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雕塑微微垂頭,地面上七零八落的手掌殘屑接二連三飛起,一寸寸地拼接到了手臂斷面上,很快組成了一條嶄新的長臂。

它高舉雙手,掌心處猩紅的眼球凝視著地上的女人。

女人的附近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阻隔了所有掉落下來的岩石碎塊。

她半摟著昏迷不醒的曲棋,曲腿跪地,黑色裙襬如宣紙上泅開的濃墨,頹靡而豔麗。

盛西燭仰視它,金色的眸子裡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她看上去非常憤怒。

雕塑困惑地看著她,喃喃道:“魘……為什麼要幫助一個人類?”

魘和人類一向勢如水火。

每一個魘曾經都是人類,但當他們成為魘以後,便只能永遠拋棄人類的身份走下去。它們擁有無上力量,卻憎恨又羨慕人類的平凡。

“你是……盛西燭?”

石猴倉皇地笑了一聲,便一動也不動了。

但無論如何,那時的魘骨子裡的人類本性還在,它們並不會輕易去傷害身邊的人。

石猴緩緩道:“當然……”

盛西燭低頭,唇角洩出一絲嘲諷的笑意:“……真罕見,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人認得我。”

直到今日她再次出現,居然已經成了

魘。原來那個心高氣傲、不知疼痛的盛西燭,竟也面臨了九死一生的絕境嗎?

石猴悲憫又諷刺地大笑起來。

石猴的頭顱驟然被擊成粉末。

她的長髮微微浮起,龐大的魘氣如海霧瀰漫在空氣中,身後的陰影已然伸長了畸形觸鬚,千百條觸鬚像是堅硬的鋼針一般,破空而去!

盛西燭的臉色驀然沉了

下去。

石屑漫開。她居高臨下,輕聲說:“南柯一夢的解藥?”

碎裂的脊骨處,一顆紫色的元丹閃閃發亮,被陰影傳送到盛西燭的面前。

問劍宗說,盛西燭是驚才絕豔的天才,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奇蹟,沒有人不尊敬她。

瀕死的石猴感覺到了什麼,混沌地說道:“你的氣味……很熟悉……”

盛西燭動作輕柔地將曲棋交給陰影,站起身,撩起眼皮施捨般看了他一眼。

僅剩下軀幹的雕塑爆出一陣痛苦地□□,搖搖欲墜。

身負無上劍骨的人,是萬中無一的修仙者,她們天生就能達到人劍合一的境界。

當人們找到她時,她的白衣染血,眉眼灼灼,劍下徘徊著秘境主和無數魔獸的亡魂,腳邊是堆積如山的屍骨和戰利品。

南柯一夢,一種古老的蠱。

百年前,白衣少女踏入雲生秘境。她身負無上劍骨,白衣獵獵,手執長劍,三日未歸。

盛西燭:“笑什麼?”

然而有一天,盛西燭忽然消失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盛西燭踏上它的脊骨,視線一掃而過,踩碎了它的胸膛。

在它的身後,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石塊兒緩緩漂浮至高空,像一堵厚重的城牆。

中蠱者每晚會夢見曾經重要的人和事物,但醒來則會忘記全部。隨著時間流逝,中蠱者沉醉在夢中的時間會越來越長,最後一睡不醒。

那時的石猴不過是一隻道行太淺的小妖,它顫唞著躲在暗處觀察少女,看著她不斷受傷、又不斷重新站起,將長劍沒入魔獸身體裡。

與之同時倒下的,還有石猴僅剩的身體。

“不自量力。”

雕塑獰笑:“方才交手時,她已經中了我的南柯一夢,藥石無醫。”

它憤怒嚎叫著,碎石如狂風暴雨般向盛西燭襲去!

盛西燭冷冷看著他,頰側的長髮被狂風撩動,露出蒼白的側臉。頭頂的空洞洩下細碎天光,盡數落在她璀璨的金眸裡,美得驚心動魄。

後來,人類為了得到魘的血肉,做了許多天理難容的事情,直到第一劍修白帕拔劍殺死了身為摯友的魘。

下一秒,石雨便被毀滅性的力量盡數瓦解,化作一陣晶瑩粉末,猶如細密的春雨般漂浮在空氣中,緩緩沉落。

太恐怖了,石猴心想,她都不害怕嗎?

雕塑感到難以理解,眼前的魘為什麼會為了一個渺小的人類而生氣。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和她相提並論?”

“無解。”

它剛復原的雙手瞬間化為齏粉,連兩隻眼睛都被吞噬進了無底的黑影漩渦中!

雕塑發出尖利的嚎叫聲:“你為了一個人類,與我為敵?”

從那一刻開始,魘和人類的關係降至冰點,開始互相廝殺。

她們不是應該互相仇視才對嗎?

盛西燭抬起手,翻轉掌心。腳底湧動的陰影彷彿巨大的黑色漩渦,滔天潮水卷向石像,狠狠將它往下拉去!

“砰!”

它重重地墜落在女人的腳邊,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在空曠的洞穴深處迴盪。

石猴:“笑你……可憐。”如此強大的天才竟也逃不過宿命。

她竟是單槍匹馬闖進了黑巢,又完完整整地走了出來。

歷代秘境主鎮守著雲生秘境,就是依靠將秘境的力量注入自己的元丹。在漫長的歲月更迭中,它們早已和秘境中的一草一木渾然一體,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旦元丹被毀,秘境也會隨之崩塌。

盛西燭白細的手指捏著丹元,神色漫不經心,眼看就要捏碎。

年輕男子的聲音傳入她耳中:“慢著!”

盛西燭回過頭,對上匆匆趕來的謝鶴行。

她挑眉道:“是你。”

謝鶴行隻身站在陰影處,扇面掩住下半張臉。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起,流淌著奇異的金色裂紋。

“聊聊?”他眼中含笑,“我知道南柯一夢的解藥在哪裡。”

-

蘇扶晚拎著熒惑,在冗長的甬道里奮力奔跑,身後不斷傳來轟隆的塌陷聲,震耳欲聾。

等到那聲音逐漸變小,她才停下腳步。

系統:“宿主,曲棋還在裡面沒有出來,你不管了嗎。”

蘇扶晚不耐煩道:“一個炮灰而已,我管她死活?東西到手不就好了嗎。”

她筋疲力盡地坐下來,用手帕抹了抹臉上的塵土,又看著衣袖上的汙髒露出嫌惡神情。

“什麼破地方,真晦氣。”

系統沉默片刻,道:“宿主,我之前告訴過你,必須要將曲棋活著獻給盛西燭,任務才算完成。”

蘇扶晚蹙眉:“真麻煩……行吧,我回去看一眼她死了沒有。”

她站起身,指尖隨手拂過劍柄上繁複精美的花紋,只覺一股奇異的力量湧遍全身。

蘇扶晚眼前一亮。

她握住劍柄,用力一抽。

只見那熒惑的劍身瑩白如雪,在昏暗的地道中散發朦朧微光,神秘而美麗。

系統:“宿主,我們最好趕快回去看看。”

蘇扶晚:“知道了知道了,這就去。行了吧?”

她提劍往回走,忽然感覺手臂一痛,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居然湧出大片鮮血來!

蘇扶晚眼前一花,轉眼間手臂已經鮮血淋漓,疼痛難忍,頓時臉色煞白。

“怎麼回事?!”

溫熱的血液止不住地流下來,一路淌到劍身之上,竟完全被熒惑吸了附進去,一滴也不剩。

蘇扶晚頓時慌了神,她取出大塊大塊的止血膏塗抹在傷口上,卻絲毫沒有癒合的徵兆,反而愈演愈烈。

而其他位置的擦傷也在此時滲出血來,蜿蜒地流淌在雪白的肌膚上。

不過片刻,她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個血淋淋的紅人。

蘇扶晚只覺頭暈眼花,傷口崩裂的疼痛深入骨髓,這樣下去非得失血過多不可。

她慘叫道:“系統,你快想想辦法啊!”

系統用冰冷的聲音回答:“宿主,熒惑只能接受純良向善的人作為自己的主人,你剛才為了一己私慾而拋下曲棋的行為,對熒惑而言不合格。”

“所以,這是它給你的懲罰。”

蘇扶晚虛弱地靠著石壁坐下,不可置通道:“什麼意思?難道這劍不承認我?”

系統:“以普遍理性而論,確實。”

蘇扶晚:“我只是為了完成任務而已,有錯嗎?犧牲一個炮灰怎麼就不行了!”

她感到傷口忽然刺痛起來,彷彿在警戒自己,連忙找補道:“我這不是已經準備回去看看她怎麼樣了嗎?”

系統:“宿主,熒惑的考驗只會有一次,挽回已經沒用,它不會承認你了。”

蘇扶晚簡直氣瘋了,怒罵道:“我辛辛苦苦拿來的劍,卻不能用?那我要它幹什麼?”

系統平靜道:“用是可以用的,不過每次拔劍之後,它都會像這樣索要你半身的血液。”

大概是吸夠了鮮血,熒惑的劍身呈現出淡淡的血紅色,滿是殺氣和兇戾。

而蘇扶晚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傷口處不再淌血,四肢卻綿軟無力,頭暈眼花。

“……這些事情,你怎麼不提早告訴我?”她痛苦地低喘道,“系統,你是不是故意的?”

系統無情回答:“我也沒想到宿主會做出這樣的行為。”

蘇扶晚越想越覺得不對:“那個曲棋……為什麼全世界都護著她?她的性格和之前都不一樣,說話方式也很……”

她咬緊牙關,頓悟道:“其實她和我一樣,是穿越過來的對吧?你和她聯手一起來對付我?”

系統冰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宿主,您的想象力非常豐富。”

蘇扶晚:“你跟我說實話!你們到底是不是故意騙我的?什麼完成任務就能回去也是假的,是不是?!”

“宿主,她確實是穿越過來的,但經系統檢測,此人的目的性極低,對你完成任務並沒有什麼影響。”系統頓了頓,又道,“如果我和曲棋一夥,就不會讓您把她獻給盛西燭。”

蘇扶晚握緊雙拳,頭腦一陣暈眩:果然……!

她還以為只有自己才是天選之子,沒想到還有另一個人也穿書了。

蘇扶晚渾身繃緊,怒不可遏地吼道:“混蛋,你們這群騙子……”

系統承諾道:“請相信我,我和您是統一戰線。我不會欺騙宿主。”

它再次強調:“永遠。”

“為了表示誠意,我會為您止血。現在請您站起來,去檢查曲棋的生命安全。”

蘇扶晚感覺傷口似乎沒有那麼疼痛了。

她別無他法,冷笑一聲:“這是最後一次……再讓我發現你騙我,我和我爸爸不會放過你。”

系統沉默片刻,回答:“不會的。我們哪裡敢招惹大名鼎鼎的蘇氏集團。”

蘇扶晚勾起嘴角,姣好的臉上浮現一抹輕蔑。

忽然,一道身影匆匆出現在地道入口:“扶晚!”

蘇扶晚雙眼一亮,用盡全力喊道:“靜殊長老!”

靜殊閃身至她面前,瞳孔微縮,立刻俯身將蘇扶晚扶起:“扶晚,你怎麼受了如此嚴重的傷?發生了什麼?”

少女的白裙遍佈汙血,看上去奄奄一息。

蘇扶

晚靠在他臂彎中,虛弱地看向熒惑:“方才我不小心掉入秘境黑巢中,和那秘境主纏鬥了一番,因此才變成這樣……”

靜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吃驚:“這……你拿到了熒惑?”

“是的。”

靜殊展顏一笑,溫聲道:“不愧是扶晚,如此輕易就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就你一個在這裡嗎?沒有其他人了?”

蘇扶晚遲疑片刻,回答:“有的,曲棋師姐方才和我一樣在裡面,但是她還沒出來……”

靜殊雙眼瞪大,聲音不易察覺地輕顫起來:“……你說曲棋也在?你把她一個人丟在裡面?”

蘇扶晚有些心虛地垂眼:“您誤會了,曲師姐為了引開秘境主的注意力不小心受傷,而我當時自顧不暇,所以……”

她抬起頭,卻發現靜殊臉色黑沉沉的,看上去極其可怖。

他轉頭望了一眼坍塌的黑巢,聲音嘶啞:“你怎麼能把她一個人丟下?”

蘇扶晚愣了愣,失語道:“長老,我、我不是故意……”

她還沒說完,便感覺一記掌風向自己拂來!

“啪!”

清脆的巴掌聲清晰地迴盪在洞穴中。

紫胤走進甬道時,看到的便是靜殊面色陰沉,而蘇扶晚捂著臉頰,雙眼含淚。

紫胤一愣,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這是怎麼了?”

靜殊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蘇扶晚,沉沉道:“你先帶扶晚回去,我去黑巢找曲棋。”

紫胤臉色一變:“那個曲棋還在黑巢?”

“是。”靜殊丟下一步便快步離開。

蘇扶晚倒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直到紫胤向她伸出手來。

“蘇扶晚,我先帶你回去。”

蘇扶晚被他帶走,眼中噙著淚花,不可置信地想:“系統,他剛剛竟然為了曲棋打我?!”我爸爸都沒打過我!

系統:“宿主,請冷靜。”

蘇扶晚心中滿是嫉妒,恨恨地蜷起五指,道:“曲棋怎麼可能比我還受歡迎?!”

紫胤見小姑娘一聲不響地掉著眼淚,心中有些不忍,安慰道:“靜殊師兄對你並無惡意,只是太擔心弟子安危,一時著急。”

銳利的指甲刮擦著掌心,蘇扶晚勉強一笑,梨花帶雨道:“我明白的,謝謝紫胤長老。”

紫胤嘆氣道:“你傷的不輕,我且帶你先回去休息養傷。”

蘇扶晚:“不知兩位長老怎麼到秘境裡來了?”

紫胤眸色一沉:“秘境裡進了不太好的東西。”

-

清溪旁,一座廢棄的木屋靜靜佇立於此。

這木屋平時是魔獸們用來引誘修行者進入的陷阱,但今日不知為何,裡面始終飄蕩著一股讓人恐懼的魘氣。

魔獸們躲在灌木叢中偷偷觀察著不遠處的木屋,面面相覷,窸窸窣窣。

盛西燭坐在床邊,垂眼望著陷入沉睡的少女,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

“南柯一夢真的有解?”

“自然是有,這是百年前發明的蠱毒,流傳至今早有人破解過了。”謝鶴行斜坐在不遠處的木椅上,金眸眯了眯,“那秘境主整日困於地下黑巢中,卻不知外界早已發明瞭解藥。真是個井底之猴。”

盛西燭手指撫過曲棋臉頰上的傷痕,眼睫顫動,極輕地嘆了口氣。

謝鶴行從兜裡拿出幾樣藥膏:“這是些傷藥,你可以給她用。”

盛西燭淡淡道:“多謝。”

“我先走了,你們慢聊。”謝鶴行微微一笑,體貼地關上門,“有事漂流瓶聯絡~”

聽見他的腳步聲走遠,盛西燭面無表情地召喚出陰影。

“把外面的東西都殺乾淨,吵到她了。”

黑影沉入地下,沿著陰影的輪廓蜿蜒流淌,消失在灌木叢裡。

不多時,幾聲野獸的慘叫響徹山谷,清澈的溪水瞬間被血色染紅。

盛西燭一眨不眨地望著床上的女孩,好像外面的是非與她無關。

曲棋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呼吸平緩,表情寧靜而乖巧。

盛西燭心想,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醒來時乖多了。

她伸出手,細長的指尖穿過女孩的頭髮,漫不經心地玩弄著幾縷冰涼如綢的髮絲,又起身取了些傷膏,輕輕塗抹在曲棋的傷口上。

“……”

-

曲棋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夢。

她躺在床上,腦子

一片空白:我是誰?我在哪?我來地球有什麼目的?!

曲棋動了動身子,看著腰上多出來的一隻胳膊,懵了三秒鐘。

很快,她的身後覆上一片柔軟軀體,還有熟悉的、像是冬日細雪般的氣息,溫柔地纏繞在周圍。

女人慵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今天醒得那麼早?”

曲棋:“?”說什麼呢,我可是堅定的早八戰士!

她很努力地轉過頭,想要看看到底是哪隻小妖精在自己的床上如此猖獗!

“瞎動什麼。”女人輕柔地攬過曲棋的肩膀,抬眼望她,“不是說累麼?”

曲棋:“!!!”瞎說什麼呀,人家還是黃花大閨女呢。

她小臉紅撲撲地抬頭看了一眼,呆住。

女人金眸烏髮,雪膚紅唇,身著一件輕盈薄紗,隱約能看見凹凸有致的好身材。

曲棋:omg。

能和這麼漂亮的大美人躺在床上,也算是我的福氣……

她仔細瞧著大美人的臉,感覺非常熟悉,但卻認不出到底是誰,大腦中的記憶迷迷糊糊,好像什麼都尋不到根源。

女人單手託著腦袋,手指在她額前一點,似笑非笑:“你這是什麼表情?”

曲棋暈乎乎地看著她。

“那個,這位美麗的女士,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若有所思地睨了她一眼:“你還記得自己姓甚名誰嗎?”

曲棋誠懇地搖了搖頭。

對哦,她叫什麼來著?怎麼連這種事情都不記得了……

“這又是在玩什麼。”女人嘆了口氣,“你叫曲棋,曲終人散的曲,觀棋不語的棋,記住了嗎。”

曲棋立刻像聽話的小狗那樣點了點頭:“記住啦記住啦!”

女人勾唇一笑,攬過她的脖頸,仰頭在曲棋唇上親了親,鼻尖抵著她輕蹭,姿態溫柔又纏綿。

“真乖。”

她做的動作很熟練,好像她們已經這樣做過了千百次。

曲棋:“……”怎麼回事?這又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這麼熟練啊!

她臉頰一燒,瞪大雙眼往後縮在床角,像一隻受驚的小狐狸,支支吾吾說道:“這樣不好吧,我還

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女人盯著她看了幾秒,神色一黯:“真不記得了?”

曲棋見她神色有些哀傷,心臟也跟著沉了下來,忍不住上前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別難過,我下次一定會記得的!”

女人垂眸看著她,說:“好,那你下次一定要記住。”

她又說:“我叫盛西燭。”

曲棋腦中轟地一聲,感覺到一絲難言的古怪。

好熟悉的名字,她好像在哪裡聽過……?

她看著盛西燭暗淡的眸光,有意逗她:“你剛剛說盛什麼燭?”

“盛西燭。”

“什麼西燭?”

“……盛西燭。”

“盛西什麼?”

盛西燭:“……”

“算了,你不記得就別叫了。”說完,她直接背過身去,再也不看曲棋一眼。

曲棋撓了撓頭,完了,好像把人惹生氣了呀。

她看著女人姣好纖細的背影,挪著膝蓋爬過去,手指在盛西燭的背上戳了戳。

“別生氣嘛,我已經記住了。”曲棋放輕了聲音,哄小貓似的哄她,“你叫盛西燭,對嗎?那我以後叫你西燭好不好?”

女孩微微抿著唇,趴坐在床上,漂亮的狐狸眼眨了又眨,很有幾分蠱惑人心的意味。

盛西燭側身睥睨著她,道:“你以前不這麼叫我。”

曲棋虛心求教:“那我該怎麼叫呢?”

盛西燭張了張嘴,彷彿很羞於啟齒似的,低聲說:“叫我……大魔王。”

曲棋:“……”我以前是不是有什麼中二病,查詢一下精神狀態。

曲棋:“那你喜歡我叫你什麼?我都可以改。”

盛西燭看著她,耳尖泛起薄粉:“……你喜歡叫什麼都行。”

說完,她俯身湊上去,輕輕碰了碰她的鼻尖,曲棋下意識地低下頭,兩人呼吸相纏,交換了一個自然而然的吻。

曲棋回過神來,渾身都麻了。

關於她一覺睡醒多了個老婆這件事?!

盛西燭的神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們本來就應該是如此親密的關係,而她的身體竟也沒有對這一切表現出絲毫的抗拒。

盛西燭的每一次靠近,她的心裡都沒有反感,而是盛滿了莫名的期待和歡喜,就像早晨醒來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一樣,那種到平靜極點的幸福感。

曲棋撓了撓頭。

頭好癢啊,感覺要長戀愛腦了!

盛西燭問:“餓麼,去吃晚飯?”

曲棋一聽有飯吃,立刻起身:“走!”

她掀開淺紫色的紗簾,走下奢華的拔步床,發現這是一間很寬大的屋子,屋子裡擺滿各種古色古香的桌椅屏風,一看上去就是有錢人家該住的地方。

這些裝潢也隱隱帶來一絲熟悉的感覺。

盛西燭觀察著她的神情:“想起什麼了嗎?”

曲棋搖搖頭,她俯身穿好鞋,便看見一隻毛色黑白相間的小貓湊過來,親暱地蹭了蹭她的腳踝。

曲棋咦了一聲:“這貓……”

盛西燭:“去年三月養的,你說很喜歡貓,叫我綁架一隻回來,就養了。”

曲棋蹲下`身摸了摸小貓的頭,好奇道:“好可愛,它叫什麼名字呀?”

“叫小花。”盛西燭蹙眉,“也是你取的。”

曲棋:“……”好普通,意料之中的名字。

她想了想,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苦惱地按了按太陽穴,“我之前是不是還養過一隻貓?”

盛西燭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沒有。你說你在原來的世界有鼻炎,養不了。所以來到這裡才想養一隻。”

曲棋:“!”

感覺她的身世好像不簡單,難道是什麼時間穿越者?中二之魂頓時燃起來了!

腦中忽然跳出一隻黑貓,金色的眼睛默默地凝視著她。曲棋渾身一顫,猛地捂住了頭。

紛雜的記憶碎片在腦海裡逡巡,時不時跳出一些零碎的畫面,又如雪花般融化殆盡。

盛西燭立刻伸手摟住她:“怎麼了?”

曲棋把頭下意識埋在她的頸側,委委屈屈的,聲音裡帶著些不自知的撒嬌:“頭好疼。”

盛西燭手指貼在她的太陽穴上,輕柔地按了按:“先別想太多,慢慢來。”

曲棋嗯了一聲,下意識攥緊她的衣角。女人身上的味道太熟悉了,冰冰涼涼,像雪一樣溫柔的感

覺。

她感覺自己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所有人都會害她,但盛西燭一定不會。

因為她看著自己的時候,眼裡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曲棋心想:她們之前也一定很愛彼此。

兩人走出房門,來到一條長長的紅色走廊上,走廊兩側掛著很多蓮花形狀的琉璃燈盞,散發著昏黃的光暈,照亮了四周的漆黑。

一眼望去,燈盞一路延伸,如同一片閃爍的璀璨星海。

曲棋的心中莫名泛起一種很柔軟的情緒。

路上,兩人遇到了很多仕女模樣的人,她們看到盛西燭的時候連頭都不敢抬,只低頭說了一聲:“尊上。”便端著手上的東西快步離開。

曲棋吃驚道:“你看上去很有威嚴的樣子。”怎麼辦,她的老婆好像很厲害!

盛西燭嗯了一聲,神態自然地牽著她的手往前走。她看也沒看那些路過的仕女,走起路步步生風,裙襬紛飛,昂著下巴的模樣像一隻高傲的白天鵝。

曲棋星星眼:哇哦,好有氣勢!她老婆果然是個大人物!

兩人穿過燈海籠罩的迴廊,停在一個巨大的飯廳裡。

這個飯廳中央擺這一張很長的桌子,桌子上早已準備好了各種各樣的菜餚,說是滿漢全席也不為過。

曲棋只看了一眼,口水就流下來了。

“這麼多菜,不好吧。”她扭捏地拽住盛西燭的衣角,“人家胃口很小的。”

盛西燭:“你說這話,不臉紅麼。”

嚶,好像被嫌棄了。

曲棋眼巴巴地看著她。

盛西燭輕嘆一聲,改口道:“能吃是福。”

兩人走到桌旁,面對面地坐下來。曲棋手拿筷子,一鼓作氣,開始消滅眼前的山珍海味。

抱著富婆的大腿吃軟飯,好快樂!

大約吃掉了三分之二的食物,曲棋抬起頭打了個飽嗝,便看見盛西燭正托腮看著自己,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雖然她的表情和之前沒有什麼太大差別,但曲棋就是從細微的差別中,感受到盛西燭在看著她笑。

曲棋有些害羞地低頭:“你不吃嗎?”

盛西燭嗯了一聲:“我對人間的食物沒有

興趣。”

曲棋:“原來如此。”好吧,她老婆好像還不是人類,雖然她不是人外控,一旦接受這種設定還蠻帶感的。

她又好奇地問:“那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呀?”

盛西燭挑了挑眉,細長的手指在桌沿漫不經心地敲著:“我去問劍宗滅門的時候,半路遇到了逃出來的你。本來打算把你抓起來,沒想到你一看見我就跪下來說……”

曲棋心潮澎湃,小鹿在心頭跳來跳去:“說什麼?請嫁給我?”多富有戲劇性的展開呀,她們的相遇一定很浪漫美好……

盛西燭似笑非笑:“你哭著說,大王別吃掉我,我可以原地背叛問劍宗,給您帶路。”

曲棋:“……”心裡的小鹿啪唧一下撞死了。

“那您真的就沒殺我了?”

盛西燭平靜道:“我想看看你是怎麼個背叛法,沒想到你帶我直接找到了掌門。”

曲棋:“…………”這是什麼大魔王和宗門叛徒走狗設定。

盛西燭湊近看她:“怎麼,後悔幫我了?”

她勾著唇,金色的眸子泛起奇異的流光,如同一朵美豔到極點的罌粟,有著讓人沉浸其中的危險魅力。

曲棋心頭一跳,義正言辭地表示:“我為老婆舉大旗,看誰敢與她為敵!”宗門是什麼東西?能吃嗎?她只是戀愛腦的小姐姐一枚吖!

盛西燭蹙眉,微微睜大雙眼:“老婆?你在說我老?”

旁邊吃瓜的侍女們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曲棋連忙擺手:“不不不,老婆在我們那邊的意思是……”她看了看周圍人熱切的目光,熱著臉說,“就是娘子的意思啦。”

盛西燭怔然。

她張了張嘴,長睫微顫,往日的清冷高傲被打破,一抹惹眼的緋紅忽然染上白皙雙頰,穠麗到極致。

她看了一眼曲棋,又挪開目光,低聲說:“又胡說八道。”

周圍的侍女們情不自禁露出嗑到了的姨母笑。

曲棋也看著她嘿嘿傻笑了一會兒,小聲說:“我吃飽啦。”

眾侍女聞言,立刻走上來收拾餐盤。

曲棋有些不好意思,她一個人吃了那麼多,盛西燭一口沒吃呢,便也站起身主動幫忙收

拾。

一名侍女連忙攔住她:“夫人,你別動手,讓我們來就好。”

她飛快地瞅了一眼盛西燭,小聲道,“萬一被瓷片不小心劃破了手,尊上又該心疼了。”

怎麼還帶劃傷的,她有那麼笨手笨腳嗎?

曲棋只好主動從桌邊退開,盛西燭走到她旁邊,輕輕握住曲棋無處安放的小手。

女人垂著眼,纖長的睫羽掩去眸中神色,遲疑地顫了顫。

她忽然低聲道:“那……我也能叫你老婆麼。”

曲棋耳尖一燙:“當、當然可以啊。”

盛西燭抬起眼,紅唇輕啟:“……老婆。”

說完,她耳根也潮紅一片,泛著青澀又純情的欲。

曲棋和她紅著臉對視半晌,眉眼彎彎地應道:“哎,我在。”

盛西燭雙眼水潤地望著她,忍不住湊上前,又吻了吻女孩的唇。

唇瓣接觸時彷彿帶著電流,兩人都不禁顫了一下,呼吸灼/熱。

身後傳來仕女們的竊竊私語聲:“尊上和夫人感情真好呀,這麼多年了都這樣~”

“老妻老妻了說這些?”

兩人頓時如閃電般分開。曲棋垂著頭,主動勾住盛西燭的手,臉頰一片滾燙。

啊啊啊!沒想到終於有一天輪到她給別人發狗糧,好激動好開心!

盛西燭低垂著頭,問:“先回房?”

曲棋:瞧瞧這害羞的小模樣,明明是老夫老妻了。

她拉著盛西燭走出門,後者乖巧地順從著她的步伐,向外走去。

路上,盛西燭似乎想起什麼來,神色有些黯淡。

她問:“你失憶了,不反感我剛才那樣做嗎?”

曲棋故作不解:“哪樣做呀?”

盛西燭頓了頓,說:“就是……親你。”

說完,她又垂下了頭,耳尖緋紅。

“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覺得你是我的命中註定。”

曲棋輕輕捧住她的臉,望著那雙明亮燦爛的金眸,莞爾道:“不論何時何地,只要遇見你,我都會愛你。”

盛西燭眸光閃爍,移開視線:“……你倒是會說話。”

曲棋舉手發誓:“都是

實話,如果違背,天打雷劈!”這下信了吧,看我多愛你呀!

“別,烏鴉嘴。”盛西燭按住她的手,輕笑,“我信。”

兩人回到房間,曲棋看見床就走不動路,當即陷進柔軟的被窩,擺出鹹魚姿態。

盛西燭慵懶靠在床頭,一身簡樸的黑裙都被她穿出了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感。

曲棋在床上滾來滾去,一路滾到她身邊,環住女人的細腰,跳起來枕在盛西燭的大腿上。

盛西燭輕笑一聲,有意無意地玩弄著她的頭髮。

曲棋感受她的手指在頭頂上溫柔地撫摸,忽然鼻子一酸。

以前的自己真幸福啊,為什麼偏偏就失憶了呢?

她明明還有好多好多和盛西燭在一起的回憶,可卻完全想不起來。那些美好的過往,她一點也不想忘記。

在女人溫柔的撫摸中,曲棋漸漸感覺有些困了。

意識朦朧之間,她感覺有人在頭上落下一個吻,輕盈得像羽毛落在額間。

女人很輕地說了一聲:“寶貝,晚安。”

-

晨光落進木屋。

曲棋緩緩睜開了眼睛,感覺有什麼軟乎乎的東西正摩攃著她的側臉。

她眨了眨眼,視線瞬間清明:“咪咪?”

黑貓倏然坐起身,尾巴在身後瘋狂搖晃。

一陣青煙嫋嫋,盛西燭已經坐在床邊,神色凝重。

她低聲問:“夢到什麼了嗎?”

曲棋看著她的臉,失神片刻,緩緩地搖搖頭:“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大腦傳來一陣刺痛,她扶住額頭,痛苦地低吟著:“好像、好像夢見了一個人……”

一個很重要的、再也不想忘記的人。

盛西燭一怔,伸出手輕輕摩挲過她的眼角:“……別哭。”

曲棋眨了眨模糊的眼睛,這才發現,自己不知為何竟已淚流滿面。

她抬起頭,眼眶溼潤:“我……不想忘記她,我想見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