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魂合(一)
◎所謂遺憾◎
這直刺天幕的山, 若是站在下面,仰頭到後頸疼痛的程度,才能遙遙看見山頂。讓人畏懼的高度, 沒人會覺得這樣的山可以攀登, 只想匍匐其下,在既定命運前拜跪。
江炎玉迎風站立, 紅袍飛卷,纖瘦背影在群山前顯得格外渺小。
米八站在一旁, 負手道:“在你開始翻山後, 你前世的經歷也會逆向重現,都是些什麼內容, 你自己比我清楚。如果中途受不了,你可以退回來, 千萬記得這一點。”
江炎玉道:“嗯, 知道了, 謝謝你。”
米八欲言又止,她不覺得這人知道了, 估計說了什麼根本沒往腦子裡去。
山中的風乾澀而厚重, 讓紅衣女人的臉更加蒼白如石。她掌心壓在腰間紅刀上, 靜默良久,緩緩垂下頭,轉身走回亭中。
怕吵到人似的, 腳步極輕的來到屍體前。江炎玉跪在地板上, 彎腰為屍體整理著衣飾和髮型,耐心細緻, 直到每一處都妥帖。
“顛紅堂已經散了, 紅鏡山裡很久都不會有人來。”像是嘮家常一般, 江炎玉道:“師姐就好好躺在這裡,觀雲臺本就是為你建的,如今成為你的棺木,也不知道你心裡滿不滿意。”
一聲嘆息著地,江炎玉收回手,搭在腿上。
江炎玉不斷咳出血沫,濺落在地。她顫唞著身軀,彎了脊背,向前撲倒,帶起一陣腥風,手肘撐在鋪滿碎石塵土的山路上。
她身子後撤,而後坐直,回眸望了望紅山:“我還是拿著吧,我怕我翻不過那山,總要找件趁手的做支撐。”
腳下流動的文字如熔岩般熾熱,蒸騰而起的白汽加熱一切,空氣被扭曲,眼前所有景色都在小幅度蠕動著。山中央怕是一個轟烈燃燒的爐子,讓原本的青山活活燒成這般紅色。
米八張了張唇,垂下頭:“是喜樂宴。”
腦海有一處地方疼痛著,關在箱子裡的東西即將爆裂。
腳底粘著血與沙石擦過山路的沙沙聲,混合骨骼脆響,聽在她耳中,如同砂紙般碾過她繃緊到快要斷裂的神經。
米八道:“.你還是不要知道為好。”
胸腔的悶痛快要讓雲燼雪窒息,看到方才那個輕柔無比的吻,她心中已經有了某種猜測,可依然覺得這樣實在不值得,顫聲道:“何必如此.只有半個月啊。”
還沒走多遠,江炎玉面上很快冒出汗珠,呼吸也微微受阻。腳底大概是破裂了,有血溢位來,留下一串向山體深處而去的腳印。
留下這句話後,她站起身,握緊心螢,向那紅山走去。
紅色沙石隨風而起,文字扭曲著從地下爬出,匯聚出閃耀著金光的人形,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衝來。而燕歸星站在最前方,姿容無雙,如天降神君。
此舉並不容易,千頃力道從天上壓來,讓她行動間骨縫都咯咯作響,腳也抬不高,擦著地面往前劃去。
“我這就去找你了。我再看你最後一次。”江炎玉轉回視線,落在那目光和指尖都描摹過無數次的面容上,她彎唇笑著:“沒聽你的話,對不起。”
雲燼雪道:“那是什麼?”
重新經歷前生,雖會同步感知,但並不會帶來真實的傷害。
至少在她目前所經歷過的人生裡,就算是那種關係,她捫心自問,也做不到用自己的生命做抵,去見一個遙遠到不可觸碰的人。
可就算如此,血還是越流越多,僅僅那種刺入骨髓與腦仁的劇痛,已經足夠讓身體崩裂。
“我不要在這裡好好活著,我要去有你的地方。”
深吸一口氣抿住,又徐徐吐出。江炎玉下定決心一般攥緊雙拳,俯身在那兩片冰冷唇上留下一吻。
這是她前世的結局,在圍剿中散為一場大雪。
“她就是個瘋子。”女人祈求的神情還歷歷在目,平靜十足的交付生命。米八嘆道:“不是對別人瘋,就是對自己瘋,不要以常人想法去揣度她。”
“回去吧”眼淚滑落,雲燼雪深深喘熄著,不明白這樣堅持的意義是什麼,心如火燎,迫切想要尋求答案。
“咳咳咳”江炎玉劇烈咳嗽起來,張口吐出鮮血。而後撐不住般,膝蓋猛地砸向地面。浮動的金光們興奮的到震顫,更多的湧向她身體,彷彿在慶祝著,終於讓她倒下。
她前額跳起忍耐至極的青筋,渾身都是冷汗,浸透紅衣,讓顏色深重,貼於肌膚表面。
“燕歸星”開口,清冷嗓音從天壓下:“罪無可恕,請束手伏誅。”
從初遇開始,就沒少讓師姐費心,臨走之前答應好的話,如今也輕易作廢。就這樣去見她,這樣也許會讓師姐生氣,但江炎玉實在無法堅持下去了。
好不容易站穩後,她接著向前,但這次,速度比方才慢了許多。金色光點不再聚攏為人形,而是附著在她身上,時而變換著形狀。
而沒走多遠,就如系統所說,前世種種開始找上門來。
江炎玉穿透那片金光,繼續往前走,喃喃道:“我早就伏誅了。”
接著,又從懷中摸出撥浪鼓和福袋,與八枚錢幣,小心放在屍體身邊:“我把這些東西留給你,不然的話,跟我一起消失就不好了,至於心螢”
時間被加速,視野突然放遠。雲燼雪注視著那道渺小的紅色身影,穿行於來來往往的金色人群中,翻過一座又一座山脈。步履穩健,堅定不移。
屍體不會回話。紅衣女人衣袍上的金絲在天地一色裡反射著光線,粼粼波動。
不少地方有血漫出,潮溼衣料被破碎傷口拱起細微弧度,如一朵朵盛開的暗紅花朵。
金光驟然破碎,在空氣中浮動著,漸漸又拼成新的畫面。
就在這時,原本穩穩走在山路上的身影忽然一個趔趄,差點倒下。
異世天塹,哪能讓你輕易跨過。
地上蜿蜒著血河,文字的金光閃動著。江炎玉撐著一口氣,又往前挪了幾步。
一想到這世上再也沒有那個人,心肺如火燎燒,讓她數度瀕死。
明明知道她一定成功翻越了這六百多座山,否則也不會出現在現世。可看見她不對勁,雲燼雪還是緊張起來:“她這是怎麼了?”
雲燼雪看不清那是什麼,但可以肯定,這些東西比那些阻攔她的人還要恐怖,硬生生壓彎了女人的脊背,步伐邁動的異常吃力,甚至有星星點點的血從她身上滴下。
雲燼雪抿緊唇,忍不住一步步走到壁畫前,眼眸乾涸,臉與唇都毫無顏色。
她掌根撐在太陽穴,腦海中那處疼越發鮮明,有什麼模糊東西即將浮出水面。
“嗚嗚嗚”讓人崩潰的撕裂感在身體多處爆開,讓江炎玉頭昏腦漲,眼前一片芒白。向前的意志也攪在其中,逐漸看不見了。
她終於還是被打倒,縮起身體,雙手抱頭,瑟瑟發抖著。
數百座比天還高的山欺壓過來,想將她埋葬,那一點渺小的紅幾乎不可見。
“風風!!”雲燼雪衝向壁畫,雙手拍在山壁上,漾起一波波柔紋,卻無法撕裂或穿透。
她心如刀絞,撕心裂肺喊道:“別過來,回去吧!”
就在她喊出的一霎那,腦海中的脹痛猛地強烈起來。
某被強制關鎖的東西升溫著,震動著,衝擊著,叫囂著,把阻礙它的一切撕碎,從裂縫中不死不休的擠出身體,而後在下一刻,帶著絢麗的光火噴湧而出!
雲燼雪怔愣住了,所有記憶般翻江倒海般鋪灑而來,如同握著一沓厚厚的照片,指腹疊在邊緣處往下劃去般快速切換著。一張張人臉閃過,每一幕場景都清晰無比,雪片般圍繞著她飄飛。
比過往二十三年都要豐富的七情六慾,是她切實經歷過的人生,就在那書中,在文字裡,在那個廣袤多彩的修仙世界。
在短短一瞬經歷幾十年,情緒被磨磋到麻木,某些黑暗也跟著爬過來,獰笑想要再次吞噬她,讓她心臟皺縮。
雲燼雪畏懼般的後退一小步,但也僅僅是一小步。緊接著,她再次貼上山壁,壓制著戰慄的身體,輕柔喚道:“風風。”
這聲音比風還輕,卻似乎飄進了紅山之中,讓那個縮成一團的身體抖了下。
江炎玉怔然片刻,緩緩鬆開手,仰起滿是眼淚的面容,看向紙張天幕。
那呼喚,是師姐的聲音。
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她堅信不會認錯,於是撐起身體,茫然四望著。
高山間呼嘯的風聲間,再次傳來呼喚。
“風風。”
淚珠滾滾而下,江炎玉捂住臉,放聲大哭著。
將那陣酸澀發洩過後,她仰起頭,向天長出了口氣。
金光們不懂她為什麼突然恢復過來,威嚴被挑釁,它們暴怒著,將書中最惡毒最狠厲的文字勾選出來,形變為刑具,變本加厲刺入她身體。
江炎玉跪坐著,脊背挺直,對瘋狂湧上來的劇痛不屑一顧:“你給我安排的命運,我已經受過一次了。企圖讓我在同樣的坎再次倒下,白日做夢。”
她臉上還有血,狀若癲狂,冷笑道:“等我去現世後,再來嘲笑你。”
金色光點如激烈聲波,扭曲變形,密密麻麻,彷彿一場大雨。
江炎玉哼了聲,閉上眼,抬起手。掌心從肩頭捧起髮辮,順著向下捋,最後牽住辮尾,拉起接近尾部的地方,咬在口中。
她握住心螢,咬緊髮辮,撐著地面站起來。身軀如一段燒紅的鐵,金色大雨也無法澆熄,反而愈加熾烈。
血一滴滴砸進山路,她全然不顧,金眸燒起太陽般耀眼的光芒,堅定望向前方。
她不知道那聲呼喚,是不是痛極之下產生的幻覺。但就算是一片虛幻,她也要向虛幻而去。
時間再次加速流動,雲燼雪站在山洞裡,就這樣看著那個紅衣女人,從她死亡的起點,走向她活著的終點,一次都不曾回頭。
衣衫破爛,口唇乾裂,江炎玉鉚著一股不願彎折的勁,流盡鮮血,撐著一把刀,走完了比想象中還要遙遠的山路。
不知多長時間後,她走上最後一個山頭,前方再也沒有遮擋視線的紅色,眼珠因為視線過遠而微微刺痛。風裡是清新的味道,天地一片白色,蒼茫悠遠。
目光盡頭的開闊白地上,佇立著另一座觀雲臺。
江炎玉喘熄著,張口鬆開髮辮,垂落在胸`前。額前鬢邊銀白如雪的髮絲被風吹起,在她血跡斑斑的面容上拂動。
心螢刀鞘戳入泥土,她站立片刻,輕聲念著:“到了。”
再渺小的人,再難跨過的困難,只要一步步往下走,咬著牙,不要停下,終究能翻越群山。
雲燼雪與她,都淚流滿面。
視角驟然變化,依然是觀雲臺,但亭中的屍體不見了,山壁之外,江炎玉正從紅山之中走來,直到停在亭中,似乎伸手可觸及。
無法穿透山壁這層屏障,雲燼雪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就在眼前,與自己距離很近,可她的目光並沒有焦點,無法看過來。
江炎玉握著心螢,抬頭仰望著她親手繪製的壁畫。亭柱邊竄出一道白霧,米八從中走出,道:“這副畫後,就是你師姐所在的世界。”
江炎玉鬆了口氣:“好。”
她正想抬腳走過去,身體的凝澀感讓她頓住。低頭打量著,衣服破破爛爛如乞丐,露出的肌膚上佈滿傷口,看起來異常可怖。
她盤退坐下,縱著靈力來癒合身體。
米八道:“你不是很著急嗎,怎麼現在停下了。”
江炎玉道:“現在這樣子,我怕嚇著師姐。”
隱居山林時多少存了些靈力,但和之前還是沒法比。若要傷口全部癒合,只怕不夠。並且她還想留一點,去現世後備用。
考慮片刻,她將肌膚表面的傷處催著癒合,至於體內的,看不到,也就無所謂了。
做完這一切後,她撐著心螢站起來,向米八笑道:“給我找件新衣服吧。”
壁畫之上,傳來冰面凝結般的響動。畫面就停在此處,從四角畫框開始向內,逐漸變回之前的紅山海浪模樣,山洞內歸為靜謐。
雲燼雪靜靜站立著。
米八又蹲在地上了,偷偷看了眼,見過往畫面已經播放完,這才扶著牆站起來,嘆道:“差不多就是這樣了,你.”
雲燼雪打斷她:“我要去哪裡才能再找到她。”
米八搖頭道:“已經不可能”
雲燼雪道:“你之前說過,如果之後回到現世,我想要請你幫什麼忙,只要來到這個山洞,叫你的名字,你就會幫我,對不對?”
的確有這麼回事,米八沒有多想,立刻點點頭。
接著,又猛眨幾下眼睛,意識到什麼,她瞠目結舌:“你想起來了?!”
雲燼雪轉向她:“是。”
米八誇張的抱住頭,張開口,磕磕巴巴說不出完整字句。
雲燼雪道:“你說的那些話,還算數嗎?”
米八依然沉浸在震驚中。以往不是沒有穿書者被刪除過記憶,從沒有誰能想起。當然,也從沒有哪個角色真的能做到穿過天道設定的障礙,來到現世。
米八忍不住感嘆:“你是我見過最神奇的穿書者,她是我見過最神奇的角色,你們也算是天生一對了。”
說完這句話,她才正色起來:“我說的話當然算數。”
“好,米八,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雲燼雪堅定道:“讓我找到她,並把她帶回來。”
她眸中燃燒著星火,這神情幾乎和那個女人一模一樣。米八已知道勸不動她,靜立須臾,道:“的確有種方法,那就是覆寫這本書。”
雲燼雪道:“覆寫?”
“是,江炎玉的重生屬於是書中世界的意外,給穿書者造成了傷害,理應由穿書局來彌補。”米八做了個很大的手勢:“由於你當時傷的格外重,所以給與的補償也足夠多。”
壁畫上突然出現了一堆錢幣的幻影,還有金塊從天而降,堆成錢山。
“我為你申請了五百萬,按照你們這個世界最值錢的貨幣發放,換算為你所在的國家貨幣,至少上億。”
米八轉身看向壁畫,揮揮手,錢山驟然縮小,匯入一張薄薄卡片內:“我本打算在江炎玉離開之後,將這筆錢分批次合法的存入你賬戶中。如此數額,足以讓你此生都衣食無憂。但如果你執意去找她,這筆錢也許就沒了,因為兩種補償,你只能選一種。”
雲燼雪不滿她突然轉移話題,又問:“覆寫是什麼意思?”
米八一臉無語,嘆氣道:“.好吧,你們妻妻倆都是同樣性子。”
接著,她解釋起來。
“覆寫是穿書方式的其中一種,是指重寫本書。但並非通篇都如此,而是在不改變大背景和主要角色的前提下,進行細節方面的再創作。”
“這意味著,你可以進書中重頭做一次任務。不過這次,劇情不會按照原著進行,而是脫離天道約束,順應書中世界的規律自然發展,就像現世。”
“而經過覆寫後的書,基本都會和原本內容天差地別,甚至變成另外一本書也說不定。”
“需要注意的是,不論內容怎麼改,的核心觀念不變,那就是:主角勝利。所以選擇覆寫這種通關方式的穿書者需要達成的目標,依然是主角燕歸星功成名就。”
“同樣的終點,不同的道路,誰都會選擇最簡單那條。覆寫雖然比走原著線更自由些,但沒有劇情做指導,只能自己去摸索,任務難度大了不是一星半點,並且還會引發許多未知危險,提高任務失敗的可能性,所以不值得。”
雲燼雪提取出其其中一個詞語:“危險?”
米八點頭:“並非所有穿書者都和你一樣,擁有一個高位角色,生來就是最大仙門掌權者的女兒。在很多中,開局獲得一個不上不下的角色,甚至只是個普通人,也是常態。”
“書中世界如此龐大,和現世沒什麼區別。一個普通人,要怎麼做到自保的同時,還能完成讓主角成功的任務目標?太難了。沒人願意給自己找麻煩,所以,極少有人選擇覆寫通關的方式。”
雲燼雪消化著這段話,再次問道:“除了主角勝利這點不能改變,其他所有人的命運,都可以更改嗎?”
米八道:“你可以這麼理解。”
撓撓前額,米八又道:“至於.把江炎玉從書裡帶出來,我會請示一下上級,如何操作,畢竟沒遇到過這種事。”
雲燼雪閉上眼,把她說過的所有話在腦子裡過了遍,而後道:“我明白了。”
米八確認道:“你真的要再經歷一次?這一去又是幾十年,你不會想念家人嗎?覆寫的通關方式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你不害怕嗎?”
“既然她有再來一次的勇氣”雲燼雪平靜望著她:“我自然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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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可以來到的最早時間點,是主角的出生。
而在這之後沒多久,江炎玉會於誕生成州月牙坡。那一天,正是7月7日。
擁擠宅院中傳出響亮哭聲,驚起鳥雀。深色宅屋外,幾位少年呼和著跑過。剛下過雨,腳底板都糊滿泥濘,踩在青石板上,一地腳印。
唯有一個頭發蓬亂的少女,蹲在宅前,因為瘦弱而雙頰微陷,大眼睛死死盯著屋門。
她在等,如果這次母親生出的孩子是女兒,那她就抱去豬棚裡養著,這樣妹妹不至於被送走。如果是男孩,那就不用她來管了,家裡會養著。
趙瓶剛生完孩子,渾身淋漓大汗,躺在床上,身體軟綿綿的疼,還想勾頭看看穩婆懷裡血糊糊的孩子是男是女。
穩婆用布巾擦淨嬰兒身上的血汙,手指撐開腿看了眼,衝床上女人搖搖頭。
趙瓶的哭喊馬上就要出口,這時,宅院外傳來敲門聲。
丈夫沒聽自家婆娘的笑聲,知道這此恐怕是賠錢貨,氣的呸了口,才甩著袖子,氣勢洶洶走到宅門前,沒好氣道:“誰啊!”
院門開啟,眼前猛地一亮,月華般溫柔美麗的少女站在門前。
丈夫看的呆住了,以為是自己出了幻覺。
少女膚色白皙如玉,揹著把冷冰般寒氣森森,流轉著藍光的長劍。一身繁複白袍,領口與袖口處繡著海浪狀的銀色暗紋,腰與腕間都收的很緊,顯得人纖細高挑。
她禮貌道:“請問這裡是江家嗎?”
丈夫掌心下意識揉著大門,磕磕巴巴道:“對,這裡是,小仙君您是?”
少女微一行禮,從腰間解下厚重錢袋:“我來買人。”
剛出生的女嬰,賣二兩銀子。長到九歲但身材瘦弱,不會做活計的江家姐姐,賣六兩。江家那頭養了一年的白豬,賣十兩。
這是丈夫開的價格。
雲燼雪將錢數出來,遞交給他:“那我便將人和豬都帶走了。”
手裡紮紮實實的錢讓人心裡滾燙,丈夫喜氣洋洋,又忍不住奇怪道:“你要我家女兒做什麼?”
雲燼雪道:“她們有仙緣,我將帶她們去修仙。”
丈夫驚訝至極,忙道:“女崽有什麼仙好修?不如來看看我家兒子?”
雲燼雪小幅度仰頭,風吹的她髮絲拂動:“女人為何不能修仙?”
丈夫這才發現說錯了話,又賠笑著,想挽救一下。
然而,小仙君已繞過他,接過穩婆懷裡的女嬰,拉著蹲在院前的少女。一道炫目靈光閃過,三人連帶帶著那頭豬一起在原地消失了。
幾個少年們循著熱鬧趕來,在院裡團團轉,扯著父親的袖子亂拽,不知發生了什麼。
丈夫被扯的身體晃動,迷瞪著眼望天,在烈日焦烤之下,聽見清靈的女音傳來。
“我算了你們江家人的命,想要升官發財,出人頭地,須得食素十年,此生不得殺生,切記。”
這話是瞎說的。
純粹是想給他們找點不痛快,雖然微不足道。
雲燼雪說完這句話,便徹底離開月牙坡,沿著大路走向山道,看著山間景色,心中輕鬆起來。
這裡是風風的故鄉,是無法擺脫的血源之地。可之後,她會在明亮寬敞的神極宗長大,再也不會回來。
懷中女嬰已經不再哭了,被穩婆粗略擦拭過,身上還算乾淨。雲燼雪垂眸打量著,發現這小傢伙居然剛出生就有一層薄薄的頭髮,軟軟塌塌的,身體也如豆腐般,讓人抱的小心翼翼。
她問向旁邊瑟縮著的少女:“你叫什麼?”
少女不敢直視她,佝僂著背,低聲道:“回仙君,我叫江零。”
江零,起這種名字,結合他們那情況,難道是希望她是江家最後一個女兒嗎?
自從報價開始就燒在心頭的火氣再次升起來,又被她立刻壓下。反正江家世代都不可能再翻身,對這種人還有情緒沒必要,眼前和懷裡才是最重要的。
雲燼雪沉吟道:“好名字,零,什麼都沒有,但也意味著無限可能。”
大概是第一次得到稱讚,少女臉上綻開紅暈,偷偷看她一眼,又趕緊低下頭:“謝謝小仙君。”
這般姿容氣度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真如天上的仙子般?
雲燼雪瞧著她頭頂髮旋,心中滿意非常。
之前,她只知道江炎玉有個姐姐,後來被送走且出事了,但不知道具體時間,原著更沒提。
處理完雲鼎那邊的事後,她便馬不停蹄趕來江家,來路上還在擔心錯過,幸好這會她還在,至少給風風留住了一位真正關心她的親人。
雲燼雪抱著奶娃娃,笑道:“你是這小女娃的血親姐姐,給她取個名字吧。”
儘管妹妹剛出生,江零還沒來得及抱一下,甚至看都沒來及看。可她卻從那小小襁褓中感受到親緣連結的紐帶,讓她產生了責任心,不由得鄭重起來。
一改方才瑟縮姿態,細瘦手指在掌心滑動著,江零認真道:“我很早前就取好了,叫江炎玉。”
雲燼雪問道:“為什麼叫這個?”
“我之前一直有在祈禱兩件事。”江零低著頭,握住束縛著白豬的繩子:“第一件事,希望孃親不要再生妹妹。第二件,如果生了,那就讓她叫做江炎玉。”
“我偷偷翻了哥哥們的書,學了一些字,想要以後能出去掙錢,但是總是走不出去。我就想,是不是因為我的名字,就是隨隨便便起的,所以我只能隨隨便便過著。”
“所以,就想給以後的妹妹,起一個特別的名字,讓她能活的和我不同。炎和玉,都是我很喜歡的字。火焰很亮,白玉很美,我希望她能成為一個好看的人,如果誰不懷好意的靠近她,就會被火燒成灰。”
分明自己身在煉獄中,還能保持一棵良善之心,想著修正妹妹的人生,這樣乖巧的小姑娘,卻被毫不憐惜的賣掉,讓人哀嘆。
不過這名字的意思,倒是和之前猜測的差不多。
雲燼雪道:“好,那便叫炎玉。她會有一個明亮的人生,你也是。”
江零黑黝黝的眼睛慢慢亮起來,散落著碎星般的光點。
她臉頰通紅,相信自己日夜不休的祈禱,真正起了作用,有神仙聽到了,並且過來了,還將她們都帶走,要去過好日子。
少女激動的顫唞起來,晃著繩子,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來表達感激。這時,注意到跟在三人身後的白豬,她立刻道:“仙君有沒有走累?來騎白雁休息會吧?”
雲燼雪:“.啊?”
大白豬本就是養來賣錢的,吃的自然好,品相優良,膘肥體壯。平日裡還有江零細心看管,所以並不像其他豬髒兮兮的,而是通體乾乾淨淨,小豆眼晶亮,是一頭很肥美的豬。
不過,就算如此,騎豬還是有些匪夷所思了,更何況這豬還有這麼一個擬人的名字。
雲燼雪本想拒絕,但實在抵不過江零那興奮眼神,加上白雁也十分驕傲的昂起頭,擺出一副我很靠譜的樣子。於是,她勉為其難答應了。
側身坐上豬背,比想象中穩健,雲燼雪哭笑不得:“白雁.小白挺厲害的。”
白雁甩著蒲扇耳朵,哼哼兩聲,似乎在贊同仙君有眼光。
這時,懷中嬰兒不知怎麼了,又哭鬧起來。雲燼雪沒有哄嬰兒的經驗,正無措間,江零湊過來,哼起樂曲。
這曲子旋律簡單,少女聲音清冽,伴著林間晚風,清新而悠揚。
雲燼雪聽著,覺得有些耳熟,想了好了一會,才想起來。
前世的江炎玉經常哼唱著某段曲子,她始終不知道來源何處。現在明白了,原來是江零唱給她聽的。
襁褓中的嬰兒聽到哼唱後,居然漸漸不哭了。
她還沒有睜眼,小手晃來晃去,肥嘟嘟的臉蛋引人去捏。
欺負小孩子不厚道,但云燼雪還是起了賊心,伸手揉揉她屁桃般的臉。
江零的哼唱還在繼續,在這曲聲中,嬰兒的小手升上來,握住了雲燼雪罪惡的手指。
力道很輕,幾乎可以稱之為無,但云燼雪不再動彈了。看著那小巧臉蛋和肉肉小手,心臟柔軟的如膨大棉花糖,清甜飄逸。
米八說,這是全新的江炎玉,不可能再有之前的記憶了。
但無論如何,這依然是她,是雲燼雪想要尋找的人,這就夠了。
回到神極宗後,雲燼雪將姐倆養在劍之巔,找乳母來給風風餵奶,也住在這裡。
來到這世界以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擴大了宅院,加上山頂空間本來就不小,如今輕輕鬆鬆就能住下幾十個人。
安置好她們倆人後,雲燼雪趕去伯潑縣,翻牆偷了縣長身體孱弱的女兒,又挨個洞尋找鼠妖,將兩者一起帶回神極宗。
找來楊氏醫署的人給縣長女兒看病,又將鼠妖養在一間空宅院中。雲燼雪知道他有靈性,拍拍手道:“不許去嚇唬別人,等你變成人了,我就帶你見一個你決定想見的人。”
母乳餵養到一歲後,風風的牙齒也長了些出來,雲燼雪開始嘗試給她其他食物。
這小傢伙在吃食方面非常不挑,給什麼吃什麼,但在其他方面,那真是調皮到有些折磨人了。
給她特意做的嬰兒床,看都不看一眼,非要和雲燼雪睡在一起。這倒算了,臭小孩白天昏睡如豬,半夜就不睡,精神百倍,哇哇叫著要哄要玩。
一次兩次還好,夜夜都如此,睡眠深受影響。雲燼雪又做不到放任她在那哭,只能抱著她一遍遍唱歌,直到兩人都睡去。
長此以往,雲燼雪白日精力逐漸下降,但宗門裡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不能有差錯。沒辦法,只能將她放在乳母房間。
但第一天晚上就不安生起來,也不知道這丁點大的小東西,怎麼半夜爬下床,穿過院子準確鑽進雲燼雪屋子,而後啪嘰一聲趴上來,臉蛋砸在雲燼雪腿上,把她從夢裡生生砸醒。
把臭小孩拎上來,雲燼雪無奈道:“你自己跑過來的?”
風風眨著圓眼睛,伸爪要抱。
雲燼雪把她摟在懷裡:“先說好,不要打攪我睡覺。”
懷裡的小東西沒有吭聲,看起來挺安分。
雲燼雪放心一些,打算繼續睡。睏意朦朧間,胸`前一陣刺痛,讓她哼了聲,立刻醒過來。
被子裡一團東西拱來拱去,還壓在身上,沉甸甸的。雲燼雪掀被看去,臭小孩還未改掉喝奶的習慣,正試圖找尋熟悉的甜味。
睡覺時本就穿的薄,小孩下口不知輕重,疼意明顯。雲燼雪眉頭跳了跳,把人拎著領子抓起來:“你現在要吃飯,不能喝奶了。”
更何況她也沒有。
風風張口,露出下面兩顆奶白的牙齒:“娘。”
“.”雲燼雪咬牙道:“不要這麼叫我。”
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就喜歡管她叫娘,改了好幾次都改不過來,讓她非常頭痛。
風風抱住她手,叫道:“娘。”
雲燼雪將她按倒在床,威脅道:“讓我教教你該叫我什麼,老老實實學,不聽話明天沒有飯吃。”
風風瞧她一眼,嘿嘿笑著,眼珠子咕嚕嚕轉。
雲燼雪道:“叫‘師姐’。”
風風呼呼大睡。
雲燼雪:“.”
罷了罷了,時間還長。
若將上輩子也算上,長老們此刻是難得的閒暇。不是因為神極宗要處理的事情變少,而是因為雲鼎不再避世,重新擔起了掌門的責任。
在雲燼雪能來到的最早時間點裡,那場對【越唐】的圍剿已經發生了,慘烈失敗不可挽回,但云鼎的心態可以。
前世他的幽魂說起真正讓他道心崩塌的事,在於落荒而逃回到宗門後,看見了站在門邊眼中充滿失望的女兒。那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了他作為父親和掌門人兩方面的徹底失敗。
那時,雲燼雪想著,如果當年的大師姐可以做到體恤父親,以親人身份支援他,鼓勵他,讓他能有堅持下去的力量,也許後面的一切都會完全不同。
此刻有了機會,她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衝進雲鼎閉關的山洞。在那山壁上還沒有抑鬱至極刻出的狂塗亂畫時,用這具將將十三歲的身軀,把父親罵的狗血淋頭。
以為躲起來就萬事大吉了嗎?把自己本該承擔的責任推給長老們,難道不怕他們失望嗎?
不要眼高手低,你現在該做的不是驅除魔物,而是帶領修仙界眾人恢復元氣,繼續發展。也不要因為一次失敗就備受打擊,修仙界幾百年來真正殺死魔物的人,不就一個嗎?還是咱們家的祖宗。其他叫嚷著要除魔的人,失敗多少回了?那麼在意做什麼?
你記住,我是你女兒,我會永遠站在你這一邊。我相信你早晚能達到那個目標,我也相信這事不會真正影響到你。咱們雲家人,沒那麼容易被打敗。
自此,雲鼎從山洞中走出,雖然依然夢魘纏身,擺脫也需要點時間,但恢復了曾經作為神極宗掌門的威嚴,帶領著宗門舔舐傷口,積攢力量。
而同時,雲燼雪提醒他加強管理,天下第一大仙門應當在處處都作表率,不能讓宗門弟子間出現恃強凌弱之事。
有誰仗勢欺人,不管是誰的兒子,都必須同等受到懲罰。而宗門或弟子若出了什麼事,也不能隱瞞,要如實告知大眾或親屬。
以及,必須儲備宗門自己的醫修資源,不要過於依賴楊氏醫署。而她推薦王氏一家,現在看來只是小家族,但發展潛力巨大,以後將成為首屈一指的醫修家族。
雲燼雪準備著,等王開濟過來的時候,就好好勸慰他學醫,而非學劍。他於後者可能一生都修不出什麼名堂來,但若是按照父親意志來學醫,將會成為很厲害的人。
雲鼎不知道女兒何時成長到這種地步,異常欣慰,這股熱忱也影響了他。為了在自己死後,給女兒留下一個強盛到無人可以撼動的神極宗,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其中,甚至需要雲燼雪來讓他多休息休息的地步。
從躲避宗門事物的甩手掌門,到過度沉迷其中的工作狂,也不過是女兒的幾句話而已。
這日,雲燼雪坐在書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了一串名字,和時間線。
過往之事不可追,但至少目前,她還有很多遺憾可以挽回。
正書寫間,一則靈力訊息飛來。雲燼雪伸手接住,裡頭傳來一道聲音:“大師姐,宗門裡來了客人,說是想要見您的。”
雲燼雪放下筆,來到指定地點。進入堂中,看見兩個頗具風華氣度之人,大概是一對年輕夫妻,眼神行動間都有默契,恩愛非常。
想了想,不記得這是什麼人,前世今生都沒見過。但緊接著,她看到兩人中間的少女,是燕歸星。
原書中,女主角七歲時家逢鉅變,父母雙亡,投奔舅舅,開始了長達五年暗無天日的生活。
而在這之前,她的身世並不差。爹孃是對神仙眷侶,關係和睦,家裡吃喝不愁,錢財夠用,在他們那片地方,可謂人人豔羨。
是以,雲燼雪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找她,而是打算在悲劇發生前過去,將她爹孃救下來後,再遊說她來神極宗修行。
可現在她才五歲,居然自己找過來了。
難道原著中他們就來神極宗做客過?或者只是來敬拜千鳥峰林,順便看看這個傳聞中的第一仙門大師姐?
霎那間思緒萬千。抓著孃親袖口的燕歸星轉頭過來,注意到誰站在門前,輕輕喊了聲:“師姐。”
她孃親也回身,看到了是誰,笑道:“誒,這就是傳聞中的道韻仙君嗎?你這傻孩子,怎麼亂叫,應該稱呼為道韻仙君。”
燕歸星的目光含著隱秘的驚喜,沒有改口,而是端端真正又叫了聲:“師姐。”
雲燼雪呆怔在原地。
她重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
等下還有一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