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眼看群妖激憤, 碧虛郎不急不惱,他也是妖怪,也曾有矇昧不知事的年紀, 怎不體諒小妖們的心思?

這時就笑道:“聖人有言,天地不仁, 以萬物為芻狗, 爾等可知何意?”

一個沒文化的小妖琢磨片刻, 信心百倍道:“我曉得,是說老天爺是個壞東西, 把天下的生靈都當做草狗。”

眾妖驚訝:“是哪個聖人說的呀, 他好敢說。”

“他說老天爺壞話,老天爺不劈死他麼?”

不知為何,這些小妖都激動起來,嘰嘰呱呱各種猜度。

旁邊的道士實在聽不下去,一個個搖頭嘆氣:“看這些無知小妖, 把聖人言歪解成甚樣。”

小妖們覺得自己被人輕視,氣惱道:“你不無知, 你有高見!”

那些道士就說:“略比你們這些小妖強些。”

學道的入門就學《道德經》, 聖人言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隨便哪個小道, 哪怕是個道童,也明白方才那句話的意思:“是說天地公正,不偏不倚, 把萬事萬物都一樣看待。”

碧虛郎道:“再不好吃,下大料燉幾個時辰就好吃了。”

雞精心裡不服,又諾諾說不出話。

羊生立刻道:“我也給你治一治。”

碧虛郎反問:“你難道就就沒吃過蟲子,我也替蟲子說句話,雞不吃蟲,蟲不吃雞,雞若吃蟲,蟲必吃雞,你以為如何啊?”

羊生“咦”了一聲,詫異道:“你幾時學會治病?”

當即哇哇大哭:“我不做雞了,我也要做人!”

小鶴說:“來,我給你摸一下,摸了就不疼了。”

天地間的生靈,若未開智,濛濛昧昧,被吃了也不覺怎麼痛苦,若一朝開智,見自家血肉進入他人肚腹,豈不怨恨悲慟?

眾道悚然。

小鶴捂住腦袋,“我又不疼,不用你治。”

豬妖張了張口,反駁不得。

羊生呆了呆,才反應過來:“哎呀,你打我。”

豬妖害怕,強撐著說:“我不好吃。”

碧虛郎哭笑不得,連忙道:“你們成精之前,吃人或被人所吃,自然屬於萬物迴圈,成精之後,人就不該吃你,你也不該吃人了。”

眾道訕訕不言。

所以面對有靈智的生靈,餓死也不要去害他,無靈智的生靈,才是天道允你用來飽腹的。

小鶴笑道:“不是打,是給你治病哩。”

又對道士們說:“學道的人,順應天命, 感悟聖道,天老爺都說天下生靈一樣貴賤,你等為何違背天意,濫殺無辜?”

眾妖紛紛改口:“我要做虎,做了虎就可以名正言順吃人。”

見先生把壞道士說得慚愧滿面,底下的小妖覺得自己有了倚仗,就得意起來,高高昂著頭,用鼻孔去看人。

碧虛郎點頭道:“便是此意。”

見他不再出聲,碧虛郎方道:“天生萬物,萬物迴圈,看那雨露催草木,草木為蟲食,蟲豸肥雞鴨,雞鴨入人腹,吃與被吃,不過迴圈之理。”

邊問邊把頭歪過去,“你摸。”

只有個虎妖不哭,喜滋滋道:“老虎吃人也是迴圈之理啊,要投胎成人,還不如投胎成虎。”

這雞活學活用,把方才教過的拿來堵先生的嘴。

“有靈智的人與妖怪,不可以相互殘殺,妖怪吃了人,揹負血孽,上天遲早滅你,人殺害妖怪,結下業報,早晚墮入畜道。”

樑上的兩人早已離開。

路上,小鶴對羊生說:“碧虛郎會講課哩,方才那一大堆,難為他講得通。”

眾道爭辯:“初時也沒哪個動手,是那些小妖說要吃人……”

聽了這話,雞精愣了愣,傷心道:“人家要吃我,竟然還有理了。”

碧虛郎肅容道:“倘若是個凡人說要吃妖怪,你也要對凡人動手麼?”

豬妖見縫插針:“哪個強哪個有理,雞比蟲強,就該吃蟲,妖比人強,就該吃人。”

碧虛郎又問:“既如此,在座的道士也有比你強的,是否該殺了你,把你做成一道燒豬肉?”

卻不想碧虛郎教訓道:“你們得意什麼,難不成自以為說要吃人說得對麼?”

碧虛郎對那些道士說:“修道的都愛降妖除魔,以為這便是在行善事,可以積累功德,殊不知妖也分好壞,也分該不該殺,如若殺害了好妖,非但沒有功德,上天還要記你一筆,待你飛昇之時,自然知曉雷劫厲害。”

小鶴在他頭頂“邦邦”敲了兩下。

羊生卻說:“他好囉嗦,怎麼講了這麼許久,我聽得腦瓜子疼。”

對小妖們說:“因此妖怪不比哪個命賤,人命如何貴重, 妖命就如何貴重。”

還是那個雞精,振振有詞道:“人不吃雞,雞不吃人,人若吃雞,雞必吃人——聖人都說萬物平等麼。”

眾妖都哭:“我不做妖了,我也要做人。”

這一堂課,講了好幾個鍾,直講得大家飢腸轆轆才下課。

羊生不依不饒:“要治,要治。”

就舉起手,要去敲小鶴腦袋。

小鶴刷地變作一隻機靈的雀兒,從他手底逃脫。

羊生叫道:“不要跑!”

他變作一隻雀鷹,振振翅膀,攆上麻雀,張口要把雀兒叨住。

小鶴立刻變作一隻灰兔,在雀鷹叨她時,順勢使個兔子蹬鷹,在雀鷹臉上踢了一腳,又撲通跳進路邊草叢裡。

山上的草長得比人還高,正好可以藏身。

羊生捱了那一腳,緊跟著變成一頭巨虎,筋骨強健,威嘯山林。

巨虎晃一晃腦袋,精神抖擻,也跳進草裡,聞著味兒,輕輕巧巧把灰兔叼在嘴裡。

小鶴認了輸,變回原形,告饒道:“好了,是我的不是,讓你打回來就是了。”

羊生也變回原形,作勢抬起手,說:“我要打了。”

小鶴不是輸不起的人,就說:“你打,你打。”

幾個小妖恰巧從這裡路過,見草裡滾了兩個人,齊聲驚叫:“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似乎不好意思看,將手捂住眼睛,指縫張得大大的,一邊從指縫裡偷看,一邊叫道:“呀!”

小鶴急忙解釋:“你們想錯了,不是……”

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這些個小妖似乎羞得不得了了,扭頭就往遠處跑去。

跑了幾步,不知怎麼又停下來,忍不住回頭來看。

見草裡的兩個人把自己盯著,小妖們嚇了一跳,又叫了聲:“呀!”

頂著一張紅撲撲的臉,羞澀的小妖們“呀呀”亂叫著,一路跑過山頭,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草叢裡的小鶴:“……”

她懊惱道:“不好了,叫人家誤會了。”

羊生還沒搞懂:“誤會什麼了?”

小鶴瞪眼道:“你好呆,人家看我們一起滾在草裡,還以為我們在幹苟且之事。”

羊生嘟囔道:“滾在草裡就是苟且,那我們不知苟且多少回了。”

小鶴立馬制止:“不要亂說,我不跟你苟且。”

羊生皺起眉:“為何不跟我,你要跟誰苟且?”

小鶴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說:“為何不跟你?師兄妹之間……”

說到這裡,她忽然一頓,從古至今師兄妹之間苟且的多了去了,然而她可從沒想過同羊生苟且,大家這麼熟,怎麼好意思幹那檔子事。

她把嘴裡的話含糊嚥下去,只答了後半句:“我怎麼曉得要跟誰苟且,這得日後遇見了才曉得。”

羊生十分生氣:“你是說日後遇見更要好的,你就要跟他滾草,不跟我滾草?你怎能如此?你我從小一塊長大,誰能比我倆更要好!”

他越說越氣憤,越說越傷心,覺得小鶴實在過分。

她怎能同別人更要好?

怎能同別人要好了就不同他好?

退一萬步說,即便她要與別人滾草,為何就不能再加個他?

草地這樣寬闊,多幾個人難不成就礙著什麼?

羊生氣得臉都紅了,他梗著脖子,氣憤又委屈地盯著小鶴,一定要她給個說法。

小鶴:“……”

小鶴噗呲一聲,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羊生氣道:“小鶴,你說話,你不要笑!”

小鶴捂著肚皮,笑得前仰後合:“哎喲,我的天爺,你真是個傻子,大傻子!二傻子!呆傻子!”

羊生越發生氣:“我不傻!”

小鶴已被逗得打擺子:“是,是,你不傻!噗!”

羊生大叫:“小鶴!”

小鶴大笑半天,才勉強忍住笑意,說:“好了,我不笑了。”

為安撫羊生,她睜著眼睛說瞎話:“你放心,我只跟你最要好,也只跟你滾草。”

羊生見她應得這麼爽快,心中不免狐疑:“當真?”

小鶴指天發誓:“當真!”

羊生便又轉嗔為喜,願意同小鶴和好了。

只是不知為何,他發現小鶴總用一種憐愛他的眼神看著他,看得他心裡毛毛的。

羊生就問:“你看我做什麼?”

小鶴嘆了口氣,後悔道:“對不住,方才不該敲你腦殼。”

把人都敲傻了。

指著自己頭頂,她承諾道:“情願叫你打回來,絕不記你一絲仇。”

羊生舉起手,看著小鶴:在草裡滾了一圈,她頭髮滾得有些亂了,辮子上沾了草葉與露水,毛毛的看著很蓬鬆。

這麼一顆腦袋,好像比別的腦袋都生得精緻,叫人捨不得下手。

羊生心想:我輕輕敲兩下……

半天沒等來“報復”,小鶴疑惑道:“怎麼不動手?”

羊生把手收回去,說:“不打了。”

他在心裡說:回頭打悄悄去,她腦殼硬,經得住打。

悄悄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啊啾!”

她新結交的朋友,豬妖大頭關切地問:“二丫妹,你得傷風了?”

悄悄揉了揉鼻子,納悶道:“不像傷風啊,莫非有誰在背地裡罵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