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朝術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山環水繞的宅邸外,禽鳥啁啾,還有混雜著花草味的春風飄進來, 叫人身心舒暢。

他簡直不敢相信蕭謙行就這麼跑了,連個口信都沒留下。

若不是少了行囊, 還有上回一起出門時, 他給蕭謙行買的小玩意兒不見了, 他倒還以為對方還好好待在這兒沒動。

此前便說過了, 朝術從前早早地就被送進宮中, 幾乎沒什麼機會接觸到正常的生活, 尤其是孩童時的純粹玩樂, 便是有,也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蕭謙行從小就貴為儲君, 也被要求謹言慎行,對那些幼稚的玩具接觸得更是少之又少。

朝術在第一眼就被色彩鮮豔的布老虎給吸引住了,賣他的攤主說這是“兔兒爺”,小小的好似年娃娃的人偶,腦袋上還豎著兩隻白色的兔耳朵, 身後背了兩面豔紅的靠旗,胯.下坐著神采飛揚的打老虎,紅的綠的白的混合在一起, 顏色豔麗極了。

這本來是用色彩的明豔來抓小孩子眼球的,現在看來卻是無意間多引來了一位成年男子。

朝術順手就買下了兩隻,一隻扔給蕭謙行, 一隻放在他手中捏著把玩。

還有那傳說中用來益智的九連環與魯班鎖, 朝術也想不起來他幼時有沒有玩過了, 現在拿去給那些孩童們玩, 恐怕拿到手上就會覺得無趣扔掉,落到朝術這兒,卻覺得正是恰到好處的合適。

他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鋒芒初露,帶著少年人的矜貴與任性,連下巴都微微抬起來。

且不說一個不能人道的皇子還能不能繼承大統,便是朝中勢力不弱的大臣,在考慮同對方聯姻時也要好好想想能不能將女兒嫁過去守活寡。

倘若世上事事都身不由己,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朝術撐著額頭,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

這只不過是張箋的第一層反擊,好戲還在後面呢。

發展裙帶關係也得考慮考慮面子問題,這麼著急將家中女兒推入火坑,要點臉面的人家都做不出來。

窗外的水田就像是綠色的波浪,風一吹就搖晃倒伏,然後挺直身子。落英繽紛,綠植一派欣欣向榮,外面的總角幼童正嘻嘻哈哈發出歡快脆亮的聲音,歡快得好似就在太平盛世。

他彷彿一個沒事人似的,在小莊子裡歇下一夜,第二色又神色如常地處理成堆的公文,幹著拷問審訊的髒活,同時還不忘發展自己的勢力,好在之後給蕭子宴使絆子。

張箋的動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許多,畢竟蕭子宴算得上是他的頭號仇敵,恨意就像是生在心臟上的毒瘡,膿包破裂又噁心,在割除掉之前,它就會永遠地折磨人。

之後他們還去放了紙鳶,分明只有一日的時光,他們卻做了許多的事,好似要將前半生的苦悶與無趣都彌補回來,一同沉浸在歡愉之中。

外面明明是桃花源一般安寧祥和的景色,朝術卻覺得愈發淒冷,他心口空空的,好似破了一個大洞,莫名其妙就覺得寂寥憋悶得厲害。

這是他得到的情報,蕭子宴在被皇帝怒不可遏召回京城時,半途遇見了刺客,受了重傷,說是還傷到了要命之處。

朝術手裡捧著茶杯,將氤氳著霧氣的豆青色茶水放於唇邊,輕輕吹了兩口之後再慢吞吞地啜飲。

哪怕朝術回去之後面臨的是蕭子宴的盛怒,他也覺得沒什麼要緊的了。

反正他解不開,還可以對著蕭謙行頤指氣使,讓對方來教自己。

挑釁似的目光落在了蕭謙行身上,對方不怒反笑,揉著他的腦袋,相當有耐心地叫他,一個九連環幾乎都是在他一點一點的耐心指導下結束。

這個地兒究竟是哪裡要多明顯有多明顯,不必特地點明,知之者便眾多。

當朝術知道蕭子宴被無數人彈劾賑災時搜刮民脂民膏,不體恤百姓,枉為皇子之時,他臉色沒有絲毫的波動,彷彿早也有預料。

他飲著茶,也不忘翻看手中的信封。

這招真是一擊斃命,給四皇子的打擊絕對是重大的。

然而心情愈沉重,他的面色就愈平靜。

他摸到自己額上的疤痕,喃喃低語:“蕭子宴,你也有今天吶。”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伶仃的骨節凸起,青筋顯露。

信紙被他抓在手上變得皺皺巴巴,變成難以入目的模樣。

這段日子以來,朝術一直都裝作自己氣定神閒,毫不在意的模樣,稀疏平常地做著自己的事,好似蕭謙行離開這件事沒對他造成半分影響。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心中有多麼的不平靜。

現在手裡抓著信件,他暴虐的情緒更像是翻滾的海面,掀起驚濤駭浪。

為什麼蕭謙行離開之後半分訊息也無,為何對方連封信都不願意給他寄過來?!

他不願意深想,彷彿一旦觸及那個答案,就會是鑽骨剜心之痛,是一種無論如何都不敢直視的真相——

他蕭謙行已經利用完自己,就該把他這個閹人給甩掉。

他在一時,就是蕭謙行一時的恥辱。

恐怕對方一見到自己的這張臉,就會回想起被他囚禁的那段日子,是被他怎樣趾高氣昂地指使,又是怎樣高高在上地折辱。

多日以來一直壓抑的情緒就像是忽如其來的暴風雨,噼裡啪啦地就砸下來了,朝術再也不能隨意控制自己的心情。

朝總管還是乖順的,他的脾氣不會發洩在無辜的人身上。

自己又不是真的變態,怎麼可能拿犯人來出氣。

朝術捧著一罈子蕭子宴曾經賞賜的酒,說這酒還是前朝時埋下,已經有幾百年的歷史,口感香醇,珍貴無比,價值千金。

他當時並未思考太多,只把酒放在一邊,想著等未來某個時候把這罈子酒當做人情順水推舟送出去,卻不想兜兜轉轉還是進了他自己的口中。

朝術瘋癲了,才不管這酒是不是千金不換,牛嚼牡丹似的捧著這罈子就往嘴裡灌。

多餘的酒液淌過下巴蜿蜒滑下來,苦辣的酒刺過舌頭,又流過喉管。

朝術被這樣豪放的喝法給嗆到,用力地咳嗽起來,他抓著衣襟,好似要把肺都給咳出來。臉頰通紅,眼尾也漫著水霧,不知是咳成這樣還是酒飲得太多。

把自己灌醉,移開在那裡低低發笑,接著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杯子摔在地上,口出粗鄙之詞:“走得好啊,走了他媽的就別回來了!”

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朝術感官在酒精的麻痺下變得遲鈍起來,他之前揮退了一眾宮人,警告過他們不準來打擾自己,所以他抬頭時,迷迷濛濛地看人時就慢了半拍。

白色的身影和利落素雅的風格讓他出現了一瞬間的幻覺,他口中呢喃出聲:“玄序……你回來看我了嗎?”

蕭子宴就說朝術怎的忽然就不在乎尊卑了,原來是喝醉了。房間裡一股濃郁的酒味,結果下一秒就看見朝術望著自己吐出那個禁忌的名諱。

這個名字一向都是蕭子宴心裡的忌諱,他聽都不願意聽,也不想自己的世界裡再次出現,更不要說在自己在意的人口中聽見了。

他心中不可謂不暴虐陰沉,眸色逐漸染上陰鷙。

原來朝術竟還念著他的好皇兄,心裡頭還在乎著那個死人!

蕭謙行究竟好在哪裡?讓那些無知的愚民念念不忘,也讓朝術酒後吐真言!

怒火被忽地點燃,他本就不是什麼好相與之輩,之前在朝術這兒都算得上是剋制了,現在他忍不下去,便掐著朝術的脖子說:“你好好看清楚,我究竟是誰!”

不等朝術開口,他繼續說:“朝術,你現在是我的人,死後也是我的鬼,不許想著別人。死人就是死人,永遠搶不過活人!!”

最後的話幾乎是低吼出聲。

朝術覺得喉嚨發緊,他只能呼吸到一點兒稀薄的空氣,簡直快要窒息了。

他這時候也不可能在乎什麼尊卑貴賤,抓著蕭子宴的手就往外扯,因為喘不上氣,眼裡也冒出生理性的淚水。

蕭子宴哪能想到朝術竟目無尊卑至此,還對他拳打腳踢,半點都不在意他的身份。

到底是醉的厲害,還是回憶起自己算是他的仇人,所以想為那個人報仇呢。

他也不是存了要把朝術掐死的心思,感覺到底下人反抗微弱了些就立馬放開了手。

沒想到朝術被激起了火氣,掄起拳頭就往他身上砸。

蕭子宴都被氣笑了,他沒跟朝術計較,是他心善,但這不是朝術可以放肆的理由。

他都沒想過讓自己的侍從過來制止朝術,而是直接動起了手。

“你不是說對我忠心耿耿嗎?為什麼還念著從前的主子!”蕭子宴雙目發紅,被刺激的。

朝術蹙眉,經過剛才那一折騰,他酒也醒了也一大半。

意識緩慢回籠,他心知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還是得想想辦法該怎麼補救此事吧。

可惜蕭子宴在氣頭上,聽不進去他那些哄人的鬼話,朝術說再多好話也沒用。

蕭子宴的面色越來越陰沉,森冷得好似要滴出水來。

朝術看他那覆了層薄冰似的臉色,心中惴惴,那種不妙的預感愈發強烈,他被壓得不得不緊貼在櫃子上,眼睜睜看著蕭子宴摸上了他的臉蛋。

“你還跟廢太子的手下們糾纏不清,我原以為那些人實在找你麻煩,還好生憐愛你。可是那天我親眼看見裴照簷同你糾纏不清,因為你額上的疤痕,他還在父皇面前對我不客氣。”

“為何會如此呢,朝術?他們究竟為何獨獨對你心軟心動,放棄對為廢太子報仇的機會,都要跟你死纏硬磨在一起。你是拿什麼讓他們心動的呢,嗯?”

朝術眼看蕭子宴越說越不對勁,雙手也在逐漸往下,冷汗都從額頭上流了下來。

“殿下,求您別……”

蕭子宴要是能聽得進去勸,他就不是那個最為張揚跋扈的皇子了,尤其是他近段日子以來一直被別人用異樣的眼神打量。

對於他來說,這簡直奇恥大辱,更加接受不了朝術在這方面的反抗。

朝術差一點就挨欺辱了,幸好他反應及時,餘光瞥見了櫃子上擺放的一個天青色花瓶,眼疾手快抓著那隻花瓶就砸在四皇子頭上。

只聽啪嚓一聲,蕭子宴死死盯著他看,朝術心臟都要驟停了,這一刻都感覺自己都忘記了該怎麼呼吸。

一秒,兩秒,蕭子宴眼睛一閉,就癱倒在地上。

朝術見到躺在地上衣著華貴的男子,一顆心也在不斷地往下沉。

他想,自己可能要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