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苦河(二)
◎但她的生命還如此漫長◎
刀尖刺入肌膚, 像破開錦緞。滾燙鮮血噗嗤一聲順著切口湧出來,染紅刀刃與手指,以及那張獰笑著綠油油瞳孔的臉。
鋒利金屬順著手腕抖一圈, 割草般切斷血管與肌肉。
她躺在鐵床上, 口腔內全是疼到失去理智而咬破的細密傷口,凌亂急促的呼吸裡充滿血沫。
潮汗把衣服打溼了, 或者是血,亦或者是眼淚。
身體在瘋狂痙攣, 感受不到鐵床的冰冷, 指甲快要外翻也毫無知覺,所有感官被抓攏在前胸。
“嗚嗚嗚啊…救…命啊…”
即使不去看, 也能清晰感受到粗糙乾瘦的五指探入胸腔,枯冷如枕木, 一寸寸剝離筋膜骨骼, 將她還健壯躍動的生命之源從體內刮出, 震動耳膜的心跳就此遠去。
她後悔了,她真的後悔了!她受不了!為什麼這些人從來都不聽她說話啊!這幫瘋子!該死的瘋子!騙子!
屋內所有東西都驟然放大又縮小, 撞擊眼珠, 讓她頭暈眼花。燈火薄寡, 扭曲到尖叫,又被淚水朦朧成怪物。
不,不是, 光線可不會慘叫, 那是誰?
持續了許久,直到最後一絲力氣順著胸`前巨大破洞溜走。
不過還真有可能,雲燼雪嘗試呢喃著:“燜豆角,炒花菜,雞蛋青椒,饅頭。”
是想起什麼不好的事情了嗎?是和她有關吧。
雲燼雪側著臉,變形的視野裡僅有那隻枯柴般的手,亂杈扣著枚熱氣騰騰還在鼓動的心臟,那是她的心臟。
凝視著床上人溼透的鬢髮,以及膩白脖頸間滾滾而下的汗珠。江炎玉急的眼圈通紅,卻無從下手,指甲在手背上掐出一個個月牙,只能等待著她自己調整。
她就這麼躺了一會,平復著呼吸頻率,直到所有感覺都結束,恢復死寂。
她的身體成為倒置瀑布, 血液幾乎流乾, 血管枯竭如干裂河床, 毫無生機。
屋內靜謐,只有一聲聲極壓抑的喘熄。
她還在客棧床上,面朝大門側躺著。被子一角搭上小腹,脖頸頰面上潮溼一片,汗流浹背。
江炎玉始終緊張萬分的盯著她,意識到這種虛弱反應可能與自己有關,幾次想要幫忙又頓住。
不過對於猜中菜品這種事,雲燼雪也不算意外。
雲燼雪撐著坐起身,看向屋中小几,上面的菜品果然如自己所說,一樣都不差。
但這麼幾種味道交融在一起,還能準確辨出每一道菜是什麼,她自己也覺得有些誇張了。
又活過來了。
江炎玉原本坐在屋子中央的一方矮桌前,聽到動靜不對,慌張趕來,蹲在床頭,觀察她面色:“你怎麼了?”
雲燼雪:“我本來就沒事。”
畢竟她這具身體在很早之前,就有著不同於常人的敏銳感知。尤其是嗅覺,味覺,與觸覺這三種,明顯到她剛來沒多久都能察覺。
江炎玉稍微往旁邊挪了挪,儘量把自己移出女人可能睜眼後的視野。伸手抓著女人零落在一邊的腰帶,焦急又沉默的等待著。
想要查探她額頭溫度,卻被冷聲呵斥:“別碰我!”
尖利笑聲作為噩夢句點,雲燼雪睜開眼。
江炎玉一直豎耳聽著她動靜,也捕捉到這微弱聲音,立刻如捧哏道:“你說對了,你好厲害啊!”
算了,也無所謂。
而在經歷過眼盲之後,她發現,嗅覺似乎更為突出了。
視野在小幅度跳動著,還沒從噩夢中掙出。屋內昏沉,刻意被人兜了燭火,只有小半融在牆壁上。
這香氣勾的人饞蟲大動,無孔不入。濃烈到舌頭似乎感受到味道,腦袋已經能猜到那都是什麼菜品了似的。
這聲音似乎從遙遠之處來,伴隨其中的是她的心跳,早已缺失,但又確實響動著。只是仔細去聽,更像是機械關節在磨合。
為了儘快轉移她注意力,江炎玉還在小聲道:“光聞味道就知道什麼菜,還是在這麼遠的距離,我第一次見有這種能力的人。”
江炎玉動作一頓。
忍著噩夢餘韻一波波頂上來的委屈痛苦,雲燼雪捂住胸口,夢裡鑽入胸腔的粗糙手指觸感真實到可怖,就那樣輕易掏空她身體,讓她反胃噁心,極端厭惡,又神思恍惚。
捂入枕頭的呼吸逐漸微弱,窒息感很快滌清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道該說一聲“幸運”,還是嘆息。
剛準備下床,一抬頭就對上雙亮而小心的眼眸:“你好些了嗎?”
不僅僅是從書中世界,而是徹徹底底死去。
雲燼雪闔上眸子,臉埋入枕被,哭腔微弱:“別碰我。”
要等到噩夢的海潮褪去,才能從情緒泥沼中抽身。
雲燼雪無語道:“.你是什麼廚神比賽的解說嗎”
翻身仰面躺下,呼吸重新流暢,清新肺腑。她睜開眼,天花板不再旋轉變形。
江炎玉手足無措,只能一遍遍輕問:“你這是怎麼了?不舒服嗎?”
這個方法非常好用,總能讓雲燼雪最快從糟糕情緒中掙脫出來。
這具殘破,苟延殘喘的軀殼,總是在過往片段從腦海伸出躍出,再次如颶風過境般摧毀她所有心境,讓她一次次厭惡自己,恨不得立刻徹底消失。
方才身體緊繃,思緒如一團亂麻,知覺也頗為遲鈍,讓雲燼雪沒能注意到,原來已經滿室飯香。
雖然沒聽懂什麼意思,但江炎玉還是火速閉嘴了。
在床邊坐了會,垂眸看見自己腰帶在女人手裡。
江炎玉立刻撒開手,遞給她:“我就是順手一抓,沒別的意思。”
雲燼雪目光淡淡,將腰帶繫好,起身下了床。
身體還有些虛,但比方才好多了,只是扣緊腰帶時,發現餘出來的部分比前幾日又長了些。
垂眸看去,袖間手腕如一截瘦枝,腰細的病態,連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雲燼雪咂摸著,以這種速度瘦下去,她會不會變成人幹?活著的木乃伊?
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一邊考慮著要不要以自己為本做個研究課題,研究出點什麼後回到現代和別人吹水,一邊緩步到小几前坐下。
江炎玉還蹲在床邊,也注意到那截幾乎不盈一握的腰身,以及那道清麗背影。弱柳扶風之態,彷彿風一吹就要彎折。
抓緊床單又鬆開,她悶悶又靜悄悄的走到雲燼雪斜對面縮著,低聲道:“你多吃些。”
雲燼雪沒看她,挑起筷子夾了根青椒絲吃。
嚐了一口,她用指腹貼在盤子邊緣,試試溫度。
外頭黑透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飯菜還是熱的,且盤子比菜還要熱,大概送來後就被靈力保著溫。
抬眸掃了那人一眼:“你在那蹲著幹什麼?”
江炎玉彷彿被點名的學生:“啊修養身心”
隨口說完,才想起自己白天剛講過再也不騙人,又正襟危坐,道:“在等你吃飯。”
雲燼雪垂眸,繼續夾菜:“你不吃?”
江炎玉道:“.我不餓。”
雲燼雪笑了聲:“不吃不睡,你要修仙嗎?”
江炎玉認真道:“現在不修了。”
繞了圈才懂意思,雲燼雪心道:梗不互通就有點難受。
又遞過去一眼,牆角女人也明顯瘦了一大圈,看著精神也不太好,不知道多久沒休息又沒吃好。
收回視線,雲燼雪道:“你不吃正好,餓死你,我立刻回家。”
江炎玉渾身一震,連滾帶爬到桌前,卻是依然難以下手。
雲燼雪蹙眉:“你這會還挑食?”
江炎玉搖搖頭,拿了個饅頭咬著吃。
雲燼雪道:“.你只吃饅頭?”
江炎玉道:“嗯,這個就夠了。”
雲燼雪道:“我自己也吃不完那麼多菜,你這是圖什麼。”
江炎玉嚥下幹饅頭,缺口抵在唇邊,視線偏離,過了會才道:“我之前不讓你吃飯。”
她說的是剛在紅鏡山見面那會,餓了雲燼雪幾頓的事。
在眾多苦難中翻翻揀揀,險些沒想起來這茬。
有些無語的將另一雙筷子給她,雲燼雪道:“不需要,都說了那段時間的事不用再提,這種對標懲罰沒有意義,你也無需承受。”
說完都覺得可笑,哪有這麼糾結的,一邊心裡想用刀豁死她,一邊想讓她好好吃飯。
江炎玉確實沒胃口,但見對面女人似有些不耐,便又探爪子抓另一個饅頭:“那我吃倆。”
雲燼雪:“.”
抓饅頭的手蓋著紅白相間的袖子,雲燼雪順便看向她身上。
從微弱燭火中瞧她,依然是那件紅衣,已經烘乾了,外面罩著一層白衫,材質微透,能隱約瞧見紅色與衣上的金線。又因為處處短於紅衣,僅在衣領袖口,以及袍邊露出幾線赤紅。
女人頭髮也幹了,濃黑一片披散下來。由於虛弱,嘴唇薄粉。依然是明麗美豔的相貌,卻因為血色缺失而柔和許多。
看著好像暫時死不了,雲燼雪由著她去了,愛吃什麼吃什麼。
沉默吃著飯,沒多久,對面女人悄聲問:“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雲燼雪道:“你好好說話,不要總是那麼小聲,耳朵不好聽不見。”
江炎玉心中一喜,正常音量道:“我就是想問問,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雲燼雪面色不變:“和你有什麼關係。”
江炎玉:“.就,問問。”
雲燼雪也問:“你天天跟在我後面,你那顛紅堂的事不管了?”
江炎玉道:“有參見。”
雲燼雪道:“你自己不幹活,天天讓手底下人幹?”
之前看電視劇裡,她發現這些個正道或反派的老大,都是自己屁事不幹,整天指使別人做這做那,讓小小年紀充滿奇怪幼稚正義感的她很生氣。
江炎玉撓撓額角,猶豫道:“這個,但是,我會發錢的。”
雲燼雪問道:“準時按量發嗎?”
江炎玉道:“對,而且每月都會有獎勵,數額不算小。”
雲燼雪心道:好吧,這點還挺好,希望我回到現代後能找到這樣的工作。
不過提到參見,一些陳年老賬她又想算算,便問道:“你是重生的,所以之前.就是拜師大典之前,你去奪位顛紅堂,是不是。”
江炎玉想解釋什麼,被雲燼雪止住:“是與不是。”
“是。”
雲燼雪又道:“所以後來那七名弟子和雲開業的案子,是你乾的。”
“是。”
雲燼雪回憶回憶,問道:“剛見面那會,你故意引我去殺江家人,並且他們本來不是妖修吧。”
江炎玉饅頭也吃不下去了:“是”
雲燼雪緩緩咬牙:“春渡那次,你是故意讓我受傷的?”
江炎玉急道:“不不不啊,是。但我那會以為你是前世師姐,所以想讓你吃點苦頭來著,但是傷的那麼狠,純粹是它下手太重了!並非我的意思。”
雲燼雪下意識摸上肩頭:“當時那個怪物是什麼?”
江炎玉道:“是三大魔物之一,瘟疫。”
雲燼雪憤憤道:“果然是魔物,我就知道。”
雖然身邊一直就跟著只最大的魔物,但即使她最瘋那會,雲燼雪感受到的壓迫,也僅僅是來自江炎玉本身。和春渡那會所體會到的截然不同,和神極宗廢墟上又相似萬分。
魔物若一心只想破壞,實在是太令人恐懼了。
而遙想那時,自己對她可都是一腔真心。現實總是如此可怖,她每天活的像個傻子一樣,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暗暗算計。這麼想想,多少有些寒心。
不過,也能理解。
畢竟這死小孩那會剛受盡折磨回來,還能忍著不殺她已經是不易。
雲燼雪咬牙心道:合理,很合理。
掌心揉著肩頭,雲燼雪問道:“魔物造成的傷,是無法恢復的對吧。”
江炎玉點頭:“基本上是這樣。”
拜師大典前突兀疼痛三個月的傷就已經讓雲燼雪產生這種懷疑,之後就始終和江炎玉睡在一起,所以傷處劇痛得到平息。
但中間明明還分開了好多年,為什麼再也沒什麼感覺了?以至於她甚至忘記自己受過這種傷。
沒能想明白,不如直接開口問:“為什麼我身上很久沒疼過了?”
江炎玉捧著饅頭,垂眸道:“我之前幫你壓住了。”
雲燼雪道:“什麼時候?”
江炎玉輕聲道:“我們分開之前。我在想,時間快到了,萬一你像前世那樣又把我丟了,我可能會很生氣,再也不想去找你,所以先封住了。”
又回想起窗外逐漸升起的刺目初陽,也許是那時曬傷了眼睛,才會只要想到就刺痛難忍。但她又清晰明白,那種微弱光芒是不會讓人受傷的。
揉著肩膀的手頓住,雲燼雪微微發怔。
怪不得第六年沒有找過來,怪不得那片傷那麼久沒痛。
江炎玉揉著饅頭:“我沒想到師你會來找我,我那個時候狀態很差,傷害了你,對不起。”
雲燼雪沉默片刻,筷頭撥動著花菜:“你現在狀態也很差,都不會照顧自己了。我也是,過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所以我們分開一段時間不是挺好嗎?各自修養。”
女人眼眶又紅起來,饅頭快被揉變形。
雲燼雪輕嘆道:“我也不想天天罵你,斥責你,顯得我多刻薄無情。但我也控制不住。我變了很多,已經不是之前你喜歡的那種人了,你何苦再跟著我。”
從小到家幾乎沒和誰急過眼,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晚上想想,都覺得不像是自己說出的。
她最無法接受被過去改變,可還是已經被徹徹底底的改變了。
江炎玉揉揉眼角:“你可以罵我,我喜歡。”
雲燼雪:“.罵你你也喜歡?”
江炎玉點頭:“喜歡。”
雲燼雪把飯碗端走,側著身子吃,丟下兩個字:“變態。”
江炎玉笑起來。
“.”雲燼雪愕然。吃飯,啥也不說了。
飯吃完,天還沒亮,雲燼雪打算再去睡一覺。
躺床上時往角落看去,女人抱著紅刀,背靠櫃子,盤腿坐在地上,似乎就打算這麼睡了。
想出聲讓她去再開間房,還是算了,這死小孩肯定不聽。
是這麼想,不過還是問了句:“你不要再開間房嗎?”
江炎玉搖頭:“我這樣就好。你放心睡,有我在你一定安全,沒人可以再傷害你。”
雲燼雪睫毛微顫,給自己裹上被子,嘀咕道:“就是有你在我才不安全。”
不聽拉倒,都是成年人了,隨意糟蹋身體,到時候不舒服,還得自己吞惡果。
近來累的不輕,剛躺下沒多久便睡著了。方才折磨過她的噩夢再次接續,但變得亂七八糟。
時而在人人五臟,一次次被挖心。時而在那間破房子裡,看著滿臉是血的兔琦在上方破洞朝自己看。她背後的星空很亮,每一顆星子都邊緣鋒利,滴下鮮紅。
在苦海中翻騰了許久,這次醒來格外緩慢沉重。
雲燼雪聽著機械心臟的細碎嗡嗡聲,疲憊萬分的撐開眼。
燈已經滅了,只有少量月光撲進來,原本要靠著櫃面睡覺的某人現在趴在床邊,手裡抓著她腰帶的末端,睡得正香。
噩夢冷潮漸漸褪去,雲燼雪嘗試拽出自己的腰帶,但又被用力抓緊。女人動動身子,呼吸均勻。
雲燼雪任由她去了,翻身面朝牆壁:“變態。”
再次醒來已經快到午時,許久沒睡過懶覺,這一次格外舒適。
坐起身,看著窗外鳥語花香,雲燼雪長長吁出一口氣。
屋門開啟,江炎玉捧著早飯進來:“你醒啦,吃飯吧。”
一起吃完飯,再次趕路。
既然不知道準確位置,雲燼雪打算按照自己眼瞎後的路線程序倒走回去。
依然是不慌不忙的姿態,該看的景色一點不拉。身後不遠不近墜著尾巴,雲燼雪也懶得理她。
反正大部分時間裡那人的確存在感很低,一言不出的,就當是影子算了。
這天,發現一片山坳中的深湖,幽靜淡雅,沁人心脾。雲燼雪打算在這裡歇歇腳,而後繼續行路。
湖中魚群遊動,顏色繁雜,絢麗多彩,可以觀賞。但湖邊泥地潮溼,蠑螈爬來爬去,泥鰍與各種硬殼蟲擠擠挨挨,還有蛇藏於其中,有些難以下腳。
於是,雲燼雪找了棵異常高大且樹枝繁茂的樹爬上去,又沿著樹幹來到靠近湖水邊的地方扶穩。
這裡的魚長得千奇百怪,許多都沒見過。有四隻眼睛的,有圓圓扁扁的,甚至還有長角的。
她曾經也去過水族館,都沒在裡面瞧見那麼多種類的魚,大概是這奇異修仙世界的獨特品種吧。
雲燼雪揪了幾片葉子,各自團成團,時不時丟一塊進去,逗的魚群翻騰,忍不住樂呵。
忽然,聞見股烤肉味道,她扶著樹幹回眸,見女人走來。
江炎玉兩隻腳下都踩著團靈力,是以不會接觸到地面的汙泥,就這樣一步步破開深重叢林走過來。
若不是手裡舉著樹枝串起的烤魚,倒更像是某種漂亮又危險的毒花幻化的妖物。
她終於走到樹下,舉起烤魚,笑得明朗:“我烤好了,給你吃。”
那烤魚去頭去尾,外皮焦脆,看著就美味。但云燼雪只是淡淡瞧了她一眼,將剛團好的葉球順手扔進湖中,頓時水面掀起魚群波濤。
江炎玉聽見動靜,順著她目光看,突然道:“你想餵魚嗎?用我的烤魚喂吧。”
雲燼雪:“.”
刻意找話題就是這樣的。
彎腰在樹幹上坐穩,雲燼雪想把自己藏在一片綠葉中:“我不吃了,剛吃過,不餓。”
江炎玉道:“不可能,你上一頓三個時辰前吃的了,按理說你應該很餓。”
雲燼雪道:“我前面吃了什麼?”
江炎玉道:“你喝了五口水,吃了三塊烤肉。烤的太老了你咬不動,所以吃了很久。”
“所以,”再次舉起烤魚:“我給你烤的,絕對正正好好。”
“.”雲燼雪嘆了口氣:“你能不能把你的注意力多多放在其他地方?”
“比如呢?”
雲燼雪道:“比如美景。”
江炎玉笑道:“我是在看美景。”
雲燼雪已經習慣她說這些亂七八糟的,面色不變:“不吃,你閃開些,我要看魚。”
江炎玉哦了聲,打算離開,轉身一半又停住,仰頭道:“你離那些樹枝遠些,小心毛毛蟲。”
聽到後面那三個字,某些不太好的畫面充盈大腦,雲燼雪立刻打了個冷戰。
手上一軟,差點沒坐穩摔下去,又趕緊繃住了。
江炎玉見她身形晃動,已經做好接人準備,沒想到她又穩住,臉上極快閃過一抹失望,又在樹上人的瞪視下乾咳著離開。
看著她腳下兩團靈力包裹,走過那麼汙穢的地方依然鞋上一塵不染。雲燼雪非常來氣。
要不是這死小孩給她靈力整沒了,她現在旅遊能去的地方會更多。
雖然那藥水是自己喝的吧.但不還是她逼的!
最後一個葉團砸向她脊背,江炎玉沒轉身,手掌向後接住那葉團,才轉來道:“感謝師姐送我的禮物。”
雲燼雪冷哼一聲,懶得理她,原路下樹,又繼續往前走。
在林子裡又莽了兩天,出去後上了大道,走了三四天後,來到之前眼盲時生活的小鎮。
站在鎮外,做了幾個深呼吸,雲燼雪調整好帷帽,走進鎮子。
雖然對她而言意義較為特殊,但真的去看,與曾經見過的其他鎮子似乎沒什麼差別,甚至要更加老舊,不起眼。
入目皆是陌生景緻,可又因為確實接觸過而覺得熟悉。
原本只有聲音的世界現在一點點對應著填充上畫面,發現所想與所見的巨大差異。一時間,感觸良多。
她現在身上穿的衣服和之前一樣,是以有許多人都發現她回來了。
但由於她帶著帷帽,有所遮掩,又並不知道她的眼睛已經康復,還只當她還是個盲人。臉上表情都十分精彩,絲毫不掩飾,什麼樣的都有。
雲燼雪心道:原來我眼盲時,別人是這樣看我的。
一群小孩從某家攤位上滑下來,嘻嘻笑著跑過來,圍繞著雲燼雪轉圈,還將撿起地上的小石子往她身上砸,大笑道:“瞎子來啦。”
雲燼雪淡定不動,在某個扎小辮的男孩繞到眼前時,一把揪住他衣領拎起來,另一手掀起面紗:“好啊,原來之前是你們欺負我,現在被我抓住了吧。”
被拎起的男孩對上那雙清亮雙眼,已經嚇呆了,其他孩子也紛紛丟下碎石逃跑,邊跑還要邊叫:“瞎子不瞎了!”
在攤位上一直籠袖圍觀的大娘終於發現不對,趕緊過來看看,斥道:“你幹什麼抓我家孩子?你放下!”
雲燼雪道:“你之前為什麼任由他們欺負我?”
她剛到小鎮上那會,因為這群熊孩子的戲耍摔過很多次,還以為是附近沒人管教才這樣捉弄人。可現在來看,分明家長就在一邊,還看得樂呵呵的,就是不知道出口制止。
大娘啐道:“他一個小孩子能懂個啥。”
雲燼雪道:“小孩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被噎了句,大娘臉憋的通紅。
周圍已聚起圍觀之人,她準備往地上一躺開始哭嚎鬧事,可第一個音還沒出來,就戛然而止。
她瞧見抓住自己孩子的那人身後,出現另一個女人。而女人眼中漸漸漫出暗紅,極為驚悚冰冷。
大娘瞬間說不出任何話,彷彿置身於雪原,被原始恐懼定在原地。
一看她這反應,雲燼雪已經知道誰在自己身後,鬱悶起來,轉頭瞪她一眼。
江炎玉趕緊捂住眼睛,遮住眸中紅色。
雲燼雪依然抓著男孩,向大娘展示掌心:“我不會對你孩子怎麼樣,但我需要賠償,就作為之前給我治傷的費用。”
大娘還在那一眼恐懼餘韻中,瑟縮問道:“多少.錢?”
雲燼雪獅子大開口:“一兩銀子。”
大娘嚇的毛起:“治什麼傷要那麼多錢啊!”
雲燼雪道:“裡面包括我的精神損失費。”
大娘:“那是什麼?”
雲燼雪道:“是先進社會的賠償方法。”
大娘:“.你在說啥呦?”
又是沒忍住看向她身後,掌心蓋在臉上的美豔女人,微微歪頭,只從食指中指縫隙間瞧她,冷成紅冰的鋒利視線。
大娘活了這把年紀,雖然素質沒有,但眼力多少有一些,忍痛將錢交了。
雲燼雪揣著錢,又伸手往其他攤子去:“還有你們,都要賠我錢。”
方才還看戲的一幫人瞬間愣了,恍惚想起,鬧這女人的那群孩子裡還有自己家那位,頓時拉下大臉,欲怒不怒。
最終還是忍氣吞聲,七搜八刮把錢湊上,算是齊活。
明明是合理要錢,但這番行為著實像要保護費。不過雲燼雪並不在意,揣著沉甸甸的錢,大仇得報,喜氣洋洋,往鎮子深處走。
江炎玉最後看了那攤子一眼,每家每戶都在整齊的揍孩子,景觀別緻。要是早點這麼做,也不會痛失重金。
她手指動了動,又收回。
本想教訓一下,但那幫小屁孩已經哭天搶地,師姐要的錢數的確不低,這幫小孩有一段時間無法安生了,她倒是不用再出手。
尋思完,又忍不住美滋滋想:她師姐就是聰明,讓那些大人破財,理虧又不敢和她鬧,可不就是打孩子了嗎?太聰明瞭!不愧是她師姐!
雲燼雪一邊走一邊數著錢,心中得意萬分。這可是她最近靠自己能力掙得最大一筆錢!
有這番戰績,接下來的路程順暢無比。
路過曾經拖欠過自己錢款的巷子,突然發現那裡已經空了。剩下的屋殼子拆的拆爛的爛,明明是個做生意的好地方,卻沒人敢過來。
雲燼雪上下打量幾眼,看向自己身後。
江炎玉一本正經:“這怎麼回事?居然被拆成這個樣子,人呢?”
有人恰好路過,以為她真的在正經詢問,便回道:“之前好大一個店,哪天來著,反正就被一幫匪徒全砸完了。那家人被嚇的不清,連夜搬走了。”
江炎玉道:“原來如此,多謝解答,真是一幫沒有良心的壞人。”
那人笑笑離開。
雲燼雪道:“別裝。”
江炎玉立刻道:“是我砸的,但他們欠你錢,還欺負你,我受不了。”
雲燼雪又看了她兩眼,轉身繼續往深處走。
循著記憶來到曾經最愛吃的那家麵館,雲燼雪站在門前,來回確認數次路線沒問題,才摘下帷帽,略略吃了一驚。
店內開闊明亮,硃紅柱撐起金頂。裡頭整整齊齊擺了數張桌子,大概坐滿一半,小二穿梭著上菜,熱鬧非常。
這裡,比她眼盲時想象時大了太多,也好看太多了。
雲燼雪走入店中,櫃檯後的老闆本在對選單,掃了眼又低頭,而後一怔,又抬頭看過來。
小二正要過去張羅,發現老闆已越過自己,如風掠到門邊:“小雪?”
雲燼雪第一次看見他模樣,與想象中相同,是個看起來憨厚溫暖的大叔,個子不高,精短健壯,聲音渾厚有力。
原來是這樣的人,在她吃不起飯時給她遞上了一碗肉面。
雲燼雪眼眶微紅:“對,是我。”
老闆奇異的看著她眼睛:“你可以看見了?”
雲燼雪道:“是的,眼睛好了。”
老闆哈哈大笑:“那就好!我之前就覺得你這女娃娃好看,但是眼睛看不見太可惜,現在眼睛好了,果然更是個妙人!”
又看向身後女人,更是放大雙眼:“是你,多謝你之前.”
江炎玉衝他眨眨眼,示意不用說。
老闆將話咽回去,興奮的滿面紅光,將人往店內請:“快快快,去角落坐,我親自下廚,給你們弄點好吃的!”
被引著到窗邊最好的位置坐下,老闆先給她們拿了點小菜,又風風火火的去後廚做飯了。
雲燼雪剛坐下,某個女人自覺落座對面。
掃她一眼,雲燼雪將醬油壺拿起來,觀察瓶身。
之前沒能注意,原來瓶身上還繪製著不同的彩繪,分別是店裡不同菜色的q版,非常可愛,摸上去觸感倒是和從前相同。
窗戶開啟,有風呼呼刮進來,輕撫面容髮絲。雲燼雪微微眯眼往外看,忽然輕聲道:“這裡重新裝修過。”
江炎玉手肘撐在桌上,滿面笑容的看著她:“你怎麼看出來的?”
雲燼雪輕聲呢喃:“風。”
江炎玉渾身一震:“嗯?”
雲燼雪看向她:“不是在叫你,是因為風。之前我在這裡吃飯,沒有風會吹在臉上。”
江炎玉明白了。在之前那間小屋子裡吃飯,抬頭是蜘蛛網,周圍是封閉牆壁,的確不會感受到風。
她垂下眸子,想笑但沒笑出來。
還以為剛剛師姐叫她了呢.
算算,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到風風這個稱呼了。
好想念啊。
巨大落差讓她胸中梗著一口氣,直讓整個胸腔都疼。
雲燼雪瞧了瞧她,微笑道:“風。”
能看到對面人耳尖動了動,她又轉頭看向外面:“好大呀。”
又接著:“風”
對面人眼神閃躲,雲燼雪感慨:“好冷啊。”
江炎玉委屈至極的看了她兩眼,捂住耳朵,輕聲道:“別這樣。”
雲燼雪看向窗外,心情頗好。
你以為只有你能讓我吃癟嗎?我還治不了你!
自在心情沒一會,又聽對面女人問:“真的冷嗎?”
雲燼雪:“嗯?”
江炎玉沒看她:“真的冷嗎?要不要加件衣服。”
雲燼雪收回視線,笑容抿起消逝,撥弄著筷籠:“不冷。”
後廚簾子掀開,一道道香氣四溢的菜端上來,很快堆滿了一桌子。
雲燼雪眼看著空位佔滿,將人叫住道:“老闆,吃不完的!”
老闆大氣揚手:“沒事,儘管吃,好久不一定再來,新菜都嚐嚐。不收你錢哈敞開肚皮吃就行了。”
說著又鑽進後廚忙活去了。
雲燼雪笑笑,垂眸看向桌面,花花綠綠香氣撲鼻,中間還圍著盤滷豬肘子,肉塊晶顫顫的。
閉上眼,嘗試用嗅覺來辨別不同的味道。這次因為菜品多而有些困難,但只要花些時間,就可以做到。
雲燼雪心道:有這種能力,我之後要不要去哪個飯店打打工?
拿起筷子開吃,正撕下一塊豬肘肉,發現對面人眼圈有些紅,雲燼雪動作一怔。
這死小孩,最近怎麼越發容易哭了?之前可是一滴眼淚都不掉的。
又抽了雙筷子,擱在對面人碗邊,雲燼雪道:“快吃。”
江炎玉放下手,拿著筷子,卻沒有動,只是愣愣盯著她,不知道在想什麼。
雲燼雪自顧自吃飯,隨她去了。
方才那兩個風字,在江炎玉心裡撓癢癢,想要聽卻也知道暫時不可能,甚至此生都沒可能了。
死纏爛打的日子還不知道可以持續多久,師姐總有一天會徹底厭煩她,且徹底的分別早晚會來到,近得如即將傾倒的山。
但她的生命還如此漫長。
怎麼辦才好呢?
良久,江炎玉突然道:“我可以問問,你所處的那個世界,具體是什麼樣子嗎?”
雲燼雪筷頭一頓:“怎麼突然問這個?”
江炎玉輕笑道:“我好奇什麼樣的世界,可以孕育出師你這樣的人。”
“我只是我們那個世界裡最普通的人之一,至於世界是什麼樣子.”指尖輕輕敲擊筷身,雲燼雪沉思片刻,道:“你不是在夢裡看過了?”
江炎玉道:“看到了,但是還有很多都不懂。”
不懂很正常,畢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雲燼雪想了一會,沒想到合適的切入方式,差距過大讓這解釋成為一個相當困難的事情。
發現她表情犯難,江炎玉又道:“沒關係,別想了,我不問了。你好好吃飯吧。”
她低下頭,搓著筷子,在心裡嘲笑自己異想天開。
眼眶好像更紅了些,她輕輕笑:“反正我也去不了,也沒必要。”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寶子們,今天晚上來不及寫雙更了(心痛目移),我儘量週末或者週五這幾天給大家補上不更好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