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公公今年十七歲,長得白白淨淨,看起來一副斯文相,實則力大無窮。

他踏進冷宮門檻時,有一點點發飄。

他本來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太監,這幾天還一直被大太監欺負,以為自己一輩子就這樣,沒有希望了。

萬萬沒想到,皇上會欽點他到冷宮服侍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能跟著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以後出了冷宮,那些欺負過他的大太監也得跪下喊爺啊。

他定定神,努力裝出一副苦巴巴的模樣。

沒錯兒,臨行,皇上還特意召他到跟前說話,叮囑了一番,意思是太子殿下在冷宮過苦日子,諸人要配合,不要露餡。

蘭嬤嬤一見石公公來了,忙領他去見蘇皇后。

蘇皇后不待石公公行禮,已是一指院外道:“去瞧瞧怎麼翻土,明兒趕緊把菜種上。咱冷宮日子苦,全得自己動手,這些虛禮以後免了,有空兒多幹活。”

他是要扛起冷宮生存大計的人。

他一安心,晚上便睡得很熟,一覺到天亮。

大家也被他的緊張傳染了,後來便輪著守在旁邊。

齊浩臨因為午飯又是番薯粥,心下有些焦慮,是不是快要沒米了,所以粥裡薯多米少?

那野男人今晚會不會出現?

野男人來了,伙食總歸會改善一些。

蘭嬤嬤擺擺手,“擺正心態,咱們現在住在冷宮中,日子貧寒,不能窮講究。”

番薯粥倒是很能填飽肚子,但是他很想吃肉啊!

早飯後,他在院子裡溜彎,一邊看石公公小心翼翼灑菜籽。

第二日一早,迎接他的,是一碗番薯粥。

蘭嬤嬤這個還是懂點的,當即道:“我們每早把恭桶抬出來,用做肥料儘夠了。”

午後,下起小雨,石公公一時擔心雨太小,溼透不了菜地,一時擔心雨太大,種子會泡爛。

因為菜籽太珍貴,石公公灑完,埋好土,猶自不放心,還拿張小腳踏坐在旁邊守了一會兒,一時又擔心會有鳥兒來翻土覓食。

齊浩臨因為從系統那兒榨出一包菜籽,心下卻是安定許多,能榨出菜籽,以後定能榨出別的,日子還是有盼頭的。

石公公趕緊應下,瞬間給自己定了位。

再一會,他又冒雨去扎籬笆,把小小菜地圍了起來。

才六顆菜籽?石公公有點懵,萬一種下去,有幾顆不發芽,哪……

石公公小聲道:“會不會對娘娘不敬?”

趁天還沒黑,石公公擼起袖子,拿起鋤頭,放開手腳,扭動腰肢,全速開動,風風火火鋤起地。

他小心翼翼看一眼蘭嬤嬤,壓低聲音道:“只是這肥料……”

石公公點頭會意,意思就是要踏踏實實過苦日子,少弄虛的,這個他擅長。

蘭嬤嬤出來看了看,滿意點頭道:“夠了夠了,咱們只有六顆菜籽,用不著開這麼大的荒地。”

他幹到天黑透了,還有些意猶未盡。

稍遲,他接手了六顆寶貴的菜籽,把它們泡到溫水裡,一面跟蘭嬤嬤解釋道:“泡過水才容易發芽,明早灑菜籽,之後要小心呵護,大約六至七天會長出芽來。”

齊浩臨念頭才出來,馬上慚愧,譴責起自己。

怎麼能為了一口吃的,就盼望野男人出現呢?

這是置母親清白於不顧啊!

他尋思著,趁人不覺,悄悄進了廚房去看米缸,米缸和他齊高,一時見不著缸內情況,他便拖一隻腳踏墊腳,爬上去推開米缸蓋,往裡瞧了瞧。

這一瞧呆了,嗚嗚,米缸裡一粒米也沒有了。

哪今晚吃什麼?

蘇皇后一個轉頭不見了齊浩臨,四處找了找,找進了廚房,恰好見齊浩臨爬上腳踏,扒在米缸邊朝裡看,一時嚇得魂飛魄散,衝過來把他抱下地,一邊道:“怎麼這麼皮呢?這要是一頭栽進米缸裡,有個好歹怎麼辦?”

齊浩臨擔憂沒米,當下脫口道:“沒米了。”

蘇皇后摸摸他的頭,心道:一旦窮起來,娃兒都早慧了,竟知道沒米要憂愁。

她把齊浩臨抱到大殿,喊過蘭嬤嬤道:“把我那隻香包拿出去換米。”

蘭嬤嬤為難道:“娘娘,那隻香包是雙面繡,滿宮也沒幾個人有……”

蘇皇后道:“正因是雙面繡,才能換到東西,要是普通香包,誰敢冒險跟咱們換?”

蘭嬤嬤找出香包,捧到蘇皇后跟前,給她瞧最後一眼,再紅著眼眶出了殿。

齊浩臨:終有一天,要把母親這些東西換回來。

他不知道的是,這隻香包,很快落到齊帝手中。

齊帝喊過一個老太監,讓他度量著,若宮中有人拿這香包換物,苛刻之主會換給多少東西。

老太監只掃一眼,就道:“雙面繡雖稀罕,但娘娘住冷宮,拿著它是換不到多少東西的,最多就小半袋米,八隻雞蛋,再加一塊臘肉。”

齊帝揮揮手,“照你說的這些,給冷宮送去。”

冷宮這天的晚餐,是雞蛋餅和臘肉飯,頗為豐盛。

但是四個大人加一個小娃兒,一餐下來,換來的米就少了一斤多,雞蛋不見了三隻,臘肉也只剩一半。

齊浩臨估算一下,認為現在的物資,最多撐三天。

就在齊浩臨計算斷糧的日子時,菜地裡的菜籽發了芽。

石公公一蹦三尺高,不敢置通道:“六顆種子全發芽了,並且,才四天就發芽了,我在鄉下種地那會,種子都要七天八天才發芽啊。這菜籽不同凡響。”

他越加用心照料著菜地。

菜籽發芽了,就需要更多的肥料。

齊浩臨晚上睡覺前,會自己踱步進菜地,灑下一泡肥料再去睡。

反正,絕不浪費。

兩天後,菜芽展出小小兩片綠葉子,可把眾人喜壞了。

但是,冷宮這一天,斷糧了。

這一天早上,四個大人加一個小娃兒,各喝一碗水,團團圍坐著,商議要怎麼辦。

現在沒有什麼東西可換米了。

齊浩臨敏[gǎn]察覺到,石公公說話時,眼角會悄悄瞄他一下。

齊浩臨有些膽顫心驚,莫非石公公在打他主意?

家中沒糧,想慫恿大人把小娃兒賣掉換米?

鎮定鎮定,雖住在冷宮,到底是皇室血脈,石公公應該沒這個膽子。

果然,石公公說出另一個法子。

他朝蘇娘娘道:“娘娘出身書法大家,擅長書法,以前不知道多少人求著娘娘的字帖,好拿去臨摹。娘娘不若寫一幅字,我拿出去瞧瞧看有沒有人要。”

眾人驚喜道:“這也是一個法子。”

蘇娘娘點頭,喊千霜去找筆墨。

沒錯兒,冷宮斷糧了,但沒有斷筆墨。

千霜很快就捧來嶄新的筆墨紙。

蘇娘娘餓著肚子,氣勢卻如虹,揮筆龍飛風舞,很快寫好一幅字。

齊浩臨雖不大懂書法,但一瞧這字,也感覺驚豔。

怪不得石公公說,宮中許多人求著蘇娘娘的字帖,原來寫得這麼好。

石公公捧了字帖,不知道怎麼疏通的,竟真個出了冷宮門。

一個多時辰後,他就回來了。

一幅字帖,換了一袋米,一袋米粉,一籃子雞蛋,一塊豬肉,一缸鹹菜,兩把青菜,一包鹽。

石公公熱淚盈眶,這些東西,是皇上親自置換的。

齊浩臨卻是驚喜,蘇娘娘的字帖這麼值錢!

蘇娘娘真是寶藏女孩!

有了她,還真餓不著。

他正想得美,卻聽蘇娘娘道:“宮中真正愛字帖的,也就那麼幾個人,換了別人,這字帖白送,人家可能還不敢要。”

齊浩臨:所以,字帖換物,也就幾錘子買賣?

蘇娘娘說完話,卻來摸齊浩臨的頭,柔聲道:“佛奴跟著母親學寫字可好?佛奴是男子,這字能拿出宮外去賣,到時就有錢買米了。”

蘇娘娘也就試著說說,並不指望小娃兒真個懂她的意思。

萬萬沒想到,小娃兒聽完,卻是鄭重點點頭道:“母親,我學!”

蘇娘娘:“……”

眾人也驚呆了。

太子殿下才三歲啊,竟能聽懂皇后娘娘這番話的意思了。

天喲,也太聰慧了!

以後在他跟前要小心說話,萬不能露餡。

這天午飯桌上,有飯有肉有蛋有菜,有史以來最豐富。

齊浩臨吃飽了,便乖乖去午睡。

午睡醒來,開始跟著蘇娘娘學寫字。

兩人蹲在樹底下,拿樹枝一筆一劃寫起來。

蘇娘娘寫了“人,天,子”三個字。

齊浩臨揮動樹枝,毫不費力就寫完了。

稍遲,他寫的這三個字,便被小石子圈了起來。

半夜裡,齊帝拿燈籠照著這三個字,心裡真是驚濤駭浪,如此天縱奇才,怪不得多病多災,上天就是見不得早慧的人。

也只有貧苦的冷宮生活,方能讓他活到成年了。

他藉著燈籠光,看一眼蘇皇后。

蘇皇后懂他的意思,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會用心培養。

兩人偎依在小石子旁邊,開始暢想佛奴長大後,出了冷宮,一家人正式團聚的美好日子。

齊帝握著蘇皇后的手,說了一句什麼。

蘇皇后低聲道:“他好像弄不清你的身份。”

齊帝嘆道:“這麼小的娃兒,若沒人告訴他,他自然不懂身份這些。”

齊帝說畢,有些不甘心,幽幽道:“我想讓佛奴喊我一聲爹爹。”

扒門縫傾聽的齊浩臨這會黑了臉,心道:野男人想得挺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