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嘶——”
張箋臉上被指甲劃出來一道血印, 那樣鈍的指甲都能給他抓撓出些皮肉,可見對方用力之大。
他痛得目光一下就清明許多,抬眸就發現朝術含著淚珠兇巴巴地瞪著他, 要是再靠近就不會是撓臉這麼簡單,還能給他喉管咬斷那般兇。
好像張箋曾經見到過的流浪小狸奴, 不合群, 對外人總是齜牙咧嘴, 動不動就哈氣弓腰威脅。
“滾——!”朝術瞪著眼, 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字。
又兇又狠, 面頰漲紅, 不但臉上蒙著一層細汗, 攏起的烏髮都沾著不少汗珠。
朝術現在惱羞成怒的模樣,倒和之前他在宮門口時見到的冷美人截然不同。
大梁朝在過去幾年還沒有這般動盪, 曾經有鄰邦來進獻他們領地內的天山雪狐,毛絨絨的一隻小東西有著油光水亮的雪白皮毛,充滿野性的一對黑眼珠狠戾又高傲。
雪狐是靈動的雪山精靈,人類抓住它,卻馴服不了它, 想去摸它的人都會被它一爪子撓出傷痕,尖牙把手都咬得鮮血淋漓。
店小二的動作比朝術想的要利索些,不到一刻鐘就把能裝下一名成年男子的木桶抬上來,灌滿了透心涼的冷水,水面還蕩著幽幽的漣漪。
他輕易就能將朝術壓在鋪著雪白被褥的床榻上,壓得他招架不住,連那點掙扎都好像是在搔癢。
“張某人雖只是小小的錦衣衛,但聽過的咒罵威脅不勝其數,公公是覺得這些話能恐嚇到我麼?”
對著外人,他就是渾身豎著刺的刺蝟,而對著那位廢太子,他自己就會展露出柔軟的肚皮。
張箋也被朝術也絲毫不留情面的話給激起了些微怒氣,想他堂堂錦衣衛指揮使,還是惡名昭彰放在京城能使小兒止啼的人物,卻被人嫌棄厭惡得連那地上的塵泥都不如。
他的嗓音嘶啞,為了保持清醒,唇瓣也咬得破爛,像是飽食鮮血的豔鬼,逢人便要用美貌誘惑,再湊上去吸食對方的精.血。
張箋哪怕中了藥,也絕非善類,不是朝術這樣只能在宮中運用陰謀詭計,背地裡耍心計殘害別人的清瘦小太監可以相比。
朝術只想他快些離開,別在這礙他的眼。
正巧他伏低做小忍氣吞聲也不是頭一回了,便放柔了自己的聲音:“是我冒犯了,想來張大人也不一定願意碰我一個身體殘缺之人。還請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的無心之舉。”
朝術眼高於頂之時,就與那隻雪狐無異。
“你要是敢碰我,我絕對會殺了你!”朝術漆黑的眼珠子泛紅,低聲吼道:“再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剁了扔去餵狗!”
由於這是鄰邦進獻的貢品,旁人捉它的時候都得小心翼翼, 生怕將它傷著了,便只能高高在上供著捧著。
朝術才不會管張箋的死活,屏風一拉上,就褪去了衣袍把自己浸在冷水中,打了一個激靈後,寒意凍得他臉色逐漸恢復了雪白,身體的燥熱也慢慢平復。
大掌便不受控制地用力拍了下朝術的後腰下,還故意惡聲惡氣地說:“公公不妨認清楚你現在的姿態,到底是該好聲好氣地哀求我,還是該向剛才那樣放狠話制止我呢。”
張箋想說他根本不在意什麼殘缺不殘缺的,但也知道再耗下去朝術的耐心就快見底了,趁人之危確實非君子所為,他收起了臉上的笑意,重重撥出一口氣:“此事我定會查明真兇,還你一個交代的。”
朝術被他狠狠打了這一下,驀地瞪圓了眼睛,疼痛倒也是其次,心裡覺著遭到的莫大羞辱才叫他羞憤欲死,連耳根子都紅得能滴血了。
乖巧聽話得令人嫉妒。
朝術並非那隻狐,渾身上沾染的不是野性,而是保護自己的刺。
朝術眉頭微動,強忍著心底的不耐,繼續溫柔小意地問:“張大人何時從我身上起來呢,若是讓人瞧見了,我們這樣也實在是不雅觀。”
可野獸再怎麼兇殘, 人類總歸是有調教之法, 張箋只用了一個月, 便讓那隻雪狐俯首稱臣, 收斂自己爪子,伸出粉嫩的舌頭舔舐他的手指。
被威脅了一通後他慢慢也冷靜下來,感受著身體一陣相當的不爽利,心知張箋恐怕也像他一樣難受,這時候繼續放狠話屬實不是明智之舉。
可這隻能稍微緩解而已,要想徹底將藥性散去,要麼服下解藥,要麼同人交.媾。
水聲只忽一下響起,隨後就陷入了平靜。
張箋眸光失神地盯著繪滿青荷紅蓮的屏風,卻是從心底裡湧上來一陣難言的悲切。
朝朝已經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秋獵當日皇帝遇刺後,整個營帳都是兵荒馬亂的狀況,他能在千百人當中第一眼發現女裝的朝術,當真是因為對方行蹤詭疑嗎?
張箋在隔壁又開了一間房,將自己徹底地沉浸在冰涼的水中,回憶漸漸發散。
他原先不叫這個名字,叫旬應,現在想起來竟憑空生出幾分陌生感。
旬應也有幸福美滿的家庭,父親只是京中的小官員,上對父母孝順,下對妻兒愛重。母親生兒育女,在家中相夫教子,弟弟妹妹都友善天真。
隔壁住了一家商戶,幼時的旬應不明白男主人為何常年不在家,只餘那孤兒寡母在家中,而他母親心軟,總會照拂他們一二。
那戶人家有個生得玉雪可愛的男孩,睫毛又長又卷,眼睛裡的瞳孔漆黑得似乎透不過光來,可當夜晚星漢亮起時,旬應總疑心那些星子全都墜進了他的眼中。
嘴碎的婆子老說這是不詳的特徵,背地裡還說了那小孩不少壞話。
春和景明,嫩柳抽條。
那戶人家的女主人喜歡同旬應母親說話,總會帶上那生得漂亮的小弟弟,母親就要他照顧好對方,抓著人幼嫩的小手要旬應看好他。
小弟弟名為朝術,年歲比他還幼,自覺是大哥哥的旬應接過重任後,就同他母親一樣喊他朝朝。
朝朝與同齡那些頑劣的小子不一樣,性格溫吞,乖軟聽話,會甜甜地喊他旬應哥哥。
旬應當時性格跳脫,最不喜的就是看書,總愛幹些不務正業的事,老是會做些草蚱蜢、紙鳶給朝術玩。
小孩兒特別捧場,總是拍著小手誇他:“旬應哥哥好厲害,做的玩具好漂亮。”
燕子低飛,朝術軟軟的頭髮被颳起的春風吹得飛揚,晶亮的瞳珠注視著年長的大哥哥,紅軟的小嘴一翕一合。
“朝朝最喜歡的就是旬應哥哥了。”
彼時的旬應沒有愁苦,沒有恨怨,唯一的憂愁便是父親非要逼著他坐在書桌前,苦讀四書五經,為將來考取功名打基礎。
朝術會陪著他念書,他還小,沒到啟蒙的年紀,便只需要認一認字學一學文,脆生生地念著那些書上寫的是什麼。
每日他來,旬應也比平日裡更為坐得住,許是為了在幼小的弟弟面前擔起做哥哥的職責,便裝模作樣起來。
光是這個就足夠他母親高興,每每都要拉著朝術的手讓他來多陪陪他旬應哥哥,朝術晃著頭頂軟軟的小呆毛,會軟糯糯地應他母親:“好。”
旬應失言,在朝術無知懵懂啃著手中的糕點時,輕輕地捏了捏他的小奶膘,“你可真是害慘了我,我本就不願學習,只想做那武功高強的大俠,以後去闖蕩江湖快意泯恩仇,才不想留在京城裡,做那勞什子官員,多沒意思啊!”
他說那麼一連串的話,朝術聽不懂,就只能樂呵呵地看著他傻笑,等吃完糕點,手心裡沾著碎屑時,又伸出嫩紅的舌尖去舔。
好像家中養的幼貓,旬應輕輕嘆口氣:“算了,我同你說這些又有何用,你這個小笨蛋只會吃,懂什麼呢。”
朝術鼓著腮幫子,就聽懂了一句,大聲反駁:“朝朝不是小笨蛋!”
“好好好,你不是。”旬應敷衍回答。
小孩摸了摸哥哥眉頭,用小手慢慢撫平他眉間的隆起:“旬應哥哥不要難過啦,你以後肯定可以成為武功蓋世的大英雄,朝朝會支援你的。”
倦鳥歸簷下,殘陽深似血。
他的臉龐落入小孩軟軟的掌心,輕輕蹭了一下:“朝朝要說話算話,就算我父親以後過來揍我了,你也要在背後支援我。”
小孩重重地嗯了一聲。
兩個年幼的孩子在這時候拉勾定下諾言。
在那之後旬應卻是再也見不到想象中的一幕實現了,他對他們家最後一刻的印象最深刻的是母親哀慟欲絕的哭泣中,父親的頭顱從菜市場門口滾下來,死不瞑目。
無知的民眾罵他這個收稅的官員是貪官惡官,死了還要拍手稱快。
他剩下的家人要麼流放,要麼充入教坊,傷得傷死得死。
旬應親眼目睹了自己家破人亡,幼小的他只覺得天都快要塌了。
母親摟著他哭,讓他莫要念著報仇,他們無權無勢鬥不過那些達官貴人,他奶孃的長子替代他踏上了流亡之路,張箋剛逃出去就聽見了母親自縊的訊息。
他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此後的記憶便永遠都是灰濛濛的暗色。
旬應當初倉皇失措地逃走,生如浮萍一般在世間遊蕩,徹底失去倦鳥能夠休憩的歸巢。
恨意如何都斬不斷,他改頭換面化為張箋,拼盡一切成為帝王的爪牙都要報仇,現在這張網不過剛剛展開。
那些人坐在別人以血肉白骨澆灌的奢靡享樂之中,終日紙醉金迷聲色犬馬,可曾想過報應的屠刀會揮向自己,斬斷命脈。
張箋這些年嘔心瀝血殫精竭慮,一心就只想著往上爬,很少會念起從前的事,將苦澀都嚥下去,恨意瀰漫,他突逢大變後本就沒什麼精力去關注以前,再轉眼竟是物是人非。
他的朝朝竟在之後入了宮,天真可愛的幼孩成了如今眉眼竟是陰暗的太監。
窗外何時下起了細細斜斜的小雨,為本就寒涼的天氣增了一絲冷意。
春,快來臨了。
蕭謙行將信件塞進小竹筒中,再綁至鴿子緹色的爪跟,白色的鳥咕咕鳴叫著,在他手中抖了兩下。
他望見了天邊煙霧濛濛的青絲,雨點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不過片刻他就放飛了手中的白鴿。
在細細的雨霧中,它絲毫不受干擾,立馬就展翅翱翔,飛至無邊的天際。
蕭謙行聽見了門外的響動,這腳步聲急急匆匆,推開門時又急又厲,好似身後有那惡鬼在追。
怔神之際,就有一寒涼的身子撞進他的懷中,他攬過這纖瘦的腰身,極軟極韌。
朝術冒冒失失闖入太子所在的偏殿,甫一靠近那熟悉的帶著冷香的身影,就鑽進對方懷裡,還要去湊上去吻他柔軟的嘴唇。
剛才泡的冷水徒勞無功,效用全無。
他一抱住蕭謙行,就覺得先前那藥又開始流轉了。
朝術覺得很熱,又尋不到法門。
太子被朝術突如其來的大膽舉止給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僵在原地,聲音也有些沉冷:“朝術?”【只有親吻等脖子以上描寫!!稽核看清楚謝謝。】
“唔,作甚?”眼皮掀開,露出裡頭迷濛蒙的眼珠。
“你是清醒的吧?”蕭謙行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膛裡有一股子火在燒,妒意在看到朝術那被齒痕啃咬得紅腫的嘴唇時達到了頂端。
朝術被他掐著下巴,力道大得他神智清醒了一瞬:“當然,你以為呢?玄序,你不能反抗我。最好乖乖抱著我,然後去榻上,明白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