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以後麻煩你照顧阿愈了。……
徐棠把車停在巷子口, 下車走進煙火味濃厚的小巷尋找目的地。
這條小巷是明川一處沒有被規劃改造過的老街住宅區,老式的自建住宅紅瓦灰牆,錯落有致地排列在兩旁, 蜿蜒地如貪吃蛇穿過這塊歷史濃厚的區域。
徐棠沿著門牌號,左拐右拐終於找到那家名叫“蔣氏炒菜”的小館子, 推開古樸的院落大門,兩株金橘樹一左一右分列兩側,裡面有四五桌客人正在用餐,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嘈雜錯落。
她皺了皺眉,特意出去又看了看那牌匾, 確定沒走錯。
“我找周先生。”她對門口的服務生說。
服務生把她領到院落裡,一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女人看見她,衝她溫和地笑笑,隨即把她往屋裡帶。
她原以為是在樓上,不成想上了二樓後, 她才發現對面還有一棟小樓,中央的空廊連線兩個地方,嘈雜漸漸遠去,留下的是一處人間燈火。
前面的中年女人腳步略停, 回頭說:“您有什麼忌口的?”
她搖搖頭, 說沒有忌口。
徐棠一路走過來,這一棟小樓安靜得和黑夜融為一體,只有這個包廂是亮著燈。
徐棠點點頭,“那會兒您在休息,所以我沒進去,只在外面待了會兒。”
徐棠順著長廊,沿途路過一間間由氣節取名的包廂。這處小樓有別於剛才那一棟, 安靜地像是渺無人煙,腳步輕輕踏在夢裡,稍一加重, 那夢容易被鞋後跟踏碎。
“年紀大了,身體機能就跟不太上,我記得上回我住院,你和你爸爸來醫院探望過我吧。”周海逸說。
周海逸的臉上旋出一抹略帶無奈的笑容,但他沒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轉而和徐棠說:“老蔣的梅子酒是老蔣倆口子自己釀的,口味適合你們年輕人,你待會兒回去帶點回去。”
一道身影靜靜地站在窗臺前,面向的那一個方向,好像是明川最繁華和熱鬧的市中心,遙遙望去,隱約可見那萬丈高樓的燈火和車流如星星的閃爍。
徐棠客氣地笑笑。
女人把她帶到對面小樓的入口, 指著其中某個方向, 沒有再一同進去。
周海逸身形頓了頓,拖著步子緩慢地走過來,坐在了她的旁邊。
“周先生,我把黃酒換成了龍井,這位小姐的是梅子酒。”中年男人主動說。
自接到電話起,她始終有一種難以相信的縹緲感,她對這次赴約沒有預想,沒有對策。
待菜全部上齊,那對夫妻幫他們關上門退了出去。
坐下不到五分鐘,門口傳來動靜,原先領著她過來的中年女人和另一箇中年男人推著小車出現。
那男人回過頭,臉上露出幾分和藹的笑容,招呼她坐下:“棠棠來了啊,坐。”
“我到了,周叔叔。”她輕聲喊道。
“周先生在二樓左邊盡頭的清明包廂等您。”
“好孩子。”
徐棠走進屋子,輕輕地掩上門,挑了一個靠近門的位置坐下來。
房間佈置得很是雅緻,牆邊懸掛一副水墨畫,靠牆的一面擺著一套紅木桌椅,筆墨紙硯樣樣俱全,紅木桌的右邊放置了一尊雕刻精美的上水石,厚厚的青苔覆蓋在石頭上,旁邊栽了幾株菖蒲和鐵線蕨,還有一個迷你的亭子,水汽如一絲輕煙從洞穴嫋嫋升起。
她推開包廂的門,屋裡亮如白晝的光線一下子刺入她的眼眸,令她一時難以適應,她不舒服地眨眼,轉頭又看向長廊昏昏暗暗的空氣,漸漸習慣後重新望向屋裡。
她這才發現,周海逸右腿似乎有些遲鈍。
房間裡重新陷入一片安靜,圓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和上空垂落的光線混在一起。
徐棠拿餘光瞥周海逸,他在泡一壺下一秒又立刻收回,瞧來瞧去來來回回,始終不見進入正題。
她的話如滾燙的沸水終於滾到了嘴邊,忍不住開口:“周叔叔,您有什麼事可以直接問我或者和我說的。”
周海逸的手一頓,隨即把剛泡的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嚐嚐看。”
徐棠不太喜歡喝茶,但人看著,她象徵性地淺抿了一口,喝完立刻放下。
周海逸笑著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一杯,吹了吹熱氣,低頭淺抿。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那是阿愈十年來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周海逸笑了笑說。
徐棠微微一怔,這話,梁佑也同她說過。她心裡沒底,所以沉默示人。
“他主動打電話給我,我很驚訝也很欣喜,他已經很久沒有和我這個做爸爸的說過話了。”周海逸的語氣毫不掩飾地帶上了些沮喪,完全不避諱她,“他為了你向我走近一步,令我更加震驚,你不是行遠的女朋友嗎?”
徐棠張了張嘴,想說她和周行遠早八百年分手了,她想說她沒同意和周行遠訂婚,那全是她爸爸的主意……
只是在季愈的父親面前,她不想把傷疤外露,那樣狼狽。
她只說:“我和周行遠去年已經分手,直到今天,都沒有複合過。”
她頓了頓,垂眸看看面前那杯龍井,茶葉輕輕地浮在茶麵上,撥出的氣息微微拂起一絲漣漪。
“我和季愈認識是在分手後,我到禹山散心,他也在禹山養病,我……”
“養病?他什麼時候生病了?”
周海逸驀地打斷了她,那神情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那段時間周海逸住在醫院病得不省人事,若是有人特意瞞著也不是沒有可能。
徐棠沉吟片刻,還是把事情告訴了他:“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是在禹山醫院。他遭遇了一場車禍,一雙眼睛暫時失明,幾個月前他做完手術,眼睛才看得見。”
周海逸喃喃道:“車禍?”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忙問,“明川有最權威的醫生和較好的醫療設施,他為什麼會跑去那個小地方的醫院治療?”
徐棠沒有作答,這其中的原因,她不相信周海逸這個當人父親的會不知道,哪怕他是一位不稱職的父親。
飯桌上的熱氣漸漸散去,天花板的燈光投下暖黃色的光影,襯得整個房間越發安靜。
周海逸沉默了許久,最後抬手轉了轉餐桌的轉盤,笑著招呼道:“嚐嚐看,老蔣的手藝還是不錯的。”
他的聲音頓了頓,抬頭那一瞬,掩住臉上的表情,周海逸繼續說著,“阿愈從小就很喜歡吃老蔣做的菜,下次讓他再帶你過來,他知道什麼菜好吃。”
徐棠看著他彷彿若無其事的臉色,冷不丁地出聲問道:“叔叔,您不問問季愈的情況嗎?”
她為季愈不平。
季愈遭遇車禍,在禹山治療的時候,外面是如何傳他的流言——說他冷漠刻薄,父親病重之際仍在外面吃喝旅遊,還說他不顧兄弟情誼,爭奪繼承權和兄弟大打出手。
“叔叔,我剛認識季愈的時候,他給人的感覺很消極很厭世,渾身上下彷彿都是刺,誰都無法靠近他。”
“他那會兒完全看不見,全靠他的助理照顧他,您作為他的父親,想來也清楚他的脾性,他是那種寧可渴死也不會伸手敲門討水喝的人。”
“他所謂不顧父親病重入院仍在外吃喝玩樂的那段時間,實際上,他和您一樣待在醫院,全程當個瞎子。直到過年前他動了眼部手術,才得以恢復光明。”
周海逸的臉色凝重,一雙筷子頓在空中。
徐棠捏著手指,暗暗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周叔叔,今天是我多嘴,冒昧和您說了這麼多。”
既然說道這裡,她一鼓作氣,索性把未說的話統統說了出來。
“先前的訂婚,我很抱歉,事先我並不知道這場訂婚。我和周行遠分手已久,我不會和他訂婚甚至結婚。我代我爸爸向您道歉,是他自作主張,您和周行遠以後不必再幫忙,他是個成年人,理應擔起自己的責任。”
徐棠說完站了起來,這頓飯食之無味,沒有必要再吃下去。
“周叔叔,您慢慢吃,我有點事得先離開了。”
周海逸慢慢抬頭,“棠棠,你能聽我說幾句嗎?”語氣中竟帶上了些乞求的意味。
徐棠轉眼,注意到他頭上幾撮白髮,在心裡暗歎口氣,又坐了回去。
“我這個父親不稱職,關於他的許多事,我還是從旁人那裡知道。今天若不是你,我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那麼大的事。”
“原本我今天約你,是聽說你們已經住在一起,所以是想問問你和阿愈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這個必須得澄清,徐棠擺擺手,連忙解釋說:“我們沒住在一起,他只是住在我家對面而已,而且我和季愈,還沒在一起。”
周海逸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思及徐棠之前的那番話,以及話裡話外掩不住對他的不滿,他也不覺得被一小輩冒犯,而是有一種稍稍放心的心情。
“你是個好孩子,我相信阿愈不會挑錯人。行遠母親那裡若是在找你,你不用理會她。”
他鄭重其事地說:“以後麻煩你照顧阿愈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