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小鶴這樣聰慧的人, 是怎麼落到妖魔手中的?

這個卻要說到妙觀音身上了。

妙觀音是所有妖王中最奸最猾最陰險毒辣者,她給了奸細妖毒,又給了奸細解藥, 叫奸細下毒之前事先吃了解藥,如此就不怕被毒死。

事實上那哪裡是什麼解藥, 不過是哄人的玩意兒。

妙觀音給的那毒, 是她自家煉的, 世上只有一味解藥,便是她身上血肉。

她是捨得把血給人喝, 還是捨得把肉給人吃?

莫看她平日裡對自家小妖極好, 不過是些虛偽做作的籠絡之術,真叫她為小妖割肉放血,那是萬萬不能。

因此叫奸細放毒之時,妙觀音就不曾想過要叫這些奸細活命。

她又在奸細身上下了咒,可以得知奸細死活。

過了約定時辰, 依舊不曾感應到奸細喪命,她就情知先前定的計劃敗露了。

明知計劃敗露, 她仍不動聲色, 瞞住吞天君、華夫人與屍魔王,叫他們照原計劃行事。

——死的是人家,又不是她自己, 她能虧個什麼?

再者,三位妖王一死,吞天君的伏陰山,華夫人的法華山,屍魔王的喪魂崖,三份兒家業不就落入她手中?

可惜華夫人機謹,察覺不對,早早脫身,倒叫她少賺了一份。

這是做的兩手打算。

悄悄頭一回遇見這樣的大事,興奮得心肝兒撲通撲通跳,扯住小鶴胳膊,激動難耐地問:“小鶴,小鶴,我們還要等多久呀。”

“味道,味道不對!”旁邊的悄悄低聲叫道。

小鶴聽了悄悄所說,再往妖雲深處看去,就看出古怪:雖是聲勢浩大,卻像是個空架子哩。

師姐妹耐心等待片刻,見遠處妖雲滾滾,一群小妖組成大軍,舉刀舉木倉,吆吆喝喝殺來。

遠方雲上,天魔女幻術落空,略略蹙眉。

小鶴與悄悄正設兵埋伏。

過了一會兒,悄悄又去拉小鶴的手:“小鶴,小鶴,等那些妖怪來了,我們要怎麼打他?”

倘若輸了,便以三位妖王性命為餌,引走大部分兵力, 到時專心攻破鳴春山,不拘抓走一天道人哪個徒弟, 都決計不虧。

她一咬牙,令玄鳥軍不許出動,只原地結陣以防萬一。

領兵來攻鳴春山的是天魔女,她與妙觀音是一夥的,早已得知鳴春山有所防備。

她望向小鶴與悄悄方向,聲音嬌得如同剛從蜜裡滾出來,嗔怪道:“好聰明的丫頭,竟識破我的術法。”

小鶴低頭看她沉不住氣的模樣,無奈道:“你怎麼這樣咋咋呼呼,沉著些氣,再問我就要惱你了。”

她也狡獪,反過來利用這點引小鶴上勾。

果然,那妖軍氣勢洶洶來到面前,忽然化作一道煙氣,就此散開。

小鶴正要下令叫玄鳥軍伏擊,心中卻忽然一跳,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悄悄立馬雙手捂住嘴巴,只睜著一雙圓亮清透的眼睛把小鶴盯著,以示她有聽話。

倘若能贏, 自然萬事都好。

她是個真真實實的狗鼻子,聳動鼻翼,把風抓過來嗅了一把,發覺那支妖軍並無半點妖味兒。

小鶴說:“不知,你耐心等著,不要急躁。”

天魔女呵氣如蘭,吐一口香噴噴的氤氳之氣,聚成一道幻象,仍是一支妖兵模樣,呼呼喝喝往鳴春山殺去。

這回卻記得添上了妖味兒,叫悄悄那隻狗鼻子也嗅不出差別。

聞著妖味兒沖人,悄悄揉著鼻子對小鶴說:“這回是真的,這股味道把我鼻子都燻壞了。”

如此大的陣仗,小鶴仍是定下心,望著妖軍,篤定道:“還是假的,不可上當。”

悄悄見大軍殺來,目之所睹,耳之所聞,真真切切,鼻子裡又滿是妖味兒,哪裡分得出真假,心裡就害怕著急。

然而她聽小鶴的話聽慣了,在這緊要關頭,仍是咬牙依從她。

小鶴沒說錯,妖軍來到面前,再度散成煙氣。

悄悄驚奇道:“小鶴,你怎麼分辨出來的?”

小鶴說:“大軍廝殺,豈能沒有殺氣?這幻象架勢擺得再足,也無有半點殺氣,因此我知它是假。”

遠處,天魔女兩度失手,面上已有薄怒。

她身旁忽然現出一道人影,頭戴烏冠,手持香扇,銀袍白麵,風流俊巧——是觀看已久的如意郎。

如意郎笑呵呵道:“天魔女,你專修此道,怎麼還叫修行不過數十載的小輩兒看破?”

天魔女眼波流轉,嬌聲道:“我本事不濟,想來你要技高一籌?”

如意郎笑道:“莫說這話兒,莫說這話兒,我是來助你的。”

把手中摺扇輕輕一搖,送出一道清風,和著天魔女口中吐出的蘭香,再成一道幻象。

這回要妖味有妖味,要殺氣有殺氣,樣樣俱全,就是三清老子下來,也難以分辨真假。

兩個妖魔聯手作法,小鶴也不免上當:“俗話說事不過三,前面騙了我兩次,第三次就該是真,倘若我當作是假,卻是一支真的大軍殺來,不免要吃些虧。”

急忙要令玄鳥軍出擊。

天上觀戰的仙神見狀,有心助她一臂之力。

風伯掏出一把羽扇,輕輕一扇,就往下界送了一道狂風。

那風真大呀,吹得是:石破崖裂,飛沙走礫。

天魔女與如意郎聚起的幻象被狂風吹散,露出本來面目。

小鶴震驚:“怎麼還是假的!”

天魔女惱恨道:“賊老天!”

三度作法,三度失手,二妖魔便也不弄這些巧計,直截了當率兵衝殺。

妖兵與玄鳥軍戰成一團。

小鶴與悄悄卻要與兩個大妖魔打鬥。

她倆吃虧就吃虧在年紀小,不比活了數千年的老妖怪有經驗。

不過經驗雖少,卻有別的強處——親親的師姐妹,打小一起長大,一起修行,配合起來心有靈犀,倒也能打個有來有往。

當空鬥了數百回合,不分高低,小鶴心電急轉:不使些陰招,怕是難勝。

她就起個心眼,趁兩妖不備,暗念口訣,從袖中放出兩隻瘟蟲,喝一聲:“著!”

那兩隻蟲兒撞上兩妖面門。

當即聽得兩聲“啊呀”,兩個妖怪瞬間倒地。

悄悄還做夢哩,茫茫然道:“怎麼就贏了?”

小鶴提醒她:“當初在上界天庭,五瘟將軍給了我幾隻瘟蟲,你不記得——呀,”她一拍腦門,“我卻是忘了,你當時正睡著,自然不曉得。”

兩人說著話兒,見下邊玄鳥軍也敗了妖軍,便要落下去收兵。

青天之上,一眾仙神所見卻不是這般。

只見這對師姐妹與妖怪打著打著,忽然偏離方向,跟空氣鬥智鬥勇起來。

花神定睛一看,暗地裡卻還有個妙觀音,趁雙方打鬥時,又佈下一層幻象。

小鶴與悄悄只顧得防備面前這兩個,哪裡曉得暗地裡還藏著一個,一時不防中了招,以為自己贏了,卻不想連這也是假的。

風伯又要送風相助,然而這回一道悶雷在他頭頂炸響,把他唬了一跳。

眾仙面面相覷。

片刻後,風伯把扇兒收回,閉著眼睛裝聾作啞。

那被幻象矇蔽的小鶴與悄悄,正要落到地上,小鶴卻不知為何,只覺渾身發涼,汗毛倒豎,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忽而福至心靈,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破了眼前迷相。

天爺,下方哪裡是地面,卻是一個大布口袋,那妙觀音正拿著口袋等她入彀,旁邊天魔女與如意郎也死而復生。

這時已來不及逃離,她下意識將悄悄推開,喊道:“快跑,找師父去!”

話音剛落,就被妙觀音囫圇裝進袋子裡。

這布口袋是件法器,一旦被裝進去,再也難逃。

妙觀音將口袋變作一個褡褳,系在腰上,與二妖魔率兵退回鬼哭嶺。

“……去救小鶴,”悄悄跪在羊生面前,哇哇大哭著把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再不去救她,她就被妖怪吃了!”

她是真的傷心害怕,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羊生聽了她講述,也是又急又氣。

他腦子裡亂哄哄的,魂也飛到小鶴那裡去了,嘴上失魂落魄應道:“我去!我去!”

手裡提著刀,渾渾噩噩要往外走,一天道人卻在此時趕來。

他也得知小鶴被抓一事,見羊生模樣,喝道:“你往哪裡去!”

吃師父一喝,羊生三魂歸體,猛然跪在一天道人面前,淚眼花花道:“師父,小鶴被抓了,你快與我去救她!”

悄悄也爬過來,兩個人抱著一天道人的腿,只情痛哭。

一天道人見徒弟模樣,心中也焦急難受,說:“我的徒兒,我豈能不救?”

誰知他剛一動身,頭頂就聚集起陰雲。

一天道人看到天色,忍不住破口大罵:“那是我親徒兒,你好意思攔我?”

陰雲中幾道紫雷咣噹砸下,正落在他腳邊,劈出十幾丈的深坑。

一天道人氣急敗壞,賊天賊地跳著腳罵。

他罵一聲,腳邊落一道雷,所在之處被劈得寸草不生,光禿禿一片。

羊生見狀,悲憤道:“師父,你去救小鶴,天為何要攔你?”

一天道人咒罵道:“它發癲了!”

剛罵出口,一道落雷砸在他身上,把他劈個焦黑。

天邊卻來了一朵祥雲,雲上是個標緻周正的花仙,乃花神遣來,要勸告一天道人:“道君啊,這是天要稱量你徒兒的斤兩,所以做師長的不可過分相幫,都說溺子如殺子,道君且少溺愛她些。”

凡是天要予你重任,需叫你歷經重重考驗,種種磨難,當年金母木公亦經歷千百劫難,才有今日成神得道。

這回是一天道人的徒弟被天道稱量,所以鳳仙也好,風伯也好,一天道人也好,不能過多插手。

天道只要自立自強的人物,不要被人扶起來的阿斗。

道理一天道人都明白,可他也曉得,倘若小鶴不慎身死道消,從此他就少了這個徒弟,再也不會有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