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朝術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會有和裴照簷大眼瞪小眼的時候, 兩人躲在逼仄狹窄的小柴房裡,聽那些人四處響動的腳步聲、怒吼聲。
“這邊找到了嗎?”
“老、老大,還沒有。”
“廢物東西!那邊再看看, 我就不信他們兩個還能插上翅膀飛了!”
剛才還急促的腳步聲逐漸分散,朝術鬆了口氣, 勉強分出幾許心神在他現在的模樣上。
他趴在裴照簷的身上, 因著身後就是柴木了, 身上也沒力氣, 礙於外邊搜尋他們的匪徒, 也只能保持這樣的姿勢不動。
他們呼吸緊緊貼在一起, 睜眼就可以看見對方的眉目和唇瓣, 朝術冷冷清清地不做他想,裴照簷卻慢慢紅了臉。
一個時辰以前。
朝術被人粗暴地抓起來, 有人捏著他的下顎左右細看。
朝術怕那些人發現自己的動靜,於是一直忍耐著不說話,柴房裡寂寥無聲,只能聽得兩道輕微的呼吸聲。
他輕輕動了一下`身子,想離朝術遠點,卻蹭得朝術肝火大動。
那手很糙,刮在臉上還挺疼,朝術厭惡地皺起眉, 生出了想把那隻噁心的爪子砍掉的衝動。
都能讓朝術放下理智不顧外面險境怒氣衝衝地罵人了,可見裴照簷乾的事情有多麼讓他憤然。
他在衛所門口就被人迷暈了, 醒來以後整個人也是雲裡霧裡的狀態,逃生的機率渺茫。
“還有,好男兒應當有反應的,是自己堂堂正正,三媒六禮娶的妻!”
“你別動——!”朝術冷冷看他,嘲諷道:“裴公子,對我一個閹人都能有感覺,你可真是葷素不忌。”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已經搜查過了,他和裴照簷安安靜靜地縮在這裡,他們也沒有要進來探查的意思。
“會不會是來救這小子的……”
凌亂的腳步聲從門外穿行而過,朝術原本聚精會神地聽著外頭的動靜,之後忽然面色一變,雙眸噴火地盯著裴照簷看,用氣音怒道:“你竟敢——!”
“你還敢碰他?不知道這位可是有名的蛇蠍美人嗎?”另外一道粗獷的嗓音響起,“當初廢太子可是被他親手毒死,每日被他扒皮抽筋、酷烈刑罰伺候的人可是數不勝數, 沒準他身邊就有成百上千的冤魂盯著看呢。”
他顧不得冷嘲這些亡命之徒還會害怕所謂的神鬼之事,默默在心裡盤算著逃出去的方法, 聽聲音便知道守著他的人不少, 單憑他一個被下了軟了筋骨的散藥, 眼睛矇住都不知道來去出路的人有什麼用。
“面白無鬚,果真是個太監。沒想到還生得這幅皮囊,摸起來比女人還滑嫩。”
“媽的,本來還想對這個太監來一次嚴刑拷打逼問他的,外頭怎麼會有官兵出現?”
朝術暫時按捺下來,慢慢等力氣恢復,卻沒想到有兩個人忽然躥出來矇住他的口鼻,讓他再度昏了過去,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一道罵罵咧咧的聲音忽地傳來——
再多的朝術就聽不見了,這場荒唐的綁架莫名其妙出現,他甚至連綁匪的真面目都不曾見到,再度睜開眼時,他就是和裴照簷單獨待在一個奇奇怪怪的地方。
這段日子朝術對待裴照簷不說溫柔小意,也是好聲好氣,直到現在這次實在是忍不住了才會刺他兩句。
打蛇打七寸,除非能摸清這些人的目的,他才能順勢而為離開。
濃眉大眼,生得英俊飛凡的青年臉上也露出尷尬的神色,低聲呢喃:“你理解一下嘛,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好男兒若是沒有反應才叫不正常。”
朝術感覺到先前摸自己面頰的男人彷彿碰到毒蛇一樣激烈地將他甩開,接著就是一群壯漢哈哈的大笑聲。
一旁就是堆成垛子的雜草,砍得亂七八糟的木柴就擋在他們身後,本就是兩名成年男子,再清瘦也會佔據很大空間,更別說裴照簷還長手長腳,兩人幾乎都是緊貼在一起的。
裴照簷還愣了一下,隨後又嘆氣,心想這才是朝術應該有的表現,之前的溫柔倒還讓他膽戰心驚好一陣,現在的模樣才讓他能完全放心。
只是……算了。
心裡的失落讓裴照簷給強行壓了下來。
“還是你昏迷著的時候更可愛。”
“你說什麼?”
裴照簷盯著朝術那雙奕奕有神的黑眸,忽地想起他剛才趁著四皇子的人在綁匪這兒四處搜尋朝術蹤跡時,自己趁機把人偷走的場面。
朝術眼睛被黑布蒙著,失了平日裡的冷豔高傲,凌厲陰沉,變得不再那麼令人不敢觸控。
他軟綿綿地倒在自己懷裡,雪的面,黑的布,紅的唇。
鼻息輕緩,漂亮高貴的雪狐順從地躺在他懷裡。
鬼使神差,裴照簷輕輕低頭,鼻尖相觸。
只是微微點了一下,以裴家嚴酷的家訓,他也不能做出趁人之危的事。
裴家的好男兒,會對心動之人意動,也會在成親之後才能同人做那些親密的事。
之後的事就出乎裴照簷的意料了,他還沒來得及顧及那些旖旎的心思,那些綁匪就帶著人回來了。
四皇子的人完全就是一群酒囊飯袋,竟然還全被綁匪解決了!
這些綁匪估計是藏在哪兒的山匪,現在大梁朝在老皇帝手中弄得風雨飄搖,外敵虎視眈眈,內部動盪不安,落草為寇的人比比皆是。
於是世家大族便和這群人勾結在一起,竟然連朝廷命官都敢動。
裴照簷咬緊牙根,若非雙拳難敵四手,他還要護著朝術,早就跟外面那些人動起手來了。
“算了,你還是說說自己是怎麼找到我的,我們後面又該怎麼逃出去吧?”朝術抬著溼潤潤的眸子,用氣聲問他。
他想正經聊天,萬萬沒想到自己不再計較之前那事後,裴照簷居然還不知收斂,得寸進尺!
朝術氣糊塗了,使出全身的力氣往那伸腳踩上去,可他忘了自己身上剛被下了藥,還綿軟無力著,就算是使出吃奶的勁兒對裴照簷而言也不值一提。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裴照簷因為自己的這一舉動,悶哼了一聲。
空氣徹底凝滯。
“——混賬!!!”
朝術的眼神快要吃人了,可惜綁匪卻不會給他宣洩情緒的機會。
他已經聽見領頭的那人在命令自己手下的人:“官兵既然有所察覺了,之後來的人定然不會少。這次綁的這個死太監受人重視,那些個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肯定不會輕易放過我們,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燒了這裡,以免他們發現咱們的蹤跡找上門來!”
陰狠的語氣讓朝術都不由狠狠皺眉,綁匪頭子肯定不是在說笑,接下來他和裴照簷就危險了。
“快想辦法……”朝術的話說到一半就讓人給打斷了,他聽見了柴房外面傳來一陣慘叫聲,還有廝殺的聲音。
有驚恐的慘叫大吼:“是、是錦衣衛!”
僅僅一言,就把人嚇破了膽。
錦衣衛的名聲誰沒聽過呢,儘管都是些不太好聽的名聲。
他們的恐怖甚至夜能止啼,手段之狠辣尋常人莫及,旁人不敢輕易招惹。
朝術和裴照簷躲著的柴扉門忽然被人猛地踢開,他二人面色警惕,還沒來得及做出應敵之態時,就聽見了熟悉的寒冽聲音。
對方那話生硬得很,好像光是讓他說出來就費了很大的勁:“你們還要拉拉扯扯,耳鬢廝磨到什麼時候?真虧你裴照簷也被他帶著,在群狼環伺之時也能憋屈成這樣。”
——是杜如蘭。
朝術雖然看他相當不順眼,但在這時候卻忽然心生歡喜之意。
杜如蘭來了不就說明他們都有救了嗎,他也不用再跟裴照簷這個狗東西貼那麼緊了!
“裴照簷,你還不起來嗎!”朝術拔高了聲音,恨不得自己伸腳把對方給踹起來,要不是他失了力氣,高低得給裴照簷一耳光。
幸好這狗東西今日穿的是深色衣裳,哪怕身下多了一灘顯眼的汙漬,旁人也不會輕易瞧見。
杜如蘭鷹隼般的視線落在了他們身上,朝術磕磕絆絆從地上爬起來,差點又摔倒了,幸好裴照簷及時扶住了他。
朝術抬頭一看,杜如蘭的眼神果然更不對勁了,看他們就好似見不得人的奸.夫淫.婦,他隨時都能給他們拉去浸豬籠。
另外一道同樣耳熟的嗓音徐徐響起:“看來我來的正不是時候啊,諸位竟在匪窩共聚一堂談天說地。說起來,杜公子的臉怎麼好似……有點綠。”
張箋戲謔的話雖不好聽,但確實是實話實說。
兩人朝著杜如蘭的臉看去,發現對方的神色更難看了。
朝術不合時宜地想到,方才匪徒們費了那麼大的力氣都沒發現這個地兒,現在杜如蘭和張箋前腳接後腳到來,也不知道是前者太蠢還是後者過於聰慧。
杜如蘭面容霜寒冷峻,語氣冷硬得都快能結冰了,他譏誚地說:“朝公公,你的手段真是不簡單,不但裴小將軍裴照簷被你玩得團團轉,就連咱們這位張指揮使也在你的股掌之中。”
“誰見了不驚歎一聲——手段高明啊。”
朝術不想理會他,外面廝殺喊聲震天,匪窩危險重重,他又毫無反手之力,稍不注意就會把自己給賠進去。
這樣叫他怎麼可能分出多餘的想法揣摩杜如蘭這話的用意上。
他急切地催促裴照簷和張箋兩人:“我們還是快走吧,待那些綁匪回過神來,也是一樁麻煩事。把你們牽扯進來是我的錯,還是得想辦法派人來剷除他們。”
朝術從未見過這麼詭異的事,在場三位有名有姓,絕對稱得上是年輕有為、交口稱譽的男人明知此時此刻危險的處境,竟無一人理會自己。
他們威脅的打量落在了另外兩人身上,似乎在端詳判斷對方具有威脅性,又究竟值不值得自己警惕。
他哪怕再急再氣,也還是不忘審時度勢的本性,在有求於人時就該放低身段。
朝術看了張箋,看了裴照簷,唯獨沒有分出一個眼神給杜如蘭。
“朝術,你糊弄他們都可以,為什麼不能分出些心思來糊弄我呢?”也不知是外面喊殺的氣氛宣洩,還是情難自禁,杜如蘭的話明明輕而緩,卻極有重量。
至少此話一出,兩道古怪的目光瞬間落在了朝術的身上。
別說是裴照簷了,就是張箋都不知道該找什麼話來描述此刻的情景。於是他也只能張張嘴,然後覺得這種情況不適合自己說話,只能閉嘴不言。
“誰能愚弄你杜大公子呢?”朝術木然,語氣是連他自己都難以控制的陰陽怪氣。
他真是瘋了,竟能分出些耐心陪他們在這裡胡鬧。
若非自己身上被下了軟骨散,他定然一個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也不用看這幾人彷彿爭風吃醋的宮妃一樣糾纏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