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喜樂(五)
◎若有可用,請招我魂◎
那兩人一離開便是七日過去, 雲燼雪每天到門前瞧瞧有沒有回來。
守門弟子一看見她,便讓她進屋去,不要在外面吹著涼風生病。
這一定是歸星提前囑咐過了, 雲燼雪欣慰之餘, 有些無奈。
已經快到夏日了,哪還有那麼容易生病。這小孩和從前一般處處細緻, 心思縝密,還愛操心。
回去前, 無意間看了眼門匾。龍飛鳳舞四個大字:小憩府邸。
雲燼雪沒忍住輕笑一聲, 喬長老起名委實隨心所欲。
大概是出事前寫下的匾額了。
進得庭院去,所過之處, 驚起大師姐聲一片。
隨著南鳶一起去她屋中, 桌上擱著藥碗, 旁邊放著幾枚糖皮果餞。該是隋心那孩子拿來的。
“那個江師姐是怎麼了?她為什麼變成壞人了?”
溫和仙君靜靜躺在床上,睡的安詳。
南鳶走到床邊,習慣性俯身,用額頭試試女人的體溫,又按在她腕間確認心跳,這才鬆口氣。
在外頭站會,呼吸著新鮮空氣。雲燼雪往自己房中去,可忽見弟子們一陣騷動,一紅一藍兩道身影從走廊盡頭出來。
她小時候便總是這樣笑著,眉目彎彎,眼含柔波,嗓音比眸光還軟。一襲水紅衣裙,卻是揹著把重劍,中和了過於纖柔的氣質。
從災難中倖存的弟子們看起來都長大許多,但童稚本性仍在, 瞧見從前宗門內精神柱石之一的大師姐, 都忍不住有許多話想要傾訴。
問題越來越多, 雲燼雪正有些回不上時,人群外傳來女聲:“你們不要在這裡欺負師姐,趕緊散了。”
年歲還小的弟子圍在身邊, 一句接一句。年紀大些的站在外頭只是看。雲燼雪回了大半,略去大半, 大多數時候哭笑不得, 不知道他們腦袋瓜怎麼長的。
把她手臂重新放入被中,南鳶聲音很輕,似乎怕吵著她:“還好,師尊還睡著。”
為了更好照顧宴鶴,南鳶也住在這裡。
雲燼雪忽然覺得,繼續在弟子中間回答問題也不是不行。
“外面現在是不是很精彩?人間繁華嗎?”
一溜順下來,似乎是在計時。
“師尊在床上躺了那麼多年,身體都有些僵了,到時候如果醒了,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去適應”
南鳶道:“是,不知原因,始終這樣。”
雲燼雪沒能說什麼,微微直起身,環顧屋中。
窗子遮了大半,只有零星光線透進來。屋內放置著不少綠植,在薄光中呈現出金屬膩色。
“大師姐!你之前去哪裡了呀?”
甚至,可能像她一樣,暫時無法歸來。
南鳶笑道:“我可是領了掌門命令的。”
雲燼雪道:“給我喝是浪費,還不如用來澆花花草草。”
她們倆回來了。
雲燼雪在心中輕嘆,忽而被床頭上掛著的小型木質生肖玩偶吸引視線。用紅線穿在一起,每個生肖玩偶上刻著不同年份。
聽見那個名字,南鳶笑容抿了些:“好。”
忍著喝完苦藥,雲燼雪跟著她走入屋中。
雲燼雪坐於桌邊,端起藥碗,嘆氣:“你不讓師弟妹們欺負我,結果你來欺負我。”
角落搭了個床,堆滿各種書籍材料。床邊的架子上是閃著細碎光點的草藥芝寶,旁邊寫著資訊小卡片,標明用途。
南鳶從床下拿出個小板凳,坐在床邊,幫宴鶴揉著筋骨。
躺在床上的女人彷彿只是陷入深眠,平靜安和,呼吸勻暢。但云燼雪知道,她的靈魂早已飄到異世,不知在哪個角落掙扎。
“師姐這次來了還走嗎?”
雲燼雪瞧她,總忍不住想起她師尊宴鶴。看向更深一間的屋門,問道:“我待會可以看看宴長老嗎?”
她越說聲音越低,沉浸在幫宴鶴按摩身體上,試圖讓她舒服些。
注意到她在看什麼,南鳶道:“每過一年我便做一個小玩偶出來,想等未來師尊醒來給她看看。”
剛一進去,便能聞到濃郁薰香。
南鳶道:“師姐這次要全部喝掉, 不許偷倒,我在旁邊看著。”
雲燼雪心頭微酸,亦輕聲道:“她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嗎?”
雲燼雪不忍再看,和她說了聲,便退出房屋。
這十幾年來,南鳶以為她一直不醒,是中了某種奇毒,試圖在各地尋找珍奇寶物來餵給她,卻沒有任何效果。
南鳶道:“可別說這種話。您若還是不喝,我可要餵給您了,畢竟您現在也沒辦法反抗。”
弟子群豁出道口子,南鳶站在人群外笑:“該吃藥了, 大師姐。”
雲燼雪心中一喜,趕緊迎上去,湊近了才發現兩人都面色極差,神情嚴肅。尤其後面紅衣那位,簡直面如死灰。
見人過來,燕歸星收斂了所有不甘,憤慨,激怒,攢起一抹笑容柔聲道:“師姐,我們去議事堂說吧。”
議事堂的屏風之後有個小亭子,白玉色攢尖頂,柱染翠色。因懸於蓮塘之上,被叫做藕舟。
亭子裡鋪著軟席,擺著張蝶幾,抬頭便是滿塘盛開的蓮花。一片清新如畫的碧色中,挑數筆粉荷,含羞帶怯,娉婷靜雅。
若在平時,雲燼雪相當喜愛這種景色,必不會錯過。但此刻心都懸在那兩人身上,目光沒有分給美景一分一毫。
燕歸星讓她在小几前坐下,才低下頭,似乎整理著語言。
而後,她微微澀聲道:“對不起,師姐,我沒能拿回朗星。”
沒有具體的犯罪名單想讓別人自查,是一件基本不可能的事,他們不會承認自己門下弟子有這種汙點。
更何況,神極宗的影響力早就大不如前,劈山門根本不會配合。
雲燼雪還是站起來:“沒事的歸星,這件事我現在沒那麼在意,你不要往心裡去好嗎?”
燕歸星抬手拿過她腰間那把斷劍,掂了掂,問道:“這把劍來源何處?”
雲燼雪道:“是那三個人中的其中一個,留下來的。”
這種劍實在普通,許多包括散修也在使用,去掉了劍名,根本無從尋找主人。
握緊劍柄,燕歸星沉默須臾,道:“這個先放我這裡。”
雲燼雪:“嗯”
反手握劍,燕歸星斂眉道:“朗星一定能找回來,那三個人也跑不掉,還請師姐再給我一些時間。”
雲燼雪生怕她過於記掛心上,微急道:“其實我覺得不用再去找也可以!”
“還有一件對不起的事。”燕歸星似乎沒聽她說話:“我說不會動手,但失敗了,我揍了廖元龍。因為她對您出言不遜。”
雲燼雪震驚:“這他說什麼了?”
燕歸星並沒有重複那些話語,只是道:“他該的。”
雲燼雪道:“那你受傷了嗎?”
燕歸星垂眸瞧她:“沒有。師姐坐。”
被她扶著坐上軟席,雲燼雪仰面道:“真沒受傷嗎?”
燕歸星搖頭,在她面前矮下.身,輕輕握住她手腕。檢視這幾日過去,她身體調養的如何。
靈力運轉後抽回,掌心上的手腕瘦弱薄白,紫色細筋清晰可見。
燕歸星眸光波動,五指收攏,拇指輕易越過中指第一指節。
她似要嘆息,又咽下去。
雲燼雪抬手摸摸她腦袋:“我之後會到處去玩,才不會老記住這些,你也不要在意,好嗎?”
拉下袖子,蓋好她手腕。燕歸星起身,沒看她,只是道:“師姐好好休息。”
亭中有風吹過,燕歸星迴眸看向身後。
江炎玉站在屏風前,手上攥著心螢,臉色灰敗,連紅衣都暗淡了許多。
她安安靜靜站著,目光放空,似乎神遊天外。
發現兩人看過來,江炎玉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也沒忍住。本來打算把那老東西帶過來讓師姐處置,但還是提前殺掉了。”
她長髮披散,仔細去看,其間夾雜著斷枝碎葉。衣服亂糟糟的,血跡斑斑,也不知是去哪裡滾了一圈。
雲燼雪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江炎玉擺擺手:“摔了一跤,沒事,不重要。”
她唇色慘白,笑容也多少顯得沒力氣,本是性低,卻是突然興奮道:“不過師姐不用可惜,雖然那老東西沒死在你手上,但也非常慘!”
“我抓住她後,一邊告訴她我是為誰而來,一邊把她所有內臟都掏出來了。剁碎之後拿去餵狗,結果你猜怎麼著?狗都不吃哈哈哈哈。”
她說著說著,笑的前仰後合,眼眶泛淚,似乎沉浸在酣暢淋漓的殺戮回憶中。
“不愧是黑心腸之人啊,哪哪都臭不可聞。我殺了之後嫌惡心,一把火把她燒成灰,鎮在紅鏡山上,她以後都別想輪迴轉世了咳咳咳咳”
血灌進氣管,讓江炎玉咳嗽起來。
她依然在笑,但眼中只剩倉惶。
雲燼雪沒能笑出來,也並沒有所謂復仇筷感。
她帶著這死小孩長大,幾乎已摸清她性子。這般表情,根本不像是殺人回來,倒像是受了什麼打擊,在試圖掩飾。
雲燼雪猶豫片刻,還是決定不拆穿:“我知道了,多謝你出手。”
江炎玉逐漸收了所有聲音,衝她點頭笑笑,平靜安穩,轉身看向蓮塘:“你們繼續聊吧,我賞賞花。”
燕歸星收回目光,也坐在軟席上,沉默著。
亭中氣氛近乎凝滯,連這番好景都無法沖淡。
雲燼雪最怕看到這副情景,並且也隱隱覺得,就算未來她完全放下過去,這兩件事也會成為她們的心結,再難解開。
被人記掛是件好事,但讓人憂心就很有負擔了。
雲燼雪抿抿唇,快速轉移話題道:“歸星,你之前提到除魔,可以給我詳細說一下嗎?”
燕歸星稍稍提起精神:“當然可以,說起來,正好有件事可以和您商量。”
雲燼雪道:“和我商量?”
“沒錯。”燕歸星道:“我們這次制定的除魔計劃裡,有一項是和您身邊之人有關的,這個之後和您說。”
雲燼雪道:“好。”
燕歸星整理思緒,起身道:“直接說有些難以理解,師姐稍等一下。”
她走出亭子,繞去屏風後的廳堂內拿東西。
雲燼雪目光隨著她而去,看到屏風邊的那道紅衣背影,道:“你過來休息會吧。”
江炎玉微怔,回眸過去,確認她在叫自己,便笑笑走過來,和她保持一小段距離,盤腿坐於軟席上。
耳邊聽著窸窸窣窣聲,雲燼雪側首觀察她。
女人安安靜靜坐著,目光投向前方,漫無目的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紅色衣襬流淌到席邊,又向下垂去,如悄無聲息湧出的暗紅血跡。
她絕對不正常。
可按理說,以她的實力地位,要找那位老太太不會有任何問題,怎麼會被打擊成這樣?
雲燼雪心中猜測原因:難道是沒看住,讓那老太太跑了?
還是說,沒找到人?
總不可能是沒打過那老太太吧?
既然她已經打算隱瞞,再去問肯定不合適。雲燼雪糾結片刻,等到了堂內傳來腳步聲。
燕歸星很快回來,拿上紙卷和炭筆,將紙鋪在小几上,用紙劃出一個空圈:“師姐,請看這裡,假設這是神極宗舊址”
在圈內塗了幾筆:“這是雷魔。”
在圈外塗上一圈墨點:“這是我們即將部署的吸雷柱。”
這新詞讓雲燼雪莫名耳熟,問道:“吸雷柱?那是什麼?”
燕歸星道:“我之前想給您看的那枚回現珠裡,就存放著吸雷柱有關的內容。”
前段時間,她帶著手下弟子去神極宗舊址尋找祛除雷魔的方法,經過茶陽鎮休整時,發現鎮中最高的一座塔被燒得只剩骨架。
他們遠遠經過,本來並沒有多注意那骨架,想要繼續小心靠近宗門廢墟。可忽然間,那雷魔似乎打了個噴嚏,黑山雲中瞬間爆射出數道激雷。
被雷劈中絕對必死無疑,他們立刻躲避。就在這過程中,她發現每一處雷電從哪打出,基本就落在哪裡。而唯有那塔邊的一小片區域內,大部分雷電都被吸到那骨架上,而後就消逝不見了。
這後來,趁著雷魔偶爾的休眠時間,她來到那高塔下。經過幾次雷擊,骨架基本上也焚燒殆盡,只剩下中間一根底寬上窄的金屬支柱還在。
她並不瞭解這座塔是誰建造的,茶陽鎮的人已經全部跑光,也不可能詢問,但她敏銳意識到這奇異現象和高塔本身無關,而是這根金屬柱非同尋常。
發現這一點,她多次在遠處觀望。每當那處雲層上方雷雲翻滾,激出紫電,便如她所想,被那金屬柱吸走,這並不是偶現象。
這柱子看起來很普通,只是為了不讓高塔倒下才加固在中間那層,為什麼會有這種效果呢?
為了得到她答案,她壓下反對,吞下數顆補充靈力的丹藥,在體外凝聚出一層殼來護身。而後,嘗試在將要雷擊時靠近那金屬柱,想近距離觀看那東西如何做法。
就這樣,耀目紫電破空而來時,她耳膜差點被那巨響震裂,眼看著金屬柱頂端爆發極亮光芒,而後腳底一麻,整個人差點直接失去意識。
撐著身子跑回去,她緩了許久才緩回來。得出一個結論,這種高聳的金屬柱,的確可以吸引雷電,並且將之引到地面,將會大大削弱雷擊的攻擊力。
這些內容,燕歸星刪去一些過於作死,可能會被罵的內容,只簡單說出得出結論的過程。
雲燼雪聽完,瞠目結舌,脫口而出:“避雷針”
說完又改口:“不對,引雷針?”
燕歸星用炭筆輕敲紙面,點頭道:“師姐這個名字好。比起柱,那個從遠處看起來,確實更像針。”
雲燼雪還處於震驚之中,有種穿越的玄妙感,雖說她本就是穿越而來的。
不過轉念一想,用引雷針來對付雷魔,似乎詭異的可行?
她又問道:“但引走雷魔的攻擊之後,它的本相要如何對付呢?”
燕歸星看著她,沉默須臾,道:“這是就是我方才說,和您有些關係之處了。準確來說,是您的父親有關,雲鼎雲掌門。”
未曾想到時隔那麼久,還能聽到他的名字,雲燼雪怔住了。
燕歸星繼續道:“在我們嘗試從宗門舊址裡尋找有用資訊時,發現雷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用灰燼復象出宗門一角。雖然不知原因,但有很大用處。”
用灰燼復象,大概是之前江炎玉要求雷魔還原災難當天的場景,讓它玩上癮了,所以現在依然還會去操縱,只不過變成了神極宗毀滅前一刻的片段景色。
雲燼雪順勢回眸去看身邊人,那死小孩依然呆呆看著前方,似乎沒有聽她們二人說話。
“就在兩月前,那雷魔復象出雲之上附近的山脈,其中包括曾經雲掌門閉關的山洞。”
注意力被引回去,雲燼雪又想起上一次與雲鼎見面的場景。
洞穴昏暗,牆壁上扭曲的狂塗亂畫,以及洞頂的破口,漏下一束陽光照在骨瘦如柴的老人身上。
難道他會有什麼秘密嗎?
燕歸星執起炭筆,開始在紙上寫字:“您還記得烏嵐烏老師吧?”
剛提起這名字,雲燼雪立刻想起來。那位十幾年前的命案中,以招魂術讓死者魂魄指認兇手住所的烏老師,精通魂術鬼道。
“烏嵐老師那日恰好和我一起過去,發覺雲掌門閉關山洞也在,便過去看看。沒想到,發現了牆壁上刻畫的部分內容居然是一種古文字,且和鬼修有關。”
當年除了雲鼎自己出來,基本上沒有人進入過他閉關的洞府,除了雲燼雪。而在他隕落後,也是由她將屍體帶出去。
所以那些長老與教習老師,都無從得知牆壁上都刻了什麼。但即使看到了,也只會惋惜掌門已淪落到如此瘋狂境地,只能靠在牆上亂刻來發洩窒悶心情。
誰也沒想到,他們會以這種奇妙方式,重讀雲鼎當年的種種奇怪行為。
魔物本相,都有著對自然存在之物獨特又扭曲的感知力。是以即使沒能親眼見過的細節,居然也能復原完全。
就像當時復原宗門慘狀一樣,細緻到每一個人的表情。
所以,那洞中相關的內容非常細緻。精修鬼道的烏嵐,一眼就認出其中幾段內容,與鬼修相關。
精神被集中在鬼修兩個字身上,那狂氣雜亂的壁上字立刻有了新解讀。
作為第一仙門的掌門,修鬼術未免太離奇。但云鼎那麼多年來,始終沒有放棄除魔目標,殫精竭慮,絞盡腦汁,什麼招數都想過。
以他當時的精神狀態,以及所做之事,鬼術已經算不那麼出格的行為了。
畢竟,某個真正危險的大魔物,還曾經是他徒弟呢。
燕歸星停了筆,抬眸道:“而其中一段古文字,烏老師解譯過來後,是這樣的。”
她將紙張倒過來,向雲燼雪展示方才寫下的幾行字。
陰兵鬼術,小有所成。
若無風浪,我自安息。
若有可用,請招我魂。
願神極宗長盛不衰。
雲燼雪回憶起那老人。在劍之巔後涯的大樹下,雲鼎著那身灰袍,雙手負後,迎風而立,向天感慨。
“蒼天之高,何以攀登?仙道難尋啊.”
活人修鬼術,的確會把自己的精氣神都漸漸修沒了,而魂魄會逐漸強大。這樣倒能理解,為什麼他後來是那幅形容枯槁的將死模樣。
燕歸星將紙放下:“所以我們打算招回雲掌門的魂魄,這件事並不簡單。烏老師和其他幾位教習老師,已經趕去專修鬼術的奇族人那裡找更多招魂之術了。”
雲燼雪想了想,問了句倖存下來的教習老師還有誰。得到的答案和之前在觀雲臺參見彙報的一致。
想要逝去之人,心中難免壓抑。雲燼雪輕嘆口氣,又轉念想到一點,問道:“所以你說要和我商量,是因為他是我爹嗎?”
燕歸星道:“是。本來您不在時,我們打算按照計劃進行。您現在來了,就是以您的意思為先,畢竟招魂此事”
她沒有再說,雲燼雪已然明白。招魂這種行為,的確有些不尊重逝者。若是無故行此道,必遭唾棄。
雲燼雪沉吟片刻,道:“我尊重我爹的想法,若有需要,便找他吧。”
燕歸星道:“好。”
雲燼雪道:“所以引雷之後,以鬼術對付魔物本相,這樣勝算高嗎?”
燕歸星道:“僅僅是此,並不算高,所以還有一點很重要。”
“我們請星曆修者測算過,四個月之後的三伏天,將是有史以來最熱的三伏。而這段時間我們對雷魔觀察後,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在天熱之時,它會休息的格外久。而在熱氣過後,則會非常活躍。”
雲燼雪心道:夏天極熱過後容易下大雨,雷魔的作息倒是符合認知。
“所以,我們打算在三伏到來之前,在宗門舊址外圍安插數百根吸引雷針。而後在三伏那日,由烏老師招魂,由鬼修雲掌門,我,其他老師一起帶剩餘弟子,爭取祛除雷魔,奪回宗門地界。”
雲燼雪聽罷,遲遲沒回過勁來。
燕歸星說這些話時,語調平靜,神情冷清,並無激昂之色。可細品內容,才能感受到這些話語的重量和其中不易。
雲燼雪拿起那張紙,再次看向那幾行字,以及那簡易圖畫。
良久後,顫聲道:“這都是你想出來的?”
燕歸星道:“當然不是。是喬長老,幾位老師,以及許多弟子一起制定的。”
想起剛來這裡時,在亭中看到的眾多紙卷材料。滿牆都是圖畫和謀定,不知推翻了多少計劃,去那危險之地觀察多少次,才得到目前的答案。
雲燼雪眼眸潮紅,將紙張輕輕放下,用手攤平:“真的辛苦你了。”
燕歸星輕笑:“是辛苦大家了。”
雖然心中清楚,作為原書女主角,也許這一戰將會讓她名揚天下。但若是可以,雲燼雪真不想讓她走上這樣辛苦的路。
燕歸星將那張紙收起來,笑道:“好了,師姐,天快黑了,不談這些。你餓不餓?”
雲燼雪輕輕搖頭:“還不餓。”
掌心輕撫著斷劍劍柄,燕歸星定定看了她一會,道:“好,那等會再吃,師姐先在這休息。”
她從軟席上下來,走到江炎玉身前,垂眸道:“你跟我出來一下。”
說完,便轉身往外走。
江炎玉遲鈍的抬眼,也下了軟席,跟著走出去。
雲燼雪不知道她們要交流什麼,開口道:“你們不要吵架。”
這話說完才反應過來,又不是小時候了,怎麼還會那樣針鋒相對的嗆嘴。
燕歸星道:“沒事的師姐,只是說一些事。”
兩人走出去,雲燼雪坐在軟席上,轉頭看向亭外,大片晚霞如火燒,傾天蓋來。
走出廳堂,確保這裡談話不會讓亭內人聽到,燕歸星這才停住腳步。
她開門見山道:“這一次除魔,我可能會死。尋找劈山門那三位弟子之事,如果我還不及做,可能要交到你手上。”
其實不除魔,神極宗目前也可以活下來。但揹著那種過往,將永遠是發展不起來的三流宗門。輝煌過更加接受不了落寞,沒人能忍下這口氣。
江炎玉慢慢找回些神志,也明白她沒說出的那些暗語,嗓音微啞道:“你不用死,我可以出手幫忙,讓.”
“不用。”
燕歸星斬釘截鐵的拒絕:“神極宗會有此難,和你當初放邪修入宗門有很大關係。雖說事後的確處理不當,但有因才有果,你對於宗門而言,依然算是間接仇人。”
“師姐身上的靈力沒有了,她沒有說是誰做的。所以,是不是出自你的手筆?”
“我至今還記得你曾經說過什麼話,只是我沒想到,你居然真的能對她下手。雖然她不怪你,但我不能接受。”
她看過來,神色清冷,一字一句:“所以,我並不想和你並肩作戰,也不會將宗門報仇一事假手於人。”
江炎玉長睫顫唞,沒說什麼。
燕歸星看向院中,默然片刻,道:“這是我們的事,與你無關。只希望你能將劈山門撬動,替師姐搶回朗星。”
江炎玉神色疲憊,到最後一句時才振振神,嗯了聲。
燕歸星轉身準備回廳堂,又頓住,側眸道:“幾天前我過於衝動,打了你,你當時臉色很難看,是不是原本就有傷?”
江炎玉道:“一點小傷。”
燕歸星道:“我不會和你道歉,但你可以去開濟那裡拿點藥。這麼久過去,沒處理的話,應該更嚴重了。”
江炎玉低下頭,嗓音輕顫:“沒事。”
燕歸星又看了她一眼,不可避免的想起曾經那位紅衣少女。
雖大多數時候很煩人,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人的確很奪目。
可如今卻是這般情景。
她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轉身進入堂中,只留下一句輕語。
“去拿藥。魔物也會疼吧,畢竟你還是血肉之軀。”
雲燼雪正坐在亭中看晚霞,余光中靛藍走近,她回眸笑道:“你們沒吵架吧。”
燕歸星笑聲輕輕:“怎麼會吵,師姐當我們還是小孩子嗎?”
雲燼雪:“這可難說。”
將她扶起來,燕歸星道:“隨我去吃飯吧,這會餓了嗎?”
“好像有些餓了。”
兩人出去,江炎玉恰好又走向亭中。錯身而過,雲燼雪問道:“你不去吃飯嗎?”
江炎玉彎起唇角:“還不餓,我剛剛賞花沒賞夠,想在這裡繼續看會。”
挪動視線:“燕掌門不介意吧。”燕歸星道:“隨江堂主,飯堂叫好吃園,你想要隨時可以過去。”
江炎玉道:“好,多謝燕掌門。”
雲燼雪心道:看來喬長老起名的確比較隨心意。以及,聽她們兩人這樣稱呼,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
隨著燕歸星走出議事堂,來到一間安靜房中用飯。
菜品極豐富,該是又叮囑了廚子做了數道營養均衡的餐點,看起來過於健康了。
雲燼雪吃著,又問了些除魔計劃細則。再次感慨她心細如髮。
提到劈山門,她表示這事真的不用再去交涉,她完全不在意。可燕歸星只是含混帶過去,並不想深談。
雲燼雪發現了,這兩小孩還是有共通之處的。
那就是面對自己不想聽的內容,都要裝聽不見!
而面對她詢問近況,雲燼雪半真半假的回答,說到某處時,突然想起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送錢啊!
燕歸星聽見,笑道:“師姐留著自己用就好,在外面用錢處也多。”
雲燼雪道:“我還可以再掙。”
這話說完,她意識到一件事。
製作數百根引雷針,需要相當多的人力和材料投入,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她已無靈力,勢必不能在除魔行動本身幫上什麼忙,但至少她可以提供資金。
像頌仙所說,在明臺城開一家香水店。依照之前那種掙錢速度,能在短時間內就攢下大筆錢,源源不斷的提供給神極宗。
所以,她還是有用的!
雲燼雪興奮起來,眼眸極亮:“就讓我來幫你們掙銀錢用吧!我現在可會掙錢了。”
養著一大宅院人哪裡不需要銀子?雖然不知道現在神極宗的收入來源是什麼,但加她一筆絕對沒有壞處。
燕歸星本想拒絕,但見她如此激動,似乎抓住什麼救命稻草般,話語在口中便改了調:“如此這般,就多謝師姐了。”
雲燼雪欣喜若狂。
她這廢人,終於能夠幫上忙了!
燕歸星又接著道:“但我還是.不想讓師姐那麼辛苦。”
雲燼雪道:“我想為你分擔,我也不想你那麼辛苦。”
燕歸星給她夾了塊肉:“我還年輕,本就該搏一搏。”
雲燼雪順勢掐她臉蛋,調笑道:“敢說師姐老,不想好了是不是。”
指下肌膚細膩潤澤,雲燼雪又道:“你的確還年輕,瞧瞧這小臉蛋多漂亮。”
耳後燒起紅色,等她手離開,燕歸星才坐直,望著桌上菜道:“師姐也和從前一樣好看。”
雲燼雪已不敢再提從前,只是笑笑。
然而,忽然又從過往回憶中挖出一點談笑,問道:“你的小風車還在嗎?”
燕歸星頓了下,低落道:“對不起,不在了。”
大抵是毀在了那場災難中。
雲燼雪心頭微酸:“說什麼對不起,又不是你的錯。”
沒了小風車,也如同斬去所有天真。背上本不屬於她的責任,被迫長大。
雲燼雪垂眸,聲音極輕:“該是我說對不起啊。”
吃完飯,回到屋中休息。
也許是白日裡情緒起伏太大,雲燼雪在床上翻來覆去,磨到後半夜,完全睡不著。
起身在床邊坐了會,她披衣出門。
穿過數道廊亭,她發現到這個時間,許多弟子依然沒有休息,在一遍遍苦磨技術,渾身汗溼都不曾停下。
不想打擾他們,雲燼雪沒往人堆去。
想了想,去往議事堂外那片蓮塘。
想要賞蓮,不一定非要從議事堂進去。雲燼雪換了條路,打算只是從外頭簡單看一會,吹吹風,便回去。
從假山擁簇的鵝卵石小路里走出,頓見月色下一片清新蓮塘,隨風搖動,讓人心曠神怡。
雲燼雪撐著欄杆,抬頭望去時,忽然發現蓮塘中央的藕舟亭中,還坐著道暗紅身影。
已經過去大半夜了,她怎麼還在這裡?
雲燼雪微微直起身。
亭中身影靜靜坐著,傍晚時燒天的晚霞澆在她身上,如一片灰。
她凝固在那裡。
雲燼雪有些難以想象,她這趟回去是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
不想給她帶來無謂希望,雲燼雪並沒有叫她,只是撐著欄杆,隔著滿塘月色望著那道背影。
而蓮塘另一邊,燕歸星拎著食盒正走來。
剛結束今日的公務,她準備再去好吃園吃點宵夜。那裡的掌勺熟知每一位弟子,說晚間並沒有看到紅衣服的來吃過飯。
燕歸星思忖片刻,要了份餐帶上。又叫了位巡夜弟子,走去蓮塘。
若人還在,便讓巡夜弟子送過去,若人不在,便作罷。
畢竟曾經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燕歸星對她也有著莫名直覺。傍晚分別時她那副表情,估計也不會主動去吃飯。
仔細想想,師姐既然默許她在身邊,沒趕她,大概是她們之間的關係,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糟糕吧。
如此,也沒有必要想著去針對她了。
同門情誼早就消逝,但燕歸星見不得有人在她地界上,受這種莫名其妙的苦。
空氣中已有香氣浮動,燕歸星踩著片婆娑樹影出去,果見那方小亭中坐著個人,穿著那身紅衣。
果然是待到了現在。
想來,她也曾無數次焦急於神極宗的未來,而在那藕舟中枯坐一夜。
正要走出樹影,燕歸星忽而望見不遠處的假山之外,站著道熟悉身影。
燕歸星腳步頓住,眸光微動,順著那人的視線再次看向亭中。
良久,巡夜弟子問道:“掌門,我現在去送飯嗎?”
燕歸星目光定定,輕聲回:“不用了。”
又是幾陣夜風吹過,送來蓮塘暗香。
她垂下視線,轉身往回走,再次道:“不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