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悄悄正問哩, 忽然胳膊上被掐了一把。

她被掐得好痛,見是小鶴掐她的,就委委屈屈大聲問, ”小鶴,你掐我做什麼?“

小鶴不意這傻子問得這麼大聲, 面上也有些兒燒得慌, 卻還端得住, 一派沉穩道:“不要只顧說閒話,我有急事找師父。”

悄悄摸了摸胳膊, 咕噥道:“什麼急事這樣急, 用嘴說一句不成麼,非要掐我一把。”

抱怨完,她也不甚惱,照舊挽著小鶴的手,同她一道找師父去了。

羊生見無人過問自己, 頓有逃脫生天之感,火急火燎跑去找衣裳穿。

走到一天道人房門外時, 天還半亮不亮的, 卻見他房中點起了燈,看來竟已起了身。

小鶴好不驚訝, 她師父那樣的懶鬼,怎麼起得這樣早?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麼?

抬手敲了敲門,喊聲師父, 房門便從裡面開啟了。

小鶴心中暗笑。

剛問到這一句,忽然聽到一天道人肚子裡傳出一聲怒罵:“小娘們兒,你爺爺命硬著哩。”

所以他嘴上說得動聽,其實句句都是虛言。

這個蠢妖怪,竟把殺人放火當作本事來賣弄。

小鶴心想:說他虛偽,他還有幾分實誠,說他實誠,他又滿口謊言。

他心裡計劃著:只要一從這鬼地方出去,就立刻轉身逃走,才不幫這些惡人做什麼事,更不要留下來當人家口裡食。

小鶴故作遺憾:“本想著留他有用,如今看來……罷了。”

吞天君心裡罵了一萬句歹毒丫頭,又設想了她一萬種死法兒——掉水裡淹死、從高處跌死,吃飯被飯噎死,喝水被水嗆死,或者被石頭砸死,被天雷劈死……嘴上還虛情假意:“我是個誠實的妖怪,從來說到做到,一生不會說謊,況且我又十分有本事,無論是殺人還是放火,樣樣都會,樣樣都是熟手,包管做得妥帖滿意,放我出來決計不虧。”

她拿眼睛看著師父。

一天道人納悶道:“是少紮了哪個不成?還要扎哪個,你說,我扎來咒他。”

小鶴對師父的陰險大力讚揚:“師父,不愧是你,這樣的歹毒伎倆,只你想得出。”

剛走到門邊,肚子裡的吞天君就忍氣吞聲,憋出一句:“你爺爺……我既然有用,為何不先用我做事,做完了再吃,也……也不遲啊。”

吞天君聽聞此言,十分懊惱,言不由衷道:“我老實,不曾想著要跑。”

隨手撿起草人來看,卻見四個草人,同妙觀音、天魔女、如意郎、華夫人長得一模一樣,極有神韻。

悄悄不屑道:“你上回也紮了小人,就沒把人咒死,還叫那妙觀音把小鶴抓去了。”

一天道人道:“上回是上回,這回是這回。”

小鶴道:“不是少紮了,是多紮了。”

他十分陰險有盤算:“這回我也不把她往死裡咒,只咒得她神智昏沉些兒,卻也不病不痛,叫她不能發覺,到攻上鬼哭嶺那一日,她神智昏昏,我神智清明,捉她豈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一天道人嘴臉歹毒:“鬼哭嶺那幾個妖魔得罪了我,我扎個小人咒一咒他。”

言語放得刁,聲氣卻有些弱。

她慌忙說:“扎錯了,扎錯了。”

一天道人盤腿坐在榻上,身上散落著四個草人, 草人身上扎著三寸長的銀針。

一天道人嚇唬他:“莫找了,你全身上下都有咒法兒,小命已捏在我手裡,想跑也跑不脫。”

吞天君重見天日,本是要逃的,念及身上下的咒,到底不敢走。

一天道人好生不解:“四個草人,不多呀。”

對一天道人說:“不要放他,就把他吃了。”

一天道人便把草人上的銀針拆下來,說:“這女妖有眼光,心裡曉得好歹。”

說到吞天君,小鶴問道:“師父,你吃了吞天君這許多時日,可有把他消化?”

這些時日呆在一天道人肚子裡,吞天君十分難捱,肚子裡黑洞洞的,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活人關到這裡,不出幾日就要瘋了。

一天道人摸一摸肚腹,呵呵笑道:“不要急,也消化不了幾日。”

就連悄悄都不肯信吞天君的鬼話,撇嘴鄙視道:“把你放出來,你不跑才怪,怎麼甘心留下來做事。”

小鶴說:“她是個精細人,當初來攻打眠春山時,她和屍魔王、吞天君三妖都是被坑來的,三個妖魔中只有她一個毫髮無損,可見她心思靈巧,智計不凡。”

小鶴指著華夫人那個草人,說:“這個不要扎她,這個是自己人。”

說完,作勢要告退。

在身前身後亂摸一通,嘴裡顛三倒四說:“下哪裡了,那咒法兒下在哪裡了?”

嘴裡嗚哩哇啦唸了一通,作出已經下了咒的樣子,才把吞天君放出。

一天道人心領神會,就說:“我弄個咒法兒,他若敢起異心,就要穿腸爛肚而死。”

吞天君雖然不瘋,然而眼看著自己日漸虛弱,早就已經心慌。

悄悄在旁邊把華夫人投誠一事說了。

此刻聽見生路,難得服了軟。

小鶴愕然道:“師父,你起得這樣早, 竟是為了扎小人?”

既然跑不脫,吞天君提著心,問道:“說要我做事,究竟是要我做什麼哩?”

小鶴說:“我眠春山不日要攻打鬼哭嶺,想請你做個偏將,若能勸服鬼哭嶺的小妖棄暗投明,那是再好不過了。”

吞天君大驚:“你要叫我去打鬼哭嶺?”

那鬼哭嶺中也有他自家麾下的小妖,他好歹也是個妖王,轉頭受降去打自家人,怎麼做得出來?

小鶴挑撥道:“當日你失手被捉,難道不是因為被妙觀音坑害?她既然坑害你,你為何不能報復她,莫非你堂堂一個妖王,就心甘情願被那歹毒婆娘玩弄於股掌之間?”

吞天君茫然無知:“妙觀音坑害了我?”

小鶴:“……”

悄悄:“……”

一天道人:“……”

悄悄一臉嫌棄地對小鶴說:“算了罷,他這樣呆頭呆腦,恐怕指望不上,到時反倒壞了事。”

小鶴:“……呆有呆的好處。”

如若再聰明些,她還沒這麼放心把他放出來。

小鶴掰開揉碎了對吞天君講訴當日之事。

吞天君琢磨半天,終於驚覺:“是啊,我是被她坑害了。”

想到自家這些時日吃的苦頭,頓時火冒三丈:“好個妙觀音,竟如此陰險,我就做這個偏將!”

小鶴給他畫餅:“到時你既可以報仇,又可以勸降自家小妖,保住他等性命,待你立了功,還可以得了自由身,自去做一方逍遙自在的妖王。”

吃了小鶴畫的餅,吞天君更是巴心巴意跟著她幹,甚至比小鶴還要積極備戰。

幾日光陰忽忽而過,見各處都已安排齊全了,眠春山正式出兵。

攏共有四支兵馬:一支閻羅王借的陰兵,陰風陣陣,鬼氣森森;一支水君借的蝦兵,舉著鋼叉,呼呼喝喝;一支各方小妖組成的妖兵,踴躍咆哮,十分激奮;一支各大玄門組成的道兵,手拿拂塵,法鈴叮噹。

妙觀音早料到這一日,見天色黑沉,大軍壓來,並不慌張,叫手下妖兵妖將結陣應對,不要自亂了跟腳。

一天道人記恨這老妖婆已久,在雲頭叫罵:“妖婆子,你祖宗來了,為何還不出來迎接?”

妙觀音聽得賊道敢充當她的祖宗,冷笑連連:“好大的口氣,今日便看看哪個是哪個的祖宗!”

急急使一條藤鞭,與一天道人在半空裡打鬥起來。

這條鞭子用的是妙觀音曾經褪下的一具化身,在水火中煅燒了整整八百年,使起來剛柔並濟,得心應手,有碎金裂石之威。

只見她丟開路數,一推一掃,一劃一拉,眼見得漫天漫地的鞭影,耳聽得凌厲破空的風聲,果然十分厲害。

一天道人不比她差,他手中那柄拂塵頃刻間化作千絲萬縷,形如一張大網,任你鞭子使得再漂亮,也如鐵牛入江海,千鈞之力只使得出一分。

妙觀音先前被悄悄咬斷了胳膊,新長出的那條使不大上勁兒,腦殼又有些昏昏沉沉,這一戰打得好不艱辛。

見拂塵厲害,她口中噴出一股三昧真火,風助火勢,燒燃了半邊天,把一天道人的拂塵燒得焦黑。

一天道人“咦”了一聲,略略驚訝:木屬之妖煉得出這一口三昧真火,殊為不易,必是要下無數苦功,才有這一番本事,怪道她在群妖之中稱王稱霸。

將燒糊的拂塵舉起來吹了吹,那拂塵又光潔如初,更添了十倍威能。

妙觀音苦戰不止,天魔女飛身而上,叫道:“姐姐,我來助你!”

羊生閃身迎上,堵在她面前,喝道:“你往哪裡去!”

見他來攔自己,天魔女捂著嘴咯咯嬌笑:“你這樣的毛頭小子,也敢來攔我?”

女妖口中徐徐吐出一口混沌昏暗的香氣,香氣一出,化作種種幻象,皆是些穿著清涼的妖媚女子,發出些嬌滴滴的魔音,要來把羊生引誘。

奈何羊生是個憨的,看到這些美人,竟絲毫不為所動,心無旁騖地從美人中穿過,直直衝天魔女而去。

天魔女面露訝色,旋即似乎想到什麼,笑道:“是我疏忽了。”

把袖子揮一揮,幻象又變了個樣兒。

羊生看到那幻象,哄地一下,從臉紅到了脖子根兒,弄成個煮熟的蝦子,一時間手不是手,腳不是腳,痴痴呆呆站在那裡,動也不會動了。

天魔女正要趁勢脫身,好去助妙觀音對付一天道人,卻不防羊生竟又從幻象中清醒,紅著一張臉,再度擋在她面前。

天魔女十分驚詫:“你不是喜歡你那個師妹,怎麼連她也迷惑不住你?”

羊生羞怒道:“誰叫你變得那樣假,小鶴從不在我面前脫衣裳,也從不那樣笑。“

一看到那般虛假的場景,他哪裡還沉迷得進去,腦子登時就清醒了。

見天魔女亦折戟沉沙,如意郎便要動身,面前卻多出個面容冷肅的小鶴:”以多打少,著實無恥,且先過了我這一關!”

如意郎嘆道:“小美人忒心狠,怎不念及往日情分?”

小鶴喝道:“便是念及往日情分,才要專程送你一遭!”

至於悄悄與華夫人,則是你來我往,在那裡裝模作樣。

華夫人慢騰騰戳一槍,悄悄就呼天搶地:“天啊,痛煞我也!”

悄悄輕飄飄打一掌,華夫人便神色凝重:“果然是仙門正道,這一掌十分不凡。”

上面打得熱鬧,下面也不遑多讓,鬼哭嶺的妖兵與眠春山的四支兵馬戰成一團,因雙方都是精兵強將,一時間僵持不下。

正在此時,吞天君率兵殺出,對鬼哭嶺一方的小妖喊道:“孩兒們,妙觀音陰狠無道,暗地裡把我坑害,你們不要跟她走了邪道,都隨我棄暗投明。”

那些小妖中有他曾經的妖兵妖將,雖已投到另外幾個妖魔麾下,到底心存舊主,見到舊主勸降,一時間引起些騷亂。

華夫人見狀,與吞天君打個配合,高聲問:“妙觀音當真把你坑害,她何時坑害了你?”

吞天君已在小鶴那裡得知華夫人的底細,便將當日被坑害的箇中細節一一道出,還假作悲慟,說:“當日多少小妖,死在妙觀音的缺德暗算下,屍魔王更是屍骨無存,你怎敢與妙觀音這個蛇蠍婦人為伍?”

華夫人聽罷,拋下兵器,道:“原來她竟是這樣缺德,枉我將她當作姐妹,十分尊敬愛戴她,今日我也棄暗投明,再不與她為伍!”

回頭叫自家的小妖,道:“孩兒們,都隨我去呀!”

吞天君舊主勸降,華夫人臨陣倒戈,鬼哭嶺的小妖都亂成一鍋粥,哪裡還提得動刀槍。

妙觀音見勢不對,心知這遭沒得搞頭,再這樣下去,只怕自家小命難保。

她也果斷,當即噴一口妖風,那妖風十分陰毒,沾著些兒就傷,聞著些兒就亡,連鬼哭嶺的小妖亦是如此,真真兒心腸冷硬,無人能比。

借妖風掩護,妙觀音逃之夭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