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還有一日便是葉家三小姐的大婚日子。

裴影又是一夜難眠,白天終於撐不住,昏睡了會兒。

這些日子夜來得早,她看了眼窗外晦暗的天,抿了抿唇,帶著行李下樓退房。

葉家旅館的接待臺前,貼了一串紅色囍字。

實在刺目。

“歡迎下次再來。”

裴影接過退還的押金,正轉身走了幾步,便見店門口有人匆匆進來,和接待臺的人低聲說:

“我剛剛聽說,葉家三小姐不服被逼迫結婚,逃跑投江自殺了.”

在身後起伏的驚呼和議論聲裡,裴影呼吸一滯,身形晃了下,有點站不穩。

“葉家三小姐終於找到了,據說只剩下零碎的衣服和飾品,其他都.”方才在江頭,有人議論紛紛。

女人默然片刻,說:“葉小姐曾經救過我和女兒,她心地善良,命帶福澤,一定會順利的。”

“你就是裴小姐?”

四肢在夜間坐得發涼,她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這個季節正值一類價格昂貴的魚群遊經未江,它們入夜後常常會成群跳出水面,江邊漁民紛紛趁這個機會夜間開船撈魚。

裴影艱難地張了張嘴,已經有段時間沒說話的嗓音微啞:“她現在怎麼樣了?”

片刻後,那響動仍在,鍥而不捨。

裴影唇角牽起艱澀的笑,眼眶已經通紅,有淚珠從眼角洶湧而下。

正值十五,月亮瑩白飽滿。

因為那人是真的在拿生命冒險。

心跳隨車身顛簸。

見裴影唇瓣發白,神情黯淡,女人輕嘆一聲:“葉小姐說,你是她很重要的人,對你當如對她一般。”

四日後的半夜,裴影和女人出船回來。

沒有言盡的內容,兩人都懂。

裴影低頭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進了自己住的那間屋。

不知多久後,窗被扣響,聲音悶悶的,她一時以為是幻聽。

裴影陡然反應過來,霎時忘記如何呼吸。

雖已是夜半,未江邊的小漁村有不少人正進進出出,很是熱鬧。

直到旁邊有幾人朝她投來疑惑的目光,裴影才抬了抬腿,有點僵硬地走出了旅館。

她近乎粗魯地扯開了自己的衣領,凝視著肩頸處。

她把手裡的錢捏得發皺,指節都泛白。

哪怕已經提前知道會是如此,但聽到這些話,還是心痛難耐。

“騙子.”

作為烏城戲樓頭牌,裴影演技不俗。此時卻是費了半天才調整好表情,攔了黃包車,和師傅交待完去處。

到達目的地,師傅邊擦著汗邊收錢,順口問了一嘴。

卻飽滿得很惹人心煩。裴影關了窗,熄了燈,一動不動地坐在梳妝檯前,整個人幾乎融進夜裡。

她知道這個問題沒有意義,眼下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多麼執迷不悟。

鏡子前,裴影撐著梳妝檯,呼吸越來越沉重。

“小姐去未江邊,是要買魚麼?”

女人見裴影面上難掩沉重的頹意,嘴唇動了動想安慰幾句,自己卻先紅了眼。

忙著拉魚,沒什麼人注意到那單薄纖細的身影。

可是沒有辦法,這句話在心裡梗了一夜,已經磨得要出血。

心臟驟縮,而後狂跳不止。

嘴上罵著,心裡卻還倔強地信著。

見裴影不說話,師傅也不在意,點完錢就拉著車跑了。

“應只是兩日內。如果不太順利,頂多三日,超出三日.”那天葉蘇只把話說到這裡。

在無邊的夜裡,任何言語都蒼白。一切都只能交由等待。

漁村裡不起眼的屋子,穿著樸素的女人牽著女兒,接待了裴影。

那暗紅的咬痕,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白皙光滑的肌膚。

漁村這邊偶爾會有人流落過來,女人曾交待她不要輕易開窗開門。

可是此刻某種強烈的預感使她全身都在發抖,抖得甚至無法體面地控制身體。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到了窗邊,毫不猶豫地開了窗。

入眼是一隻朵嫩黃的花。

被舉到空中,在江邊夜風中脆弱地搖曳。

裴影記得,這種花偶爾會在漁村的路邊冒出一兩朵。

那花蕊間躺了一枚指環,似是用草編織,編的人手藝不佳,於是長得有點粗糙凌亂。

“阿影。”

年輕女人細嫩的面板上攀著條條傷痕,唇瓣白得發紫,粗重的喘熄間似是精疲力竭。

一身粗布衣服溼漉漉的,風一吹凍得直哆嗦。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很是慘烈。

但是眼睛比頭頂的月亮還亮,直晃進裴影的心底。

她把花往裴影面前伸了伸,笑著輕聲說:“嫁給我麼?”

裴影凝視著她,手指攥著木製窗邊,磨得生疼。

她唇瓣抖著,眼裡起霧,正要說什麼,卻見面前的人身形隨著風搖搖欲墜,而後連帶著花和指環一起消失在窗前。

裴影心裡一緊,連忙探出頭去,看到葉蘇暈倒在牆外。

實是強弩之末,甚至撐不到聽裴影說出答案。

-

葉甦醒來時,恍惚得不知何年何月。

她心裡發空,正慌忙要喊那人的名字,就見裴影推門進來。

心於是踏踏實實地落回去。

目不轉睛地盯著女人在床邊坐下,舀著碗裡的藥一口一口地喂她。

藥很苦,但葉蘇乖乖地喝,眼神貪戀地在裴影面上打轉。

藥液不慎從唇角流下,裴影用指腹擦過。

葉蘇直接偏頭咬住她的手指,舌尖把那藥液舔去。

裴影動作一頓,耳根泛起熱來,“鬆開。”

以前葉蘇每次對她做這種動作,後來她腰都很酸。

葉蘇現在體虛,糾纏不出什麼花樣,於是乖順鬆開,接著把藥喝完。

裴影把空了的藥碗放在一旁,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好了些,但還沒完全退燒。

她身體還沒撤開,葉蘇便已迫不及待地直接伸手環在她的腰間,腦袋埋在她頸部,低聲喟嘆:“快讓我抱抱。”

“我的阿影.”耳畔是眷戀的呢喃。

為了此刻的擁抱,她差點丟了命。

裴影鼻尖一酸,無聲地落了淚,緊緊回抱住葉蘇。

“都是我不好。”葉蘇整個人都發熱,微燙的呼吸噴灑在裴影的肌膚上。

“阿影本來好不容易有穩定的工作,平靜的生活.卻因我而再度流離,經受這些本不必承受的忐忑不安和痛苦,身上也消瘦了好多好多。”

她心疼得嗓音都在抖:“可是,我就是這麼拙劣和自私。即便這樣,也一刻都不願放開你,就要糾纏你的餘生”

“阿影會覺得我很壞麼?”她小心地問。

裴影默然片刻,小聲卻堅定地說:“葉蘇,你用性命賭來的未來.也是我畢生的嚮往。”

葉蘇品著她的回答,把人抱得愈緊,淚中終於盪出笑來。

平復片刻,她問:“你昨晚的答案是什麼?”

“.”裴影感受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指環,知道這人是在明知故問。

“我昨晚已經說過,你沒趕上便算了。”

壓抑已久的心情終於得以顫顫巍巍地逐漸放鬆,裴影甚至有了點玩笑的閒情。

葉蘇聞言頓時十分委屈,可憐地揪裴影的衣角,要她務必再說一遍。

見裴影不鬆口,葉蘇的手直接從她衣服下襬鑽,來軟的不行,只能劍走偏鋒。

這招果然行之有效,片刻後可憐的神情已經轉移到裴影的面上。

她難耐地紅了眼,額頭抵著葉蘇的肩膀,輕喘著說:“我說.我嫁。”

葉蘇得寸進尺,咬著她的耳朵,讓她把那兩個字重複了無數遍。

-

葉蘇這次置死地而後生的冒險,幾乎快折騰掉半條命。

身體時好時壞,在發燒和退燒之間反覆。

臥床一個月,狀態才終於穩定下來。

她起初心疼裴影衣不解帶地照顧她著實辛苦,滿心都是要趕緊恢復。

然而眼見逐漸身體健康起來,她又有點捨不得裴影這些時日予取予求的溫柔了。

尤其是,她仗著生病可以做不少壞事。

“剛不是說想起床活動麼?”

今日陽光正好,裴影幫屋主曬了魚乾。

進屋卻發現葉蘇仍躺在床上,不由得擔心:“哪裡不舒服了?”

葉蘇眨了眨眼,盯著她,“是有點不舒服。”

裴影關上門,幾步過去在床邊坐下,就要摸她的額頭。

卻被握住了手。

葉蘇嗓音微啞,低低地對她說:“想”

這些時日裡,她們雖然有一些邊緣親暱,但顧及著葉蘇身體,沒有進一步。

裴影耳根泛熱,正要說什麼,卻聽葉蘇說:“但我沒力氣。”

說不上是失落還是鬆口氣,裴影接道:“那就收收心思,好好養身體.”

“不如你自己來。”葉蘇似是早有預謀,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裴影微愣,而後咬住下唇,眼神有點不自在地挪開。

以前葉蘇有提過,但她臉皮薄,沒有同意。

可葉蘇沒有像以前那般,見她不願便很快妥協。

又是仗著病弱賣慘,又是裝乖撒嬌的。

後來裴影也不知自己是被葉蘇蠱惑了還是如何,竟真的扶著她的手,跨坐過去。

接著卻是一動不動。

到這一步,她已經盡力,面色全是緋紅的赧意。

“阿影?”葉蘇仰視著女人的臉,知道她應是已經到極限。

葉蘇本來曲著腿,裴影的腰背靠坐在她大腿上。

但她壞心眼地將腿一抻直,裴影頓時失了倚靠,身體要倒,又很快反應過來,調整坐直。

這麼一動,頓時喉間不自覺溢位某種滿足的喟嘆。

聲音發出後,裴影自己都臉熱,四肢百骸翻湧起某種燙意。

“阿影,就這麼動”

葉蘇眼眸幽深地看她,低語纏繞在裴影的耳畔。

那是裴影難以逃脫,也不想逃脫的極樂之地,如夢似幻。

在漁村待了一個半月,這裡終究不是久居之地。

葉蘇和裴影辭別了女人和她的女兒,尋了合適的時機離開漁村。

一路本該也算是漂泊,但因為有彼此,於是便如愜意的旅行。

她們最終來到了東邊的一座沿海城市。

這座城市極繁華,無數外地人過來謀生。奔忙間,兩位女子某日的突然出現,激不起任何人心頭的浪花。

於是她們得以在繁忙的節奏中,找尋屬於自己的一片悠然之地,開啟嶄新的生活。

裴影身上有不少錢,能讓她們有一個不窘迫的開頭。

但這邊消費高,仍不是長久之計。

租了房子後,葉蘇找了份鋼琴老師的工作,薪水豐厚。裴影則試著給一家戲樓投稿劇本,以賺取稿費。

以免被過去牽絆,她不敢拋頭露臉地演戲。幸而在戲樓演戲那些年的不斷感受和體悟,使她愈發知曉什麼樣的人物和故事最打動人心。

她供稿的劇本頗受觀眾歡迎,甚至風靡到隔壁市。後來戲樓開高價,與她簽了穩定供稿的合同。

許是苦盡甘來,一切都順遂。兩人賺了錢,將租的房子買下,重新設計裝飾成喜歡的樣子。

在溫馨小窩,她們還有了屬於自己的婚禮。

說來求婚極具戲劇性。

葉蘇一直覺得那日用草環求婚過於匆忙,配不上她的阿影。

於是賺到錢後,悄悄去買了昂貴的戒指。

她冥思苦想,不知道該藏到哪裡製造驚喜。又擔心裴影不小心發現,便總在出門時揣進包裡。

那天她下午本來有課,但學生突然有事,課上到半路就回了家。

昨晚纏得晚,她擔心裴影下午要補覺,進門時儘量輕手輕腳。

於是正投入地試戴戒指的裴影毫無所覺。

葉蘇怔愣地看著裴影,見女人珍視地戴了戒指,又小心翼翼地取下,重新戴回草環,不由得心頭一酸。

阿影渴望要一枚漂亮戒指,便自己買了麼。

她自責沒有及時給裴影最好的,當即急切地從包裡把那戒指掏出來,在裴影循聲回頭的微愣中走上前。

取下草環,戴上新買的求婚戒指。

“阿影。”忘了腦袋裡背過無數遍的求婚草稿,忘了浪漫地單膝下跪,葉蘇輕易把應當銘記一生的求婚時刻變成她人生最傻的一瞬。

她把裴影剛才試的戒指沒收,幼稚且可憐地說:“你就戴我買的戒指好不好。”

又覺得太自私,她很快接了退讓的話,“這枚.你要是喜歡,可以戴右手。”

裴影半晌才反應過來。

她盯著葉蘇,撲哧地笑了。

笑得身軀輕顫,半天沒緩過勁。

在葉蘇無辜的目光裡,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解釋道:“這是我買的結婚戒指。”

她沒把葉蘇攥在手心的那枚要回來,而是從抽屜拿出精緻的盒子,裡面躺著這對戒指的另一枚。

“你之前給了我求婚戒指,所以我想準備一對結婚戒指。”裴影柔聲說,“雖然領不到結婚證,但我希望該有的我們都有的。”

她無奈地彎眸:“本來還想再求一求婚來著”

葉蘇:“.”

很好,她的一時衝動,搞砸了即將到來的兩場求婚。

端詳著葉蘇生無可戀的表情,裴影忍笑牽過她的手,將她抱入懷中。

葉蘇聽到女人婉轉清柔的聲音響在耳畔,“葉蘇,你會願意嫁給裴影的,對麼?”

家裡那紙婚約,葉蘇連逃兩次,逃得差點丟了命。

但眼前這婚,卻是她餘生的嚮往。

葉蘇眼眸起霧,緊緊地回抱她。

“求之不得。”

人群浪潮中,她們的愛情洶湧但隱秘。

於是婚禮只有她們兩人而已。幸而這愛無需祝福,無需繁瑣的流程,兩腔情意便能填滿。

窗頭貼“囍”,嫁衣大紅。互戴戒指,共飲合巹酒,同心同德,白首永偕。

那套嫁衣是葉蘇仔細為裴影穿好,也是她為裴影逐一褪下。

紅衣散落,夜不休。

後來,葉蘇凝視著裴影,女人眼尾染盡嫵媚春意,含水的眸子裡只裝了她一人。

她虔誠地俯首親了親裴影的唇,呢喃:

“阿影,若有來生下輩子也許我好不好?”

她這話讓裴影眸中的水意更盛。

裴影撫上她的臉,“若有來生,你還有追逐我的本能麼?”

“嗯。”葉蘇說,“只要是阿影。”

裴影彎了眸,輕聲說:

“我信。”

——

葉蘇和裴影的故事就記錄到這裡啦,她們會幸福順遂地共度餘生。

至於來世到底許沒許呢?小編也很好奇(江祁:裝模作樣)

所有關於葉裴部分都是單曲迴圈這首寫的:lana del rey/father john misty《let the light in》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