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除了天香山的那位鳳仙, 這還是一天道人頭一回帶徒弟出門訪友。

小鶴邊換衣裳邊納悶:“師父他哪裡來的故友,竟如此正經,要換了衣裳才帶我們去。”

嘀咕了幾句, 沒聽到回應,扭頭一看, 悄悄正與她那條尾巴在廝打。

她有一條極大的尾巴, 毛髮厚實蓬鬆, 是條十分難得的漂亮尾巴,只是有一樁——不服管教, 悄悄要將它收回去, 尾巴卻犯起了犟勁,偏要露在外頭,收回去,又冒出來,再收回去, 再冒出來。

幾次三番,悄悄就生了氣, 憤怒地同尾巴打起架來。

小鶴哭笑不得, 上前將一人一尾分開,順便用手指給尾巴順了順毛, 勸道:“既然修行不到家,收不回便不收。”

悄悄瞪了不聽話的尾巴好幾眼,才悻悻作罷。

兩人換好衣裳走出臥房, 正巧隔壁羊生也打理妥當推門而出,看他身上服色:裁云為布風為線, 織就寶衣不染塵。

這身衣裳正與他相稱,瞧著俊拔挺秀, 很有幾分仙門道家的氣韻。

小鶴微微晃神,從前日日在一處還不覺得,今日換了一身好衣裳。才猛然發覺原來他已長得這麼高。

用慣了老臉,乍一換回這張俊臉,他自己也很不自在,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總覺得不夠莊重,有損做師父的威嚴。

一時間嘖嘖稱奇:“原來師父也有這般俊的時候,真是想不到,看這人才,看這品貌,何等出眾,何等脫俗。”

一天道人啐他:“咒死你個不孝逆徒,別人家的徒弟個個都孝順,只有我家的徒弟如此歹毒,素日頂嘴不說,還要起心把我殺害。”

便在臉上抹了一把,將面容變老了些。

“是呀,是呀,”悄悄吐舌頭扮鬼臉,“以老裝嫩,羞死個人!”

羊生見不得師父矯揉造作,小鶴慣著師父,他可不慣著,便道:“莫急,我有神技,氣死了也包管救活。”

小鶴:……以師父的本事,應當也不至於罷……

“呀啊!”隨著一聲痛叫,道人一躍而起,哪裡還裝得下去。

這道人生得骨清神爽,丰采過人,穿一身道服羽衣,十分的落拓不羈,此刻正攬鏡自照,細細端詳自家面貌。

羊生卻有些糾結,他看著師父這張臉,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勸告道:“師父,你原先雖生得老,卻也不醜,我們做徒弟的都不嫌棄,何苦變出這麼一張嫩臉自欺?叫我好不習慣耶。”

悄悄大驚失色,叫道:“小鶴,師父氣暈了!”

小鶴:“是,是,是,你顏如宋玉,貌比潘安。”

這回是個中年道士,一樣的人才飄灑,只是眉眼間看得出三分眼熟。

小鶴心知師父是在裝暈,肚內哭笑不得,勸羊生:“師父不過有些愛俏,又不礙著什麼,你少說兩句麼,看把師父氣得暈倒了。”

小鶴好笑道:“俊得很,俊得很。”

羊生脊背發涼:“該不會是個什麼妖怪,趁我們不在,把師父吃了?”

這卻是為何?

原來幾人面前見到的不是一天道人那張老臉,而是一個風流俊俏的白麵道人。

話說到一半,就驚得變了聲兒。

羊生可不信這個邪:“都說禍害遺千年,看你嚎得這般有勁兒,怕是比那王八還命硬。”

幾個徒弟看得目瞪口呆。

羊生敷衍道:“是,你年輕,你才千兒八百歲。”

小鶴把他戳了一戳,低聲道:“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你該問他把師父變到哪裡去了。”

一天道人氣得七竅生煙,捶胸頓足直喊天:“天哪,你若有眼,為何叫我收此不孝逆徒?慪得我心窩子疼痛,要被活活氣死了也!”

正想著要不要變老些,就聽見徒弟在那裡大呼小叫,頓時臉黑如炭,罵道:“你們真瞎啊,連自家師父也認不出。”

羊生佔了便宜,得意洋洋道:“師父,你怎麼罵我,徒兒好心把你救活,你該謝我才是。”

暗地裡掐了羊生一把,意思是叫他住嘴。

羊生心裡頭美得冒泡。

悄悄聳了聳鼻子,越嗅越迷惑:這人模樣看著同師父不一樣,怎麼味兒聞起來一般無二?

其實幾人面前的這個就是一天道人,他原先日子過得灰心,連外貌也變得衰老了,今日要訪故友,不好再頂著個老頭子的樣貌,於是把臉一抹,恢復了幾百年前的面容。

一天道人羞惱不堪,口裡嚷著:“氣死我也,氣死我也。”

一天道人火冒三丈:“什麼自欺,什麼裝嫩,我本就年輕,本就生得俊,那俊臉才是我的真樣貌,你們這些逆徒竟如此栽贓於我,大大的不孝,該吊起來打!”

然而一開口,那些什麼神仙氣度便蕩然無存,羊生迫不及待顯擺:“快看我這身俊不俊。”

他摸著臉,喜滋滋道:“方才照鏡子時,還以為見到了神仙哩。”

耳聽得徒弟恭維,一天道人虛榮心空前膨脹,眉梢眼角情不禁流露出幾分得色。

小鶴震驚道:“哎呀,真個是師父!”

幾人說說講講,一同找到一天道人,興沖沖說:“師父,現已收拾停當,可以出門……哎呀,你是哪個,怎麼在我家裡?”

順勢往後一倒,作出被氣暈的模樣。

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根粗長大針,瞄定一天道人的人中,往那處狠狠一紮。

羊生目露狐疑,審道:“你這人好沒道理,如何連招呼也不打,就擅入他人門戶?”

他捂著傷處,把徒弟一通亂罵。

聽得人誇,羊生更是自鳴得意,同小鶴並排走著,口裡吹噓不盡:“就我這般模樣,上天宮也不失排面,到哪裡都拿得出手。”

也是他心軟,不然就把這逆徒投進油鍋,炸個千遍萬遍!

眼見得兩人又要鬥起嘴來,小鶴連忙打斷:“不是說要訪友,怎麼還不出門?”

提及正事,一天道人一拍腦門:“呀,是該出門了。”

把羊生瞪兩眼,“都怪逆徒頂嘴,險些誤了我的事。”

羊生不認這個誤事的罪名,認為是師父自家的鍋,怎麼能推給他背。

剛想張口反駁,卻見小鶴面無表情盯著自己。

他那張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幾次三番,終究不曾說出一個字,只是心裡覺得委屈。

一天道人仗鶴欺羊,那叫一個神清氣爽,當下駕起雲,領著三個徒弟,一路往東而去。

羊生記著小鶴偏幫師父一事,悶悶不樂地站在一邊,也不與人說話,也不與人搭腔。

見他那樣,小鶴有些過意不去,就慢慢捱過去,想哄一鬨他,同他和好。

羊生還委屈著,不樂意被她輕易哄了,扭轉身,別過臉,堅決不同她挨在一起。

小鶴輕輕碰他手背,他也裝作不知,看天看地不睬人。

小鶴低聲叫他:“羊生,羊生……”

他打定主意裝聾。

小鶴又叫:“師兄,師兄……”

他今日聾定了。

小鶴去拉他的手。

羊生假意往外抽了抽,沒抽[dong],便也不掙扎,心裡對自己說:不是我想與她拉手,是她硬要拉著我。

小鶴往他手心塞了顆糖。

他心想:我又不是買不起糖。

一面想,一面把糖剝了塞進嘴裡。

小鶴悄聲問他:“這糖好不好吃?”

羊生說:“不好吃。”

小鶴說:“那你吐出來。”

羊生:“……”

悄悄只是趴在雲頭看了會景,就發現師兄師姐湊在一處竊竊私語,嘴裡還在吃什麼東西。

她猛然把臉湊過去,不高興地問道:“你兩個揹著我在吃什麼好東西?”

小鶴:“……”

羊生心氣一下子就平順了,作出一副惡毒嘴臉,挑唆道:“這是小鶴專給我吃的,沒有你的份。”

悄悄大為光火,跺著腳喊道:“小鶴!”

古話說神仙朝遊北海暮蒼梧,約莫一炷香時間,師徒一行人就越過千千山,萬萬水,從蒼翠蔥蘢的眠春山,到了碧波萬里的東海之濱。

見前方波濤滾滾,小鶴不由問道:“難不成師父的故友是海中龍王?”

一天道人擺擺手,“不是他,我與四海龍王並無交情,反倒有些過節,一向少有來往。”

他師兄身負魔性,海中諸龍以為是個孽種魔胎,十分嫌惡鄙棄,一天道人幫親不幫理,平等地鄙棄除師兄外的每一條龍。

小鶴胡亂猜測:“不是龍,難道是魚精?蝦精?蟹精?”

羊生跟著亂猜:“也許是鱉精?蚌精?螺螄精?”

一天道人嘲笑道:“看你們好沒見識,豈不聞東海之中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仙山中有仙人居住,亦有靈丹妙藥,人食之可以祛百病,得長生,今日要去的便是蓬萊仙山,你們去到那裡,須記得要放機靈些。”

小鶴問:“什麼機靈些?”

一天道人理直氣壯:“這還用問,就是叫你們臉皮要厚些,不要怕羞。”

這話聽著有些不大對頭。

羊生一語戳穿:“師父是要帶我們去打秋風?”

一天道人將臉一板,裝模作樣道:“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你們去拜見長輩,這是你們的孝心,長輩見著你們乖,送那麼一兩件、兩三件見面禮,也是長輩的慈愛。”

小鶴目瞪口呆:“師父你真無恥啊。”

為免小姑娘跟著學壞,小鶴立馬教育悄悄:“不要跟師父學,他不是個好人。”

悄悄認真點頭:“我曉得。”

羊生幽幽道:“恐怕你教育得晚了些,我看這個小的也不像個什麼好東西。”

悄悄張口反駁:“你才不是好東西,你是那瘟神轉世,一天到晚都發瘟!”

一行人吵吵鬧鬧,不多時便到了那五色煙霞蒸騰之處。

凡人愛往海上尋仙,卻常常尋而不得,蓋因仙山四周有蜃龍吐氣,化而為煙,將仙山藏匿,只有修行有成者,看得見仙山上的五色之氣,才找得對地方。

那蓬萊仙山中,處處紫氣繚繞,祥靄紛紛,仙草瑤花數之不盡,亦有仙鶴在林間起舞,白鹿於崖前徘徊。

山崖之巔,有三個老者,乃福祿壽三星。正圍坐松下,飲茶品茗,談玄論道。

一天道人走上前,高聲叫道:“仙翁,久不相見了。”

三老聞聲看來,笑呵呵道:“上回見到道君,還是五百年前,今日怎麼起興來看望我等?”

一天道人一屁股坐下,自來熟地倒了盞茶,潤了潤喉,厚著臉皮說:“近日閒來無事,有些想念故交,因此特帶了愛徒前來拜會。”

衝身後的徒弟招招手,如在自己家裡一般,泰然自若吩咐道:“快快過來拜見仙翁,給仙翁問好。”

三人就拜見仙翁,就同仙翁問好。

福星將幾人打量一眼,捋捋鬍鬚,笑道:“良才美質,品貌雙全,個個都好。”

壽星道:“心性純善,孝悌友愛,真乃佳徒。”

三老讚不絕口,直誇得人臉紅耳熱。

一天道人卻指著人家,不滿道:“我看你幾個原先都是誠實人,如今怎麼變得這般刁猾?”

祿星不解其意:“哪裡刁猾?”

一天道人振振有詞:“論交情,咱們也算是故人,論輩分,我那幾個徒兒也算是你們小輩,如何見面這半天也不給個見面禮,只光揀些好聽話來哄人?”

如此厚顏無恥,實令人目瞪口呆。

三個徒弟見師父如此不要臉,個個羞慚無地,只恨不得地上生個縫,好教他們鑽進去。

三仙翁哭笑不得:“五百年不見,越發無恥了。”

一天道人手心朝天,鐵心索要這個見面禮:“來麼,家家有份,不要走空,但走空,就不是朋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