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順著土地神的指引, 一天道人來到了惡風洞洞頂。
這是個難得的好地方,上有青天照耀,下有峰巒拱衛, 位居群山中央,凡四方靈氣, 天地精華, 盡皆匯聚於此, 十分適合蘊養法器。
寒山大王倒也精細,為免寶貝被人偷走, 他設下重重障眼法, 施了無數道迷魂陣,若來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旁的什麼人,多半要無功而返。
可惜一天道人不在此列,不過三兩下, 他就將障眼法和迷魂陣一一破解。
再把掌心攤開,叫聲:“寶貝請來。”
土裡飛出一本冊子, 直直落入他手中。
一天道人把冊子摸了一摸, 詫異道:“啊呀,怎麼摸著像是真東西?”
原以為和閻王爺的生死簿只是撞了個名兒, 沒成想連紙張的手感也差不多。
用口水潤溼了食指,將冊子翻開,只見前頭幾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因是用血寫的,字裡行間煞氣滾滾, 後頭倒是空白的,還沒寫上名字。
她跑得滿頭大汗,才把師父逮到。
羊生其實已經吃脹了,卻不敢停嘴,偷偷解鬆了褲腰帶,硬著頭皮往嘴裡扒飯。
寒山大王略有些不快:“我都吃飽了,你還沒吃飽。”
一把揪住一天道人的袖子,罵罵咧咧道:“羊生還在跟那個寒山大王周旋,快回去解救他!”
寒山大王喝了幾十壇酒,漸漸不怎麼想喝了,於是拉拉扯扯道:“夫人,睏覺去罷。”
一天道人將衣襬扯回來,壓著嗓子說:“莫扒拉我,說好了收服狼妖是你們兩個的事,怎麼又找起我來?”
來的人正是小鶴。
一天道人暗想道:可憐一件至寶, 落到惡妖手裡,竟殘害起人命來。
羊生藉口道:“我沒吃飽,要再吃些菜。”
一天道人嘴上話多,行動上卻不含糊,手上掐訣運法,頃刻間轉到臥房之中。
小鶴聽得十分火大,要不是想著羊生還等著人救,她就要跟師父罵一架了。
一天道人故作驚訝:“咦,好像是啊,我是沒怎麼教過這個。”
先前還打算把狼妖的寶貝弄來當傳家寶,如今卻不能這麼做,這樣的東西不是他可以昧的,須得還到地府,交到閻羅王手裡——頂多敲個竹槓,要些好處。
剛把冊子揣進懷裡,身後就傳來一聲惱火至極的呼喝:“師父,你躲在這裡做什麼,可叫我一頓好找!”
見到如此情形,躲在角落裡的小鶴拽了拽一天道人的衣襬,低聲說:“師父,那狼妖藥也藥不死,灌也灌不醉,你快施個法兒把他弄倒。”
羊生正絞盡腦汁,給寒山大王灌酒。
“胡說!”寒山大王要面子,不肯背這個鍋,“我多大一個家業,還少你兩口吃的?只是你吃快些,不然天都亮了。”
聞言,羊生把面前的碗碟一推,胡言亂語栽贓道:“曉得了,你是看我吃得多,心疼你家的伙食,所以不讓我吃。”
看見一天道人,小鶴心裡氣得厲害:“好個災賊,把兩個徒兒丟到妖精窩裡,自己跑出來躲懶,就不怕坑死徒弟麼?”
小鶴聽得師父還在推脫,恨得咬牙切齒,心裡罵了一萬遍亡人,忍著氣說:“你又沒教過我收妖,一上來就叫我去收服他,哪怕趕鴨子上架,也沒這種趕法。”
一天道人被徒弟拖著走,嘴裡咕咕噥噥,說些不做人的話:“看這兩個徒弟,好沒用啊,離了師父就幹不成事,還要尋我去解救,真是不成器!”
在小鶴吃人的眼神中,他面不改色說道:“那我現在教你。”
一天道人密傳了一道法咒,說:“這個是瞌睡咒,你手結法印,默唸口訣,他就睏意上湧,昏睡倒地了。”
小鶴依師父所言,掐訣唸咒,那寒山大王果真困得不行,“梆”地一聲,栽倒在飯桌上,打翻了幾碟好菜好肉,湯湯水水順著桌沿淌了一地。
羊生嚇了一跳,不知狼妖怎麼就倒下了。
看到從角落裡走出的小鶴與師父,才狠狠鬆了一口氣,摸著脹鼓鼓的肚子,訴苦道:“虧得你們來了,再不回來,肚皮就要撐破。”
小鶴遞給他一丸山楂丸,好教他消消食,又走到寒山大王旁邊,謹慎檢查了一番。
見狼妖確實睡得香甜,才放下心,對一天道人說:“師父,狼妖放倒了耶。”
一天道人不接招,只是應和道:“是啊,放倒了。”
師徒幾個你把我看著,我把你看著,幹瞪著眼,誰也不肯動。
羊生沉不住氣,催促道:“妖怪已被放倒,師父,你快把他收了罷。”
一天道人立馬回嘴:“妖怪已被放倒,徒弟,你快把他收了罷。”
羊生說:“師父,我叫你收。”
一天道人說:“徒弟,我叫你收。”
小鶴曉得師父這回是鐵了心要折騰徒弟,也不跟他爭執,只問:“要怎麼收?”
一天道人笑道:“蠢徒兒,這還消問,把妖怪脖子上那玩意割了,不就收了他麼?”
小鶴瞪大眼睛,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以至於聽錯了師父的話。
指一指羊生,“他,十歲。”
又指一指自己,“我,三歲。”
而後怒道:“你一個大人站在旁邊不動,叫我們兩個小孩子幹割人腦袋的髒活?”
一天道人嚴謹糾正:“不是割人腦袋,是割妖怪腦袋。”
羊生糾結道:“師父,我們不曾殺過生,不大敢下手。”
“屁的不曾殺過生!”一天道人直翻白眼,“我看你吃雞鴨豬鵝時,比哪個都吃得多。”
羊生辯解:“雞鴨豬鵝又不會說話。”
小鶴說:“師父,我曉得你是為了歷練徒弟,可你也得想想徒弟的年紀,不要太過揠苗助長。”
一天道人不聽:“你們不是尋常孩童,不要作此柔弱模樣,聽說別人家裡的小孩落地就會降妖除魔,你都三歲了,竟連個妖怪都不敢殺,好丟臉啊。”
把兩個徒弟狠狠嘲笑了一番,又苦口婆心勸道:“三歲不敢殺妖,等到三十歲,三百歲,三千歲,還是一樣不敢。我一向嬌慣你們,把你們養得膽怯了,今日你們練練膽,日後在遇到這樣吃人的妖怪,就不會害怕。”
兩個徒弟被他念得耳朵起繭,實在躲不過,又不好拖延太久,只好不情不願地應了。
羊生看寒山大王腰側別了把剜心刀,就把小刀拔出來。
那刀冷光颯颯,鋒利無比,曾剜過無數活人心臟,現下正好用來割寒山大王的頭。
他把刀架在寒山大王脖子上,狠狠心,用力一抹。
“咦,羊生,你是沒吃飯麼?”小鶴驚訝道。
那狼妖的腦袋還好好長在脖子上,連個油皮都沒破。
羊生面上有些羞臊,覺得在小鶴面前丟人了,辯解稱呼:“剛才只是試試手,還沒發力。”
這下扯開腿,往手心“呸呸”兩聲,使出吃奶的力氣,低喝一聲:“斷!”
寒山大王的脖子紋絲不動。
羊生心慌了,說:“他這脖子生得好硬。”
小鶴心想:再硬能有多硬,多半是羊生膽怯,所以手軟使不出力。
平日裡她雖因羊生那蠢到可笑的腦子,而時常同他生氣,這個時候卻還有些兄妹情誼,好心地不把他戳穿,只是說:“刀子給我試試。”
羊生一臉沮喪地遞給她刀。
小鶴接過刀,心裡給自己鼓了鼓氣,壯著膽子,一刀砍下!
“噹啷”一聲,刀刃與脖子相接處,迸出一連串的火花,震得小鶴虎口發麻。
小鶴失聲驚叫:“他脖子是真硬啊!”
羊生這時洗脫了冤屈,才敢大聲說話:“就說他脖子硬嘛,你還不信。”
一天道人在旁邊說風涼話:“兩個人都砍不斷人家的脖子,我沒這麼不中用的徒弟。”
兩個徒弟齊齊把他瞪,異口同聲道:“師父,你閉嘴,不要煩人!”
一天道人不屑地“嘁”了一聲,撿了把靠背椅坐下,二郎腿高高翹起,擺明了要看徒弟笑話。
小鶴與羊生商議:“既然他脖子硬,我們就一起來,不信弄不斷它。”
羊生深覺有理。兩人一起握住刀柄,你疊著我的手,我疊著你的手,在狼妖脖子上亂拉亂磨。
磨了半天,還是不斷,反倒是寒山大王眼皮顫動,似乎將要醒來。
兩人沒一個發覺,一天道人倒是瞧見了,卻不吭聲不鼓氣,等著徒弟吃虧。
小鶴累得滿頭大汗,她抬手抹了把汗,責怪道:“羊生,你倒是用些力啊。”
羊生額頭上也全是汗珠,聞言不高興道:“我用了力的,是你不用力。”
小鶴臉垮得老長,說:“我也用了力,不要栽贓人。”
兩人彼此埋怨了一通,又很快和好,商量道:“我們一齊發力,不信弄不死他。”
約定好了,就喊著號子,一齊下刀,這回總算磨破了皮。
羊生大喜:“管用誒,再來!”
被這麼折騰一通,寒山大王哪裡睡得著覺。
迷迷糊糊醒來,覺得喉間癢嗖嗖的,還有些痛,不由伸手摸了一把。
“嘶!”破皮處真痛啊。
這下徹底清醒,一睜眼,見新娶的夫人連同丫鬟,一齊拿著刀,在自家頸項間比劃。
“夫人,你這是在做什麼?”寒山大王發懵道。
羊生心中慌亂,面上還鎮定哄人:“大王,你困了,快睡罷,我給你刮刮粗皮,好讓你睡得香甜些。”
寒山大王再是傻,見到眼前情景,也不被他輕易哄騙,頓時跳起來,怒氣衝衝道:“把我當豬哄啊,這哪裡是給我刮粗皮,分明是想要我的命!”
小鶴慌忙叫道:“師父,你教的什麼瞌睡咒,怎麼睡到一半就醒了?”
一天道人幽幽道:“他是睡了,又不是死了。”
正說間,寒山大王就已氣急敗壞,吐出一口狼牙棒,舉著棒子,張牙舞爪撲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