自己輕薄的夏衫,施施然離開。

後來在宮中見到了杜如蘭,朝術面色不變打招呼,不管私底下他們鬧得多麼難看,場面上裝裝樣子還是要有的,客套話誰都會說。

誰曾想當杜如蘭掃到朝術身上出現某些成年人都懂的痕跡時,對會突然臉色大變,抓著他的手厲聲質問怎麼回事,是不是四皇子強迫他了,弄得朝術摸不著頭腦。

他其實覺得麵皮也有些掛不住,畢竟私下裡玩是情趣,讓杜如蘭這位和他算是死敵的人看見了,才是真正丟人,弄得他好像平日裡生活淫.亂,飢渴而不知滿足似的。

他甩開杜如蘭的手,讓對方別管,誰曾想他還起勁了,死都扒拉都不放,道:“朝術,你實在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朝術不明所以,活生生給他氣笑了,反唇相譏:“杜公子,你可真是不食人間疾苦。你非我,又怎知我不願意呢,還是別高高在上地指導他人了。”

“朝術,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杜如蘭神色緊繃,顯然要是別人這樣對他說話,他絕對不是會容忍的,唯有朝術才能讓他和風細雨。

那天他們不歡而散,從此杜如蘭再沒有對他的生活指手畫腳過,只給出力所能及的幫助,就是看他的眼神總愛帶著淡淡的憂傷,朝術見了都覺得奇奇怪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