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待小鶴再度甦醒, 已是幾日之後,她躺在自家的床榻上,迷迷糊糊睜開眼。

只見日頭升得老高, 光亮亮的日光透過窗格子,活潑潑灑了滿床滿榻。

胸口處好似壓了一塊石頭, 沉甸甸叫人心窩子疼。

小鶴掀開薄被, 定睛一看, 原來是條肉墩墩的小白狗,圓頭圓腦黑鼻子, 吐著半截舌頭, 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不由搖頭失笑。

屋外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小鶴心中一動,便要起身。

她小心捧起胸口小狗,要將狗兒從身上挪下去, 誰知剛一動,小狗就哼哼唧唧, 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鶴想了想, 慢慢兒脫去外衫,用自己衣裳包著悄悄, 將她留在榻上。

聞著味兒沒變,悄悄也就不曾被驚醒,咂了咂嘴, 翻個身,繼續睡她的好覺。

小鶴悄無聲息起床, 雙腳落地那一刻,忽覺身輕體健, 有如鳥羽般輕飄,只差一陣風,就可乘風昇天。

及至推門而出,就見著師父與羊生在院中老杏下對坐說話。

從修為來講,一家子早該辟穀,然而誰也不提這話,一天兒三頓,頓頓不能缺。

翠娘手藝經多年曆練,越發見長,她熬的米粥,軟糯爛滑,一入口就往喉嚨裡鑽,她制的小菜,脆嫩爽口,品得出一抹自然春意。

心裡是這麼想,嘴上可一個字不敢說,若說了,就要把人氣壞,把人氣壞了,就要她來哄。

羊生倒還記得,臉上不禁一紅,忙打斷道:“吃飯了,吃飯了。”

又對小鶴講:“我們吃著飯慢慢講。”

撿了個石凳,在師父師兄身邊坐了,問:“你們在說什麼,也說給我聽聽。”

她也不講這些,臉上笑眯眯的,說:“是呀,我醒了呀。”

小鶴心說:醒了就醒了,還“醒了呀”,聽著嬌滴滴的,好怪耶。

回頭叫:“翠娘,請你擺個飯來。”

一天道人笑話她:“到時你就好在她裙子上睏覺。”

見小鶴出來,羊生高高興興招呼道:“小鶴,你醒了呀?”

或許神仙身邊不一樣,給山神老爺帶了十餘年孩子,翠娘也沾了些仙氣兒,眼珠子看著活泛許多。

她心中驚訝:噫,這是凡胎將脫的徵兆啊,我幾時有這般造化了?

想起在天上吃的那盞花露,她心中似有所悟,唇邊不禁露出一絲笑來。

小鶴見翠娘模樣,就笑說:“我看翠娘模樣又好,做事又伶俐,或許日後也能做個百花司中那樣的仙女兒。”

她已忘了吃醉花露發癲的事。

小鶴不解其意:“這是何意?”

雖是簡單一餐,桌上也擺了滿滿當當一桌,有涼拌蕨菜,醋醃蘿蔔,酸辣木耳,及清炒黃芽菜,蜜酒煨火腿等等。

羊生今日也不一般,周身靈韻蓬勃,眼中神光湛湛,瞧著格外精神。

當年一天道人在水邊點化蘭草,取名翠娘,留在家裡照顧徒弟,料理家事,至今已有十餘年。

羊生道:“在說金母娘娘那樁差事。”

菜是眠春山長的菜,水是眠春山淌的水,每一口吃的都是眠春山的山山水水。

小鶴食指大動,連吞了幾口粥,夾了幾筷菜,才空出嘴來說話:“再接著講麼,金母娘娘那樁事,想的怎麼樣了。”

羊生髮愁道:“正在這裡為難,說是教化萬靈,莫不是要叫我們開個學堂?”

小鶴琢磨一會,說:“開學堂也成,眠春山外那些地界,不是妖怪吃人,就是人一門心思滅妖,如此有傷天和,不是長久之計,是該立個新規矩,叫他們學一學,日後依著規矩辦事就不亂了,只是……”

她再度問道:“學堂在哪裡開?倘若一地開一個,任你是強龍,也壓不過地頭蛇,人家把學堂砸了還好,怕他陽奉陰違,白白浪費工夫。”

“倘若開在眠春山,山中地方狹小,又有些本地小妖居住,騰不出空兒。”

她腦子轉得快,羊生只提了一嘴,就一禿嚕說出一堆話。

羊生覺得她聰明,專為她剝了個蛋,好補補那顆聰明的腦瓜。

小鶴接過蛋,道了聲謝,還未張口吃,就見師父酸溜溜盯著自己。

小鶴:“……”

好麼,這可怎麼吃得下嘴,只好把蛋放在碗裡,親手給師父剝一個孝敬他。

剝了一天道人的,就不能少了旁邊的羊生,她得了一個蛋,自己卻要剝兩個,算下來還虧了一個。

虧得悄悄不在這裡,不然啊,還要再剝一個。

那兩個人吃著小鶴剝的蛋,心裡都很滿意,只有小鶴偷偷兒翻了個白眼。

一天道人受完孝敬,心情舒暢了,願意大發慈悲指點迷津:“雖則眠春山狹小,卻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傳你們一套法門,這法門有擔山移海之威,稍後你們去尋幾座荒山,把山揹回來,不就有了地方?”

飯桌上嘰嘰咕咕傳了口訣,又說:“須記得,捏著訣,攢著勁,不要鬆懈,一鬆懈,精氣就漏了,精氣漏了,縱有天大神力,也化為烏有。”

小鶴將信將疑:“當真?既有這樣厲害的法訣,從前怎麼不見你傳,你我親親的師徒,未必還要藏私?”

羊生也一臉懷疑地把一天道人盯著。

一天道人生了惱:“從前從前,就你們這兩頭蒜,從前就是教了,你們也學不會,如今倒怪起我來?”

他也不曾說謊,從前幾個徒弟修行還差一截兒,再好的法門,修為不到家,教了也是白教,現下修為高了,才教得會,學得會。

見師父生惱,小鶴又賠笑:“說個玩笑話罷了,莫要當真。”

羊生給她夾了筷子菜,說:“不要理那小氣鬼。”

小鶴暗道:說小氣,你也不比他強。

羊生同她商議:“等下吃過飯,我兩個就去背山?”

小鶴也不喜歡拖延,便點頭應好。

羊生又問:“把山揹回來,誰來建學堂?”

小鶴看向一天道人,果斷道:“師父來建。”

一天道人不樂意了:“我來建學堂,養你們做什麼?”

小鶴已在心中安排好了,此刻胸有成竹,慢條斯理道:“師父莫急,我們也有我們的事要做哩。”

指一指羊生:“有學堂怎可無先生?你大徒弟要負責聘請先生,哪裡有工夫管建學堂的事?”

又指一指自己:“有先生怎可無學生?你二徒弟要負責叫學生入學,家裡就你最閒,只得勞你老人家受累。”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一天道人哼哼半天,才哼出一句:“那我還有個小徒弟哩。”

小鶴詫異地看著他:“她幾歲,你幾歲?原是師父你不爭氣,才留下這要命的差事,害得徒弟們不得不為此奔波,總不能萬事推給徒弟做?”

一天道人:“……”

罷了,說不過她。

吃過飯,小鶴與羊生不約而同放下筷子,各選一個方向,去找那無主的荒山。

兩人走後不久,屋裡那條狗兒也醒了,在衣裳裡拱了半天,露出個圓溜溜的狗頭來。

晃了晃腦袋,神志清醒幾分,悄悄變回人形,一臉迷茫地坐在床榻上。

“咦,我不是在蓬萊仙島吃桃子麼,怎麼一晃神就到了家裡?”她還稀裡糊塗的。

扭頭東看看,西看看,小鶴也不在,只留了件孤零零的衣裳在榻上,襯得她好不孤單。

急忙穿鞋出門,見院子裡只剩得師父與翠娘,樹下石桌上擺了些吃剩的飯菜,翠娘正在收拾碗碟。

悄悄不高興道:“吃飯也不喊我。”

一天道人禍水東引:“要怪就怪小鶴,是她不喊你的,不要怨我。”

悄悄撇了撇嘴,問他:“小鶴做什麼去了?”

一天道人道:“背山去了,眠春山地方小,要背兩座山回來建學堂。”

悄悄不肯被落下,立刻說:“我也要去!”

一天道人把她看兩眼,嘲笑道:“你也要去?你會背麼?”

悄悄理直氣壯:“我不會。”

聽聽,她不會還說得這麼大聲。

悄悄得意道:“我不會,小鶴她要教我。”

一天道人不快道:“小鶴也是我教的,你找她教,不如找我。”

悄悄嫌他話多,不是很想請教他。

一天道人心裡憋著氣:“她現下早走遠了,你找得到她麼,不如從我這裡學,學會了抗座大山回來,小鶴見了也要誇你。”

悄悄聽到說小鶴要誇她,心想:是呀,我學會了,去抗座大大的山回來,到時候多有面子,不止小鶴要誇,還可以羞一羞羊生,叫他自慚形穢。

想到此處,她就勉為其難地請教了師父。

一天道人竟沒為難她,真一字不漏地傳了法門。

悄悄急忙要出門背山,一天道人在她身後問道:“不吃個飯再走,我叫翠娘端飯給你。”

悄悄早已迫不及待,擺手道:“不吃。”

修行中人吃不吃飯也不打緊,一天道人也不多勸,暗笑一聲,陰險攛掇:“你去背山,千萬要記得背座大的,小的不中用,小鶴就不誇你了,不光如此,若你背的山比羊生小,他定要笑話你,揹回來的山年年歲歲擺在這裡,你一世都要矮他一截!”

這幾句話,完全說到了悄悄心坎裡。

是呀,少挨兩句誇還不算大事,要緊的是千萬不能被那一個給比下去,設若被比下去了,不消說,面子是大大丟了,頭是永遠抬不起了。

羊生那個災賊,鐵定要拿這事拿捏她一輩子——悄悄從不懷疑這一點。

捫心自問,若她把羊生比了下去,那、那她也要拿這事兒笑話羊生呀。

就不信羊生比她高尚!

悄悄心裡有了濃重的危機感。

她雄赳赳,氣昂昂出門尋山去了,指天發誓要壓得羊生翻不了身。

一無所知的羊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