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那廂師兄妹三人經過這許多波折, 終於可以回到眠春山去。

遠遠地見著眠春山的影子,一顆緊繃的心忽然鬆懈下來,好像離家的孩子見到了家, 驀然有了依靠,天塌下來也不害怕。

悄悄眼中包著兩泡貓尿, 要掉不掉的, 她自己倒想憋住, 然而腳一踏上眠春山的地,就忍不住放聲大哭。

看她一張臉上涕泗橫流, 淚珠子一直淌到了下巴, 將臉抹得又醜又花,就知她是真傷心,真委屈。

小鶴拿一張手帕給她搵淚,柔聲細語道:“這不是到家了麼,還哭什麼?”

悄悄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哭, 反正一看到眠春山就想哭。

這話說出去羞人,她便隨意找了個由頭, 哭哭啼啼道:“我的牙, 我的牙沒有了。”

原本只是找個藉口,沒想到一提起這個, 她當真感到了傷心,眼淚更是稀里嘩啦往下淌,“我缺了牙, 成了醜八怪了!”

小鶴給她抹了幾遍淚,手帕都溼透了, 她臉上那兩汪泉眼依舊咕嘟咕嘟不停往外冒水。

雖說原本已做了最壞的打算,甚至親去陰司地府向閻羅王打招呼——倘若徒弟死了,就想方設法救下魂魄,再投胎到他這裡,能見到三個活的已是意外之喜,但當真看到徒弟這般悽慘形狀,又覺得十分氣不過,跺著腳在那裡罵天老爺。

多聽得幾聲,一天道人倒覺得有點心酸,再看看眼前幾個徒弟,這個滿身是傷,那個失了陽壽,心中又憤憤起來,嘴裡罵罵咧咧:“我好端端的三個徒弟,不過幾天就成了傷殘人士,還都一副短命相,這賊老天存心磋磨人!”

另外兩個徒弟也同小鶴差不多,羊生吊著他另一邊胳膊,悄悄跳起來,勒住他脖子,一個個都喊:“師父,師父!”

小鶴一拍腦門:“哎呀,我這裡也有哩。”

不然,小鶴幾人哪有那麼好的運道,真能碰上一個河神相幫?

經歷了這些日子的磨難,如今再見到一天道人,小鶴打心底裡親近他,想念他。

嘴裡不乾不淨地把天亂罵,說什麼“蛇蠍心腸沒□□”,“喪盡天良挨刀砍”,罵得十分難聽。

小鶴哪裡變得出真牙給她。

一把抱住了一天道人的胳膊,小鶴就像那嗷嗷待哺的孩子見了娘,無比動容地喚了一聲:“師父!”

一天道人卻說:“傷也要看,天也要罵,若非那賊老天,怎會受這許多傷?”

正在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怨氣滿滿的聲音:“好徒弟,到家門口了也不說進來,只顧在外面講閒話,當真忘了家裡還有個孤寡老人。”

悄悄還是眼淚汪汪的不樂意。

悄悄從小到大換的那些牙,大部分都在她和羊生這裡。

羊生見了,氣憤道:“師父不過說幾句實話,難不成還要劈他?天底下恨天怨地的也不少,怎麼就逮著師父一個人劈?”

然而悄悄依舊不願。

這一看,真是悽慘,她那鐵齒鋼牙如今已是七零八落,大多數都被硌掉了,留下空空的血洞,瞧著駭人得緊。

三人身上原本有傷,再被天雷一劈,其中滋味,實在難以忍耐,只覺渾身上下都疼,頭髮絲兒也疼,指甲蓋兒也疼。

換下來的牙都是從前的乳牙,哪怕挑挑揀揀也能用,她還是覺得嫌棄。

那罵老天爺的人裡面也沒有小鶴,怎麼連她也一塊劈?

他在袖子裡左掏掏右掏掏,穿出一串辟邪手鍊,手鍊上正是悄悄曾經換下的牙。

自小鶴長大以後,就少有這樣肉麻的時刻,乍一見到,一天道人怪不適應的。

一想到自己長了一口金牙,她就要被自己丑昏過去了。

難不成就因說了幾句嘴,老天爺就要劈死三人以儆效尤?

小鶴心疼得緊,就寬慰她:“不要哭了,回頭我給你補一口金牙,包管比原本的牙還要好使。”

小鶴提心吊膽抬頭,果然天雷劈下,劈的卻不是一天道人這個師父,而是他的三個徒弟。

或許老天爺也聽不過耳,天上聚起一片濃雲。

都說狗牙辟邪,從血脈上來講,悄悄也算得上是半條狗兒,她每每換下的那些牙,都拿來給師兄師姐做了手鍊。

小鶴問她:“你到底想要什麼牙,但凡我找得到,就拿來給你安上。”

羊生卻說:“要真牙,我這裡有啊。”

小鶴心中也很有些怨氣,卻不敢學著師父這樣罵,也不敢任由師父這樣罵,連忙勸道:“罷了,我也傷得不怎樣重,不過略略折損了些許壽數,只是悄悄失了一口好牙,羊生身上又受了好些傷,你給他們看看麼。”

悄悄眨出一朵淚,看樣子極不樂意:“不要金牙!”

旁邊的一天道人罵得最兇最狠,為何卻不劈他?

幸而天雷雖然聲勢浩大,卻來得並不兇猛,只不輕不重地劈了幾下,叫幾人受了些皮肉之苦。

悄悄難得與他同仇敵愾,跟著罵了一句:“賊老天!”

悄悄抽抽搭搭張開嘴。

小鶴一手一個,把他倆嘴巴都給捂住。

這個滿口怨氣的,自然就是一天道人。

悄悄傷心又懷念:“我想要原本的那些牙,我要真牙。”

“那便給你安一口銀牙。”小鶴爽快改口。

沒奈何,只好捧著她臉, 叫她:“把嘴張開看看。”

濃雲漸深,雲霧翻滾,似乎有什麼不一般的東西蘊涵其中。

這些日子他也很為幾個徒弟懸心,雖然不能親自出手搭救,卻也到處聯絡狐朋狗友,請那些狐朋狗友留心著,在關鍵地方幫襯幫襯。

這一聲,喚得一天道人渾身一哆嗦,雞皮疙瘩一層一層地往地上掉,幾乎堆成一座雞皮疙瘩山。

而後,一道霞光自天穹落下,照耀在小鶴三人身上。

霞光一照,先前的那些皮肉損傷竟都恢復了,連悄悄嘴裡的牙也一顆不漏地全都長出,比原有的還要白淨鋒利。

悄悄一臉驚訝地摸了摸自己的虎牙尖尖,稍微用點力,就把手指頭割出一道口子。

她一下子歡喜起來,連聲叫著:“小鶴,你看我的牙,它好了,它長好了。”

小鶴還在發懵,她此刻覺得自己渾身輕飄飄的,比風還要輕,只一念便能飛到天上,化身成雲。

心裡這樣想著,竟當真身化清風,飄飄蕩蕩,遨遊天地之間,只與萬物相親,把俗世忘得一乾二淨。

等她再次醒神,已不知是什麼時辰,天色已經黑透,一輪冰盤高居天穹,月華似水,給人間的山林掛了一層漿。

環顧四周,是在眠春山的一個山旮旯裡,周圍有幾棵高高低低的樹,一些冶冶豔豔的花,花開在山澗邊,偶爾被風吹落一些花瓣,隨著清涼透底的水流,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清醒了?”羊生冷不丁在她身後說話,“方才你忽然化身清風,把我嚇了一跳,跟在後頭攆了許久,才見你在此處停下。”

小鶴還摸不著頭腦:“我怎麼化身成了風?”

羊生解釋道:”師父說這是成仙了,仙人心隨意動,你想化作風,便能化作風,你想化作雲,便能化作雲,定然是你想著化成風,所以才有這般情狀。”

小鶴聽了,十分驚訝:“這就成了仙了?”

成仙是這般容易的事麼?

羊生道:“師父說老天爺稱過我們的斤兩,覺得我們師兄妹可堪大任,所以才大方了一回。”

一看到三個徒弟都成了仙家,一天道人立刻轉變了嘴臉,現如今正在家裡開設供桌,擺一些香燭果品,說是要祭天哩。

小鶴:“……”

師父真是個好現實的人。

趁著夜色,兩人緩步歸去。

前陣子經歷了一場大戰,眠春山卻並未受到過多影響,雖說一些外地的妖怪暫且不敢前來,本地的小妖卻還算安居樂業,時不時可以看到小妖的身影在山裡出沒,有些是晚飯後出來散步的,有些卻是趁著夜色和情郎在林子裡幽會的。

兩人如今成了仙,一念便可遮掩氣機,即便從小妖身邊走過,那些小妖也無法察覺,尷尬的便只有他們自己。

更何況……小鶴下意識瞥了旁邊的這個人一眼,更何況這一個還有些不可言說的小心思。

正巧,羊生也在偷偷看她。

兩個眼神撞到一處,齊齊呆了一瞬,而後火燒一般,紛紛收回目光,強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羊生在心裡胡思亂想起來:她那一眼是什麼意思哩?為什麼要偷偷看我哩?

想到小鶴喜歡他,又想到那些在林子裡幽會的小妖抱成一團啃嘴巴,羊生渾身一震:莫非,莫非小鶴也想同他啃嘴巴?

他臉上騰地燒起來,明明都成了仙了,身上仍是出了一身的熱汗,把貼身的衣物都打得溼透。

他口裡發乾,即便狂咽口水,也解不得喉嚨裡的乾渴。

心中滿是同一個念頭:既然小鶴想啃,那就……就啃罷。

應了她罷。

隨了她罷。

從了她罷。

他有一萬個藉口說服自己:自家師妹,有什麼好吝嗇,莫說啃一口,就是啃十口,百口,千口,也只好隨她去。

啃個嘴巴能少塊肉麼?既然不少,為何不應?

況且小鶴喜歡他,他也怪……怪喜歡小鶴的……

心中已是千肯萬肯,偏偏身子不爭氣,像個泥雕木塑,木木痴痴,同手同腳地走著。

一路翻過山丘,跨過山澗,穿過山林,一直走到了院子裡,也沒做出個什麼事來。

羊生懊悔不迭,滿腦子都是:小鶴想啃我嘴巴,我不爭氣,我沒有同她啃。

他要這嘴巴有何用!

悔得他伸出手,響亮亮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小鶴驚訝道:“你沒說事打自己做什麼?”

羊生沮喪得不得了,垂頭喪氣道:“你不要管,它該打!”

小鶴莫名其妙,只覺得他這個人怪得很,見師父在院子裡擺供桌,她就過去幫忙。

一天道人往桌子上擺了幾碟稀奇果品,以及一些點心饃饃,又點了幾根香,叫徒弟都過來拜拜,先拜一拜天,再拜一拜祖師爺。

今日的香燃得十分快,一忽兒從頭燒到尾,一股青煙直直升到了天穹。

等徒弟拜完,一天道人就開始訓話了:“雖是成了仙,也不要懈怠,依舊要勤奮修行,努力上進,更不要驕傲自滿,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想當年我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

“也成仙了?”小鶴好奇插嘴。

一天道人一噎。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這個年紀當然沒成仙,但在徒弟面前肯定不能說實話。

一天道人面不改色,把牛皮吹破天:“沒錯,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師父我早已位列仙班,那時朝遊北海暮蒼梧,來往的都是各路仙家,哪像你,竟然能被妖怪抓了去,說出去也忒丟臉。”

悄悄對師父的話十分不滿,嚷道:“當時有三個大妖怪來打小鶴一個,被抓了也不怪她,再說了,若不是為了我,小鶴自己就逃掉了,怎麼會被妖怪抓去?你這是在說我的不是囉?”

一天道人說:“你也知道是在說你。”

悄悄瞪著眼,就要同師父爭吵。

小鶴連忙調解:“不要吵,不要吵,都是一家人,成天吵吵鬧鬧做什麼,既然在鬼哭嶺丟了臉,那便再找回來就是。”

鬼哭嶺不除,始終是個禍患,春山學堂也因此難以開辦,所以除去妙觀音那窩帶頭作亂的妖魔一事勢在必行。

先前是鬼哭嶺率兵來打眠春山,如今卻是眠春山想著怎麼去打鬼哭嶺了。

聽說要去攻打鬼哭嶺,一些親近眠春山的小妖,以及修行正道的玄門中人,紛紛踴躍來投,要為此事出一份力。

小鶴見了,便豎起旗幟,將他們編成一支大軍,叫羊生早晚操練。

天上地下的神靈得知此事,因無需再像以往那樣避忌,也都主動相幫。

春江水府的水君送來一支蝦兵,地府的閻王遣來一支陰兵,與眠春山沾點交情的小仙小神,有幫忙排兵佈陣的,也有測算吉凶天時的。

一時間眠春山上下精神抖擻,戰意勃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