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朝術在那一瞬間就像是心臟炸開了煙花, 驚喜和雀躍在心尖撩動,總覺得好像是做了一場大夢,他沉溺於夢中, 不願醒。

他感覺自己好像是被雨點肆意拍打的浮萍,被迫把自己沉浸在過一日便少一日的美夢裡。

飛鳥從天空中盤旋, 近來下過雨的天氣有一種空濛清透之感, 水霧從鼻尖淌過。

朝術只覺從前傷過的膝蓋隱隱作痛, 他前面小半生遭的罪太多, 身體儼然落了一身的病痛, 尤其是在下雨天, 每每都難捱得緊。

今日天氣還算晴朗, 惠風和暢,他身體要好很多, 出來呼吸新鮮空氣也是一件好事。

朝術突然感覺一隻溫熱乾燥的大手牽住了自己,帶著薄薄的繭,寬厚得可以將他整隻手包住,卻用五指從他指縫裡穿過,同他緊緊扣在一起。

他原本輕輕擰著眉頭鬆了, 他轉過頭,唇邊沁著笑。

“哥哥對朝朝真好,就這樣陪朝朝一輩子好不好?”他笑得甜, 半真半假地問著。

有真心實意,卻也知道絕無可能。

他把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從腦海中剔除,生硬轉移話題:“我在這裡還挖了一個池塘,養了不少魚,我們去釣魚吧。”

他慌忙挪開視線,躲避蕭謙行直視的目光。

他其實也很享受這樣靜靜同心悅之人待在一個空間裡,什麼也不做,就只靠在一起度過一段時日。

蕭謙行不論做什麼事都是安安靜靜,不疾不徐的,好似什麼都不能煩擾到他的心境,從前帶了一絲惡劣的性格也在朝術的控制下消失殆盡,只剩一片祥和溫順。

他的聲音溫和低沉,又帶著磁性:“朝朝,人的一輩子何其短暫。我不要一輩子,我要永生永世。”

他教朝術怎麼在竹片削成的魚鉤上放蚯蚓,高貴冷淡的太子做起這些事來沒有半分的不情願,他是願意低下頭來俯瞰眾生的神祗。

蕭謙行只看了一眼便知如何做,他還會反過來手把手地教朝術。

絲絲縷縷打著轉兒的風從蕭謙行臉頰刮過,掀開了他的皂紗,露出那張眉目清雋,縹緲絕世的面容。

那些餌料是佃戶拿過來的,朝術其實不太懂怎麼釣魚,只知道把杆子甩出去,放長線釣大魚。他最不缺的是耐心,就算手法不怎麼熟練也比第一回莽莽撞撞冒冒失失的人好太多。

朝術生性好動,但他這兩天腿腳不便,也不想動彈。

蕭謙行自然是朝術說什麼,他便應好。

平日見蕭謙行不怎麼劇烈活動,想來也是好靜的,索性就釣魚來打發時間。

這年頭針是昂貴的物件,佃戶家中幾乎沒有,朝術忘了備置,是以魚鉤是他們剛剛才做好的。這種做魚鉤的方法還是那些護衛他們的人教的,說是魚在吞吃這些餌料時,竹片就會突然撐開卡在魚嘴裡,魚掙脫不了就只能乖乖在鉤子上。

他們倆坐在農家特有的小板凳上,眺望遠處青山垂釣。

不過在場兩人也沒有誰會靜下心來真正釣魚就是了。

會不會……也有一點喜歡他呢?這種妄想在心中盤旋,朝術用餘光悄悄描摹蕭謙行的眉、眼還有唇,每一處都完美得無可挑剔,他又有出色的能力,憑什麼會喜歡他這樣寡淡強勢,身體又殘缺的太監呢。

風很靜,水很平。

朝術知道蕭謙行一向都是不拘小節的,但他沒想過,對方也會甘願陪他垂釣。

蕭謙行不是池中之物,他是早晚會躍過龍門的鯉魚, 哪怕一時落魄了, 也掩飾不了他滿身的金光, 尊貴的身份, 他永遠都不可能束縛得住對方。

大抵是他倆都沒什麼經驗,或是這池子裡的魚都被餵飽了,瞧不上這一點兩點的餌料,是以一直都沒什麼魚上鉤。

蕭謙行的瞳珠好像是一口古井無波的深潭,幽幽說出這話時又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讓朝術平白有種被蛛絲絞住,永世無法掙脫的窒息感。

一種獨特的氛圍縈繞在兩人周身。

朝術適時抬眸一看,正撞見了蕭謙行平靜的眸中,方才還是深山中的潭水,現在就是懸崖處的激流,只看一眼就心驚膽戰。

小太監的睫毛都嚇得顫了幾下,就像被人驚住的蝴蝶,無助地扇動著自己的蝶翼。

於是當唇瓣緊緊貼著自己的時,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起來。朝術餘光一瞟,那些護衛他們的人也早就識趣地離開,半點不像是粗魯莽撞、大大咧咧的江湖人士。

他緊緊抓著蕭謙行袖袍,被動地承受著蕭謙行的進攻,薄潤的唇被含了又抿,舔咬得他嘴唇又腫又麻,好似碰上去就會有一種刺痛的感覺。靈活的舌頭也不顧他意願地鑽進來,裡裡外外的每一處都被舔透了,他口腔一陣痠痛,無法控制自己的嘴巴。

透亮的涎水從合不攏的唇角滑下,淌滿了尖軟白皙的下巴。倘若這個吻一開始是狂風驟雨,現在就是和風細雨,輕輕地,每一下都顧及著自己的感受。

一吻畢,朝術整個人都是軟的,他把腦袋埋在蕭謙行的胸膛裡,不想承認剛剛被親得暈暈乎乎、迷醉痴然的人是自己。

好在蕭謙行願意讓他靠著,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烏髮,從腦袋到背後,就像是在愛撫著動物的皮毛。

朝術前段日子一直都未曾休息好,現在被蕭謙行安撫的手法這麼一弄,瞬間感覺睏意鋪天蓋地朝自己湧來。

在寧靜祥和的莊子裡,吹著滑過池面帶來涼意的清風,朝術待在此生最喜愛的人懷中,酣然入睡。

夏日的雨來得又快又急,往往沒有預兆,豆大的雨水就開始砸向地面,滴滴答答地拍打著世間萬物,寒冷從外襲來。

朝術的腿痙攣著,在夢中他也無法安睡。膝蓋像是有一把小刀子在裡面轉動攪弄,又酸又痛,他像是小獸一樣嗚咽哀鳴一聲,就要驚醒時,突然感覺有個溫熱舒適的東西敷在他的膝上,放柔了力道一點點揉著,緩解了每到雨天就好像針扎般的痛苦。

原本緊鎖著的眉放鬆,朝術神經一鬆,又陷入了悠長的夢境中。

雨什麼時候下的,又是什麼時候停的朝術已經不清楚了。

他是被自己的噩夢驚醒的,醒了之後就到處去尋找蕭謙行的身影,發現對方正沉靜地坐在窗邊看書後,才猛地鬆了口氣。

但他定睛一看,又覺得不對勁。

蕭謙行手裡拿著的,真的是書而不是一疊信件嗎?

但朝術已經沒時間顧及這些了,他的心腹行色匆匆地找來,要他趕緊回宮,說是晗輝宮那位有急事要尋他商議。

朝術蹙眉,有什麼急事能用得著他?

四皇子的事不一般都由皇后娘娘給他解決麼,自己……只不過是做一些不能髒了四皇子手的瘋犬而已,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他看了一眼蕭謙行,最後也還是沒有去探他手裡的信件,質問他是從哪兒拿的。

蕭謙行也靜靜地看著自己,自從朝術心腹過來後,他就放下了手頭上的事,轉而去聽他究竟是要幹什麼。

臨近傍晚,夜裡的風是寒涼的。朝術披了一件貂皮玉蘭的斗篷,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其中。

他走路帶風,大步流星到蕭謙行面前,扯著他的衣襟說:“玄序,你可莫要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蕭謙行忽地笑了,是很清冽的淡笑:“現在玄序都是公公的人了,談何對不起你。不要心急,朝朝,你只要記住,我永遠都不會背叛你就可以了。”

君子一諾重千金,朝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信你。”

他轉過身就走,斗篷尾擺在轉動時掀起一個翻飛的弧度,在馬上時,斗篷獵獵作響,他最終化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蕭謙行的眼中。

朝術甫一到晗輝宮,就聽見四皇子在大發雷霆,還有噼裡啪啦東西掃在地上破碎的聲音。

幸好在皇后的雷霆手段下,無人敢將此事說出去,晗輝宮也被圍的跟個鐵桶似的,眼線無法輕易探查,也就無人能得知蕭子宴的暴烈。

他剛走進去,就有一個杯子直直地衝著他砸來,朝術躲閃不及,一陣鈍痛傳來,他的額角被堅硬的杯子磕破,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

“你還知道回來?”蕭子宴看著他,冷冷地說。

朝術吃痛後還來不及捂住傷處,就低頭認錯,他倉惶著面容,臉上還帶著風塵僕僕趕過來的疲憊,眼下也一片青黑。

蕭子宴在發過脾氣後,見到朝術這模樣就心軟了。

方才來時又打雷下了一陣子的雨,朝術的頭髮還被淋溼了,溼冷的發貼在臉頰,瞧上去可憐又羸弱。

但他習慣了高高在上,拉不下臉道歉,只讓下面的人趕緊去叫醫官過來,為朝術擦拭身體和頭髮,還有上藥。

等朝術把自己收拾好,他才沉鬱道:“父皇不許我去邊關,非要我跟著杜如蘭去賑災。他就是害怕我拿到兵權,情願讓這次的主事人依然是裴照簷!”

“他寧願讓一個外姓人掌兵都不願意讓他的親兒子去碰,忌憚我到這個地步,讓別人看了笑話,這天下究竟是姓蕭還是姓裴!”

等他發夠了脾氣,氣得胸口起伏不停時,朝術才垂下眸說話:

“殿下,您又何苦要去邊關呢。刀箭無眼,若是您傷到了,該讓娘娘怎麼辦呢?”

蕭子宴輕嗤一聲:“你就是眼皮子淺,從長遠來看,兵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點危險又算得了什麼。”

朝術眸光微閃,低斂著眼瞼,輕聲勸他:“殿下,兵權在裴家手中也沒什麼不好,他們如今是堅定的中間派。若是裴家有一點妄想,他們就是亂臣賊子,世家大族、朝中大臣還有百姓都不會認可他們,所以裴家不會有動作。”

“但是去賑災就不一樣了,這是一個收穫民心的好時候,是摸得著看得見的利益,還望殿下能夠深思熟慮,從頭考慮。”

他這般推心置腹的話讓蕭子宴心神一動,“你說的是極,母后也讓我好好想想,她也覺得我應該去江南,那裡的亂民還能管得過來。去了邊關,那可就是裴家的地盤,到時候出了什麼意外也不好說。”

蕭子宴從暴怒中逐漸冷靜下來後,也能好好思考此事的可行性了。

朝術從善如流:“殿下,您日後有的是機會收回兵權,不必急於一時。”

望著蕭子宴託著下巴思考的面容,朝術有一種風雨欲來,大廈將傾的預感。

天下,究竟是亂起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