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翻山(二)

◎告別◎

打算離開明臺前, 自然要先和朋友們喝頓踐行酒。

得知她們要隱居的訊息,朋友們起初是意外,很快又覺得能夠理解。畢竟外頭實在熱鬧, 針對她們的討論估計很長時間都難以消停下去。想尋清淨, 暫時離開是個好選擇。

在四海吃完飯,又隨之回到鴛鴦帳暖。在明臺結識的人都在, 店門關上,聚在一屋。拿出陳年好酒, 擺上小菜, 一席人徹底長談。

聊到過去,為了盜水而闖皇宮一事還歷歷在目。雖然當時動靜鬧的大, 但皇家至今也沒發現國庫裡丟了什麼,不得不說權家人在處理這種事情上還是老練周密。

說到權家, 不由得想到權丹秋。從參見口中得知, 這女人在顛紅堂散了後便失蹤了, 至今未知下落。不過人應該沒什麼事,她一向機靈, 會攀附, 估計去找新大腿了。

原著中對於反派的描寫都不夠細緻, 更別提反派身邊的誰了,是以並未交代權丹秋最終怎樣。

但她之前仗著有顛紅堂撐腰,沒少招惹自己那變態老妹權飛瑤, 估計存了不少怨氣, 也不知道後面會不會被捉住,又是個什麼結局。

雲燼雪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聽風殿前, 她告訴自己小兔子中的毒並無解藥。那時她神情如何已然忘記了, 但她說的那句話還深深烙印在雲燼雪心中, 時至今日都無法抹除。

別妄想救那些救不了的人。

元霜又零零碎碎叮囑一些話語,讓她不要總是憂慮到睡不著覺,不要因為心情不好就不吃飯,不能一發呆就呆上好多天,不能過得那麼渾渾噩噩,如行屍走肉。

頌仙笑道:“總是祈求著回報去做事,就沒有自由了。別想太多,你們去吧。”

磕磕絆絆與天意作對,實非明智之舉。她傻過那麼多次也明白了,如今平靜似水。也漸漸安慰自己接受反派大概會消失的結局,只想抓住最後時間相伴著走下去。

隨著看守弟子進入宗門,來千鳥峰林者眾多,來拜訪燕掌門的人也不少,宗門內可謂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她揮了揮手,向這座城市以及所有人告別。

雲燼雪哭笑不得道:“是我,你這是.”

一隻玉手摸過來,搭在雲燼雪腕間。她與那雙金色眼眸對視,沉默片刻,道:“好,我知道了。”

故事終曲很早就奏響了,也許哪天就會戛然而止,陷入寂滅。

話題末尾,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云燼雪還是請她們平日裡能關照些喜樂宴。小花剛接手,年紀太輕,肯定會遇到不少問題,如果能有人在旁邊看著就再好不過。

雲燼雪行於密集人流中,越過人群,看見擠擠挨挨的兩文店,依然是快要擠爆,門前桌上亂七八糟雜物中,售賣著撥浪鼓和小風車。

說到之後,隱居生活實在沒什麼安排可講,無非是到處遊山玩水,走到哪裡是哪裡。重來明臺開店前,她就遊歷過一段時間,回想起來全然是愉悅自由,暢快怡然。

璀錯道:“別讓道韻仙君操心了。”

三人一起來到掌門的新居所摘星樓,名字比較氣派,但其實只是農家小院。與其他新屋宅比起來,顯得樸素許多。

朋友們都答應的很爽快,讓雲燼雪更加不好意思了。

神極宗所處的地域本就靈力充裕,在雷魔降世又離開後,比之前還要更加濃郁。在這種環境下,植物生長的很快,和之前還不能比,但再過幾年後,此地一定會再次勃勃生機。

在茶陽吃過飯後繼續往神極宗去,遙遙可見氣派嶄新的山門巍峨聳立。新修起來的屋宅直直立於山體上,並不顯的光禿,反而更加莊嚴肅穆。

“麻煩你們太多,都不知道怎麼報答。”

她踮腳看了看,回眸笑道:“想不想再買一個”

生命短暫,那就短暫著享受吧。

院門沒關,它們沒有阻攔,總是亂跑。一溜煙出去,影都不見,如同離家出走。

她說的,是江炎玉脫離神極宗後,在顛紅堂度過那恍恍惚惚的七年。

江炎玉道:“哈哈哈是嗎。”

宗門重建,居民迴歸,茶陽比遷徙之前繁華許多。仙界種種糾葛依然是茶樓酒肆裡最熱門的話題,但也許是回到熟悉之處了,心境更輕鬆些,聽起來就是比明臺之人的討論更加順耳。

乘上馬車,兩人出發。

此番還沒出發,卻已經隱隱激動,再想著要如何遊玩了。

雲燼雪正琢磨著怎麼把它們抓回來,一個弟子從山道上走來,兩手各揪住只豬耳朵,把肥碩山豬活生生拽進院子,累的嘿咻喘氣。轉頭看見兩活人,又嚇的閉氣,接著是驚喜:“大師姐!”

酒席散去後,奇巧幫忙最後一次檢查心臟執行狀況,改動了幾個零件,小手拉著雲燼雪,認真道:“如果你覺得有任何不對,一定要過來找我。心臟這種機關不像假肢,即使暫時壞掉也沒關係,而是需要始終保持正常運轉,但凡有一瞬間卡殼,你就危險了。所以就算你想藏起來,也要時刻注意著喔。”

飄飄搖搖遠離明臺時,雲燼雪從車窗往後看去。陽光下的恢弘城市越發遙遠,直到濃縮成看不清細節的連綿一片,如同方塊文字,烙印於青山紙面。

參見三人也過來了,從飯席開始就沉默,直到最後也沒什麼話好說。江炎玉瞧他們那副喪棄臉,笑道:“你們之後可要照顧好自己。”

損壞的撥浪鼓被重新固定,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區別,只是玩起來要小心一些,肯定不能盡興了。但江炎玉搖搖頭:“不用,我有這個就夠了。”

江炎玉靜靜看著他們,良久,才道:“好,謝謝你們。”

能結交這樣的朋友,實在是幸運。可惜時間不夠,也沒什麼機會去報答,也只能將此算作這異世的無數遺憾之一了。

元霜道:“堂主才是,我們一直都挺好的,您才讓人放心不下。”

從一開始裝上這顆機械心臟,就知道這個東西並不能用很長時間。失去江炎玉的生命共享後,機械凝滯感更為明顯。起初奇巧說的十幾年,恐怕現在還要打個折。

從明臺出去後,走上小路,邊玩邊往神極宗晃悠。並不著急,所以速度很慢,在林子裡悶了將近兩個月,才到達茶陽。

於是,雲燼雪之買了個新的小風車,和之前那個顏色差不多,一看見就讓人聯想到歸星那身靛藍。只是她如今年歲也不算小,不知道她現在還想不想要。

喝完了酒,也備好出行馬車。人都聚在門前送行,雲燼雪一一和她們告別。

參見也補充了一些,說到最後嘆氣不休,肅穆道:“總之,您好好保重。”

江炎玉一一聽完,才道:“知道啦。”

看守弟子將人帶到,便退去。兩人走入院中,發現燕歸星並不在。

竹籬笆圍起院子,養著雞鴨豬羊,好不熱鬧。正好現在閒來無事,江炎玉捋起袖子,打算殺只雞烤來吃,被雲燼雪制止了。主人不在時,殺別人養的東西來吃,太不道德。

弟子擦了把汗:“掌門養的這隻豬總是不老實,又被我抓到去廚房偷吃,我給它逮回來了。”

那頭黑豬膘肥體壯,有著一張很叛逆的肥臉。似乎對於被抓住很不服氣,已經開始蓄力,打算來日再戰。

雲燼雪道:“你沒有受傷吧。”

弟子道:“每天與它鬥智鬥勇,抓習慣了,不會受傷,多謝師姐關心。”

她們會出現在這裡,必然是為了找燕歸星。弟子打算回廚房,說自己可以順便去找掌門,並告知她們過來的訊息。

雲燼雪謝過他,等他離開後,打算在院裡等待歸星過來。

黑豬倒是主人家姿態,大搖大擺用屁股撞開屋門,走進去,仰面朝天花板躺下,呼哈大睡。

江炎玉覺得稀奇,走過去倚靠門前,抱著雙臂,笑道:“這豬好傻。”

黑豬一甩蒲扇耳朵,抽搐著身軀跳起,向江炎玉衝來,嗷嗷尖叫。

“誒聽得懂啊!”黑色猛撞而來,如同鐵疙瘩。江炎玉愣了一瞬,慌張逃開,叫道:“對不住對不住是我用錯詞了!您的聰明機智在下甘拜下風,離傻這個字千百丈遠呢!豬哥,豬哥!手下留情啊!”

遲來的誇讚比草都賤,黑豬充耳不聞,窮追不捨,雙目通紅,誓要報一罵之仇。

江炎玉現在這弱不禁風的身體可經不起撞,立時魂飛魄散:“師姐救命啊!”

仔細觀察,發現那黑豬並沒什麼殺傷力。雲燼雪悠然看好戲:“誰讓你罵人家,活該被追。”

江炎玉被追的滿院亂跑,時不時被頂一下屁股,立刻嘶聲哀嚎,鬧的雞飛羊跳豬笑。

她無可奈何爬上屋頂,與那黑豬對峙,憤憤道:“太丟人了!我這是魔落平陽被豬欺啊!”

黑豬鼻孔噴著粗氣,怨念十足的來回踱步。

雲燼雪仰頭道:“你跟他道個歉吧。”

江炎玉道:“我道過了。”

黑豬哼了聲,轉身朝房頂放了個響屁,似乎在諷刺她的道歉就是屁話。

江炎玉猛拍房頂,怒道:“豈有此理!”

雲燼雪忍俊不禁,又故作嚴肅:“你看看,豬哥哄不好了,這下怎麼辦。”

江炎玉轉了轉眼珠,突然往屋頂一趴,泫然欲泣道:“仙君,這豬妖實在蠻不講理,還請救救小女。若是今日我能活下來,定以身相許,報答仙君救命之恩。”

雲燼雪:“.”

黑豬:“.”噗,又是個響屁。

身後傳來陣輕靈足音,雲燼雪回眸,見一抹靛藍從院外走進來,站在叢叢臘梅下,溫潤如玉:“師姐。”

雲燼雪輕笑:“歸星。”

黑豬被放出去玩,願意給掌門幾分薄面,十分桀驁不馴的甩著腦袋離開。

抬眸看向房上紅影,燕歸星略無語道:“江堂主可否從我屋頂上下來?”

被她看到這般,多少有些丟人。江炎玉儘量優雅的滑下來,在院中站定,手背撫落身上灰塵:“多謝仙君。”

燕歸星神情淡淡:“救命之恩,不以身相許了?”

江炎玉道:“不了呢,在下心有所屬。”

燕歸星移開視線,靜默須臾,轉身道:“師姐進來吧。”

三人走到屋中。燕歸星斟上熱茶,聽聞來意是告別,茶水斷了瞬,又接續上。

問起之後安排,翻來倒去還是那些回話。聊了聊近況後,想起宗門內人來人往,雲燼雪笑道:“以後想來見你,恐怕還要排隊了。”

燕歸星輕笑:“師姐若要回來,我始終第一個見您。”

她回的認真,雲燼雪想起方才自己說了什麼,又覺得愧疚。沒有以後了,這次分別,就是永別。

燕歸星似乎看出她未說出口的話,擱在桌上的手微蜷,收回放在膝頭。沉默良久,只是道:“師姐要多多注意安全。”

雲燼雪道:“我會的,歸星也是。”

江炎玉一口喝完茶水,指尖推倒茶杯,推著在桌面上原地轉圈,笑道:“我們燕掌門可是一人趕走四魔,有史以來最厲害的除魔仙君,肯定安全的嘍。”

燕歸星掃她一眼:“還是我家小黑比較厲害,能把魔物趕到上房。”

旋轉茶杯被按住,江炎玉呵呵道:“隱藏實力罷了,要不是師姐不讓我出手,我早就把它宰了做烤豬了好嗎?”

燕歸星道:“我只聽到你在求救。”

江炎玉道:“我”

“打住。”雲燼雪及時阻止戰火蔓延,無奈扶額道:“你們倆從小吵到大,就這麼不對付嗎?”

說完又意識到,反派和主角爭鋒相對,相互拆臺,水火不融實屬正常。但劇情非要以這種方式貼合嗎,未免太讓人哭笑不得了。

好在兩個都算聽話的,讓不吵,至少有一段時間能安生。

趁著這會清淨,雲燼雪將小風車遞上:“之前那個沒了,現在重新送你一個,你還想需要嗎?”

燕歸星微怔,雙手接過小風車,定定看了會,才舒展眉眼:“要的,多謝師姐。”

準備再次出發前,得知雲鼎還在,可以見一面。

從摘星樓裡出來,按照指引去了處山洞。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符咒,烏漆麻黑,走到深處才有一線光亮,從洞穴頂部的破口漏進來。

雲鼎渾身幽綠,身板挺直。是年輕時的相貌,乾淨利落,目光沉靜。他盤腿坐於光束後,精神頭不錯,身軀雖透明,但能看出很有力量,蓄勢待發般。

當初除魔之戰,他釋放過一次力量後,魂魄陷入不穩定的狀態。後來被烏嵐放入這處山洞,用靈力溫養了好幾個月,這才得以儲存。

喬語山也在,看見來人,驚喜道:“呦,看看是誰來了。”

雲燼雪向他們行禮,抓著江炎玉的手盤腿坐下。

最近各路傳聞鬧得沸沸揚揚,知道他們心裡肯定好奇真相。雲燼雪便將近日來發生的一切都和盤托出,連帶著她與江炎玉的關係,沒有絲毫隱瞞。

喬語山揉揉下巴,默然片刻。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並沒有覺得過於驚世駭俗,很快接受了:“道韻這孩子自小就有想法,只要你自己滿意就好。”

雲鼎則神色複雜許多,把江炎玉看了又看。依稀想起,當年自己是要求女兒想辦法殺了這人。他死的這段時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怎麼一轉頭,兩人結為道侶了。

而且,他從沒看出自己閨女有喜歡女人的傾向啊。

他這邊還糾結著,江炎玉叫了聲:“師尊。”

雲鼎啞然,嘆氣道:“我有何顏面承你一句師尊。”

江炎玉道:“無論何時,我始終認您。”

前生今世,雲鼎收她為徒的目的都不單純。但至少在她遍體鱗傷,痛苦萬分時,還有這麼一份承認,給與她力量過。

江炎玉又接著道:“所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還請允許我叫您一聲爹。”

喬語山噗嗤笑出來,抖了抖寬袍大袖:“你就是想和道韻一起喊爹,是與不是。”

彎彎繞繞的心思被看出來,江炎玉也不遮掩了,笑道:“我是真心喜歡師姐,還請爹爹成全。”

她叫的無比順溜,雲鼎噎了半天,偷偷打量自家閨女臉色,找不出一絲不樂意,於是只能應了:“好”

不應又能怎樣呢?他都成鬼了,還能管著已經長大成人的閨女喜歡誰嗎?喬語山問道:“你們之後隱居,再也不回來了嗎?”

雲燼雪有些羞愧道:“是如此。”

她知道自己大概沒幾年活頭,用這種理由徹底淡出親人們的視線,是一種好方法。但在他們看來,大概是不負責任的體現。

喬語山倒是沒想那麼多,伸長手從燭臺下扯出塊紅布,用靈力滌洗乾淨,在指尖轉了轉,問道:“道韻,你確定要和她在一起?”

雲燼雪道:“是。”

喬語山道:“要一輩子?”

雲燼雪道:“是一輩子。”

喬語山將紅布遞過來:“既然如此,你們就在這裡成婚吧。”

“.啊?”雲燼雪愣了。

喬語山笑道:“既然你下定決定了,並且之後再也不回來,高堂在此,難道不當著你爹的面完婚嗎?”

◎作者有話要說:

是誰那麼短小,是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