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舊日(三)

◎我天真過,你也天真嗎?◎

在明臺城就這麼住下, 每日天剛矇矇亮,雲燼雪便被拖起來,睏意朦朧的隨著奇巧一起做適應練習。

大概是沒能救回李望心所以愧疚難過, 奇巧在她身上下了格外大的精力, 還做了張多而複雜的練習計劃表。雲燼雪看了幾眼,表示自己似乎前所未有的健康, 卻依然抵消不了她的熱枕勁頭。

面對雲燼雪的消極怠工,奇巧總會拉著她手, 一張軟萌臉蛋異常認真的和她說此事重要性。如果不勤加鍛鍊, 會影響心臟的使用年限,還會加重排異反應讓身體不舒服等等。

雲燼雪心裡依然覺得這沒什麼, 但她向來對這種軟乎乎的直接好意與關心沒有抵抗力,只能笑著聽了。

做完練習, 身上大汗淋漓, 要去洗個澡, 出來之後往往頌仙就準備好了早飯,坐在桌後向她舉杯示意。舒易忠偶爾來搭夥, 大部分時間都是大人們聊些有的沒的, 奇巧嘰嘰喳喳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而這邊剛推開空碗, 那邊盛雨青便會登門拜訪,帶她出去遊玩。

所有明臺有意思的地方都跑一遍,甚至帶她們進妖鬼監察處逛。

懸賞榜第一名的兇妖依然是雪狼, 可披上假皮換了裝扮的頌仙就在監察裡閒逛卻無人發現, 也是有意思。

神極宗那種狀況,但凡是個稍有名氣的醫修家族都要躲遠了,他卻選擇紮根其中。雲燼雪心中滑過暖流,讚歎道:“能有你這樣的弟子,是神極宗的幸運啊。”

雲燼雪隱隱回憶起:“是饅頭。”

若是之前沒有盛雨青突然過來,他此番造訪,雲燼雪會覺得奇怪,但現下多少已能猜到原因。不過,還是問了句:“你怎麼會突然過來?”

雲燼雪心中冷笑一聲。

王開濟道:“師姐放心,她也好好的。就是現在天天跟著燕掌門到處跑來跑去忙的跌腳,所以只有我過來了。”

哪有人針對性臉盲的,簡直像是故意了。不過,對於紅鏡山之前的種種事,她反應都有些慢,需要一定時間才能憶起。

世界上最尷尬的行為之一出現了,面對準確認識自己的人,卻忘記對面是誰。

雲燼雪隨著他笑笑,道隨時歡迎。

見到故人,聽聞好訊息,雲燼雪感慨萬千:“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不過你現在真的變化很大,我確實一點都沒認出來。”

還能有為什麼,這死小孩一直討厭歸星,之前就亂吃飛醋,一點點事都計較,現在毛病也沒改。就算想找人來陪自己,也不想讓歸星來。

雲燼雪笑笑:“不好意思,我不說了。那歸星知道這件事嗎?”

王開濟在桌對面盤腿坐下,哭笑不得:“師姐為什麼總是對我的臉沒印象?之前認不出我就算了。咱們之前在劈山門還見過一次,真就一點都不記得嗎?”

王開濟道:“師姐這樣覺得嗎?”

她應當是同時給盛雨青和王開濟發了訊息,只是盛家就在明臺,距離很近,所以立刻就趕來了。而王開濟則遲了那麼久,是因為路途遙遠,花了些時間。

王開濟端起茶盞喝了口水,神神秘秘道:“話說,這點就很奇怪。酌月堂主讓我來,但是還不讓我透露訊息給燕掌門,只說讓我自己來就行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掌門也是您的師妹,有什麼不能說。”

雲燼雪扣緊茶盞,卻沒喝,只是道:“沒關係,你之後回去可以說是來明臺見我。但我受過傷的事不必提,現在都好了。讓她不要記掛我,不要為我擔心。”

挺好,倒是避開了神極宗一難,曾經被雲燼雪好好送回去的踏雪卻身隕其中。她摸著乘風面頰,感慨這大概也是命運吧。

雲燼雪先下意識應了,才回眸瞧他,有些眼熟,卻沒認出是誰。

是怕什麼?怕自己對歸星產生感情嗎?

先不說她對歸星確實只有對師妹的疼愛,光說歸星的身份。小說女主,之後是慢慢成為正道仙門百家之首,可能飛昇的人物,這條路可偏移不得。

雲燼雪在任務之餘,不會干擾她的命流。並且自己早晚要回家,也不可能和她產生些什麼。

“好,我聽師姐的。”王開濟將斗笠放在桌上,擼起袖子問道:“不過受傷是怎麼回事?現在是什麼狀況?我幫您看看吧。”

王開濟神情一滯,食指蹭蹭鼻子:“是,我跟著家裡學醫了,以後想在神極宗做醫師。”

看他姿態嫻熟,雲燼雪憶起從前在楊氏醫署裡的對話。這人家裡似乎是學醫的,便問道:“你現在不練劍了嗎?”

心頭竄起絲絲縷縷的火,雲燼雪深吸口氣,歉意道:“真是辛苦你了。酌月那人做什麼事都喜歡衝動,她大概不知道你們也忙,還這麼任性的讓你過來。”

但退一萬步說,就算有了感情,和那死小孩有什麼干係。

後來又隨著盛雨青去見見翻新後的盛家。她娘臉盤又圓了圈,襯的她爹倒是清瘦, 朝廷看起來很忙碌。而這倆人果然又撿了幾個女娃, 火車越來越長, 盛家天天都吵鬧的要翻房頂。

王開濟不滿道:“師姐說這話可就是太客氣了啊,做師弟的來看您不是很正常嗎?”

雲燼雪心道:果然。

少年摘下斗笠,扣在身前,笑道:“師姐果然沒認出我,我是王開濟。”

雲燼雪赫然:“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這名字聽起來更耳熟了,雲燼雪裝模作樣的打個招呼,瘋狂回憶著這是誰。

如此這般吃吃睡睡玩玩,小半個月過去。

那段經歷似乎給她帶來了一些後遺症,讓她反應略遲鈍,也反射性的拒絕想起一切。

王開濟笑道:“哈哈哈,那看來是我給師姐的印象不夠深刻,我之後得多在您面前晃悠晃悠了。”

乘風在她家吃的膘肥體壯,毛色油亮,脖子上還掛著個老虎圍兜,神氣十足,看起來樂不思蜀。

被自己抽查過多次而痛哭流涕的小少年翻出記憶,雲燼雪恍然大悟,這才從身前人臉上看出熟悉的影子:“是你。”

接著,意識到他存活下來了,又感動道:“你活著,那個和你一起的小姑娘呢?”

這日,雲燼雪正在和奇巧拉扯,表示自己真的吃飽了吃不下,奇巧則主張她吃的太少營養不夠。那邊門前跨進來一人,清瘦高挑的少年,一身白衣,帶著斗笠,向雲燼雪叫了聲師姐。

王開濟一點都不意外,一路走到桌前,指指籠篋裡的小饅頭:“師姐看這是什麼?”

王開濟道:“錯,是野生饅頭。”

王開濟道:“因為接到酌月堂主的訊息,說師姐受傷了,而且心情不好,所以希望我來看看。”

雲燼雪道:“當然。”

王開濟笑道:“我還生怕師姐會覺得我沒能堅持目標呢。”

雲燼雪道:“不會,年少夢想可以是目標,但不應該成為你的枷鎖。”

王開濟輕晃茶盞,沉默須臾後露齒一笑:“明白了,感謝師姐。”

又聊了些歸星和神極宗的近況,一起出去吃了飯,帶小師弟逛逛明臺城。晚間時,給他在鴛鴦帳暖尋了處房間。

既然來到這裡,勢必會看看舞蹈表演。王開濟家風較為嚴謹,從沒接觸過這些,剛看眼便紅了耳朵,水喝了一杯又一杯,中間時作鵪鶉狀溜了。

矮身穿過桌椅時,瞧見明暗不定燈光下少女暖白的臉,在紅藍勁裝的修飾中俊俏又漂亮,還眨眨眼,衝他笑。

他糗態頓顯,恨不得手腳並用遁地而逃。

盛雨青見狀大笑:“哈哈哈!這人居然比小奇巧還容易害羞。”

奇巧趴在雲燼雪膝蓋上,眼睛瞬也不瞬的盯著舞臺上的漂亮女人:“我沒有害羞過喔。”

耳朵聲浪一波波湧動,雲燼雪瞧著瞧著又困了,抱著奇巧放進椅子裡,自己上了樓。

進屋前,似乎在樓梯轉角看到一抹轉瞬消逝的紅。

雲燼雪腳步微頓,開門進屋,將門反鎖。

在床上躺了沒多久,果然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似乎想進來,推不開反鎖的門。在門口轉了兩圈,灰心喪氣的離開。

雲燼雪睏意濃稠,卻怎麼也睡不著。

翻身看著床帳,能聽見舞臺上飄揚樂聲,以及海潮般襲來的拍掌喝彩。

接連見到曾經的朋友,不可避免回憶過去。

在決心去紅鏡山前,雲燼雪始終覺得,這些年的經歷在回家之後,翻出來都是可值得反覆回嚼的美好記憶。

可現在,幸福中夾了段她迫不及待想要擺脫的黑暗又苦澀的經歷,由於用力太狠,破碎的太厲害,裂紋又蔓延太深太遠,以至於讓前後兩端的美好也開裂,碰上去就疼。

為了躲開那刺刺兒的過去,只能合上封面,將這裡發生過的所有一切都壓在紙張間,或者將自己挖去成不完整的缺頁。

是因為心臟換掉了嗎?居然不會覺得遺憾了。

她從前就覺得自己太容易心軟,很多時候面對現狀都疲憊萬分。現在倒好,真換上硬質的心臟,也許以後能做到鐵石心腸嗎?

但願吧。

換了幾個舒服姿勢,都睡不著。

雲燼雪半撐起身,長髮在身後流瀉,蜿蜒於床鋪。她微蹙眉頭,揉揉胸口,紅唇輕啟,嘆了口氣。

奇巧說可能會有排異造成的不適,如果覺得難熬就讓頌仙幫忙去開點藥吃。

這話她沒在意過,只因現在這點疼對她而言實在不算什麼。回想起來,都不知道前面這一年是怎麼過來的,真如行屍走肉般。

實在睡不著,雲燼雪翻身下床,想出去走走。

琢磨著一會還要回來睡,所以並未束髮,一把濃黑在背後傾灑。她開啟門,抬腳跨過門檻,黑色袍邊翻湧如滾浪。她瞧見門邊蹲著抹深紅。

江炎玉沒想到她突然出來,吃了一驚。

抬眸望去,黑沉沉走廊上綻出朵曇花般的清雅仙君,讓她眸色星亮,心神意動,幾乎就要開口說什麼。

但轉瞬間又想起之前對話的結局,江炎玉睫毛一顫,趕緊起身麻溜逃跑了。

雲燼雪低垂視線,瞧著她飛快消失,又收回視線,微微彎腰撐在紅欄杆上往下看,焰紅在暗夜中也顯眼萬分,一路燒向門外黑街。

雲燼雪輕咬下唇,揉揉眼,彷彿被那短暫出現的紅灼痛。

她轉身,又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雲燼雪把前段時間某天醒來突然出現在床頭的那袋錢拿去樓下櫃檯,向頌仙道:“這個可以幫我換成整錢嗎?”

頌仙伸手拆開錢袋,被一整包銅板微微震撼:“這是.你在存錢嗎?”

確實是在存錢,還曾經天真以為這是憑藉勞動殺鬼一筆筆攢下來的。現在想來,眼盲的自己在別人眼中不知道是什麼可笑樣子,殺掉的鬼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死小孩不知道腦子怎麼想的,把這袋錢拿來,又叫來之前的朋友,是想讓她開心?

殊不知,只能讓她想起眼盲時種種屈辱,看了更來氣。並且讓朋友們徒增擔憂,為她耗費心力,耽誤他們的事。

自己躲著不敢見人,就推其他出來。她倒是不知道原書裡反派性格中,與“執著”並駕齊驅的“天地不服”,“直截了當”去哪了。

雲燼雪笑道:“之前閒著沒事存的,現在想出去,用起來不太方便。”

頌仙正給她掏錢,聞言抬眸道:“你去要哪?”

雲燼雪道:“我不可能一直在這裡住著,這段時間太打擾你們了,加上心臟狀態已經穩定,所以打算出去逛逛。”

盛雨青已經是監察處大官,幾人一起吃飯時常常就有人來給她彙報,看得出來相當忙碌,但依然每天抽時間出來陪她,記掛著江炎玉說的那句師姐心情不好。

王開濟也是,神極宗正是缺人時候,他卻因為擔憂無法抽身,始終想確認她身體狀況,再做下一步打算。

頌仙這邊原本的節奏也被打亂,全都陪著她一個人轉圈。

雲燼雪感動之餘,也覺得實在太過麻煩別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沒必要在她身上浪費那麼多時間。

頌仙似乎不太贊同:“你現在還沒好利索,況且心臟狀況還要時時檢查,需要奇巧在身邊。”

雲燼雪笑道:“沒,已經好相當多了。這段時間的練習我都有好好做,基本完全適應,不用擔心我。”

頌仙問道:“為什麼這麼著急?”

雲燼雪道:“也不是,就是.有點事想去做,也想出去透透氣。”

頌仙瞭然:“人多的地方待多了。”

雲燼雪道:“是有點。”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能理解,其實我也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頌仙將錢袋拎下去,道:“外出的話,這錢的確不太合適,太重了,我給你拿幾張票子。”

她正翻抽屜時,奇巧扒上欄杆,哇了聲:“今天不用叫你就起來了誒。”

頌仙抬眸道:“你雲姐姐要走了。”

奇巧愣神,趕緊從樓上飛奔下來,抓住雲燼雪的手,仰臉道:“為什麼!”

雲燼雪將方才的話又說了遍,不過為了哄孩子,說的又更豐富些。還有不得不離開去辦事的理由,也一併想了幾個。

奇巧淚眼汪汪:“好吧。”

她從懷裡拿出片彩鱗,雙手捧上來:“咱們締約,你之後還要來找我玩,而且我還得給你檢查心臟狀態。”

看著彩鱗,雲燼雪稍稍猶豫,還是同意了。

畢竟江炎玉看著不像是願意放她走的樣子,她也不可能一直在外面飄,沒準的確會經常回來。

刻上誓約內容,頌仙已經在櫃面上碼了厚厚一沓銀票:“這些夠用嗎?”

當了許久窮鬼的雲燼雪睜大眼,那櫃檯上的錢簡直在閃閃發光:“這我那袋錢哪有這麼多,不用!”

頌仙往她懷裡塞:“行了,不要客氣,都是那貪官老舒的錢,他最不缺這個,所以別推辭,不愛聽這個。”

奇巧也幫忙拍拍:“拿著吧,買好吃的。”

頌仙看見她腰間斷劍,又道:“那個丟了吧,我去給你找一把好劍。”

雲燼雪從震驚中抽離,斂下神情:“不用,多謝,我還是用它就好。”

她如今也不算是完整的人,配上斷劍倒也正好。

頌仙挑眉,估摸著有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在裡頭:“好吧。”

揉揉懷裡塞滿的銀票,雲燼雪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這個我就收下了。還有一件事想要麻煩你。開濟那邊,等他醒來你幫我說一下,讓他不用那麼擔心我,趕緊回去吧。還有雨青也是,讓她忙自己的事就行。”

頌仙把抽屜塞回去:“你是因為這個要走?”

雲燼雪道:“不是,真想出去了。”

頌仙哦了聲,又問:“江炎玉呢?”

雲燼雪握緊斷劍:“隨她吧。”

頌仙瞧她,笑笑,也沒有多問。

和她們告別,從鴛鴦帳暖裡出來。時間還早,街上人不多,只有清早出攤的店家在忙活。陽光稀薄,天還有些青灰。

雲燼雪帶上帷帽,想著要去何處。

回頭看了鴛鴦帳暖一眼,她有了主意。

既然已經見過老朋友,之前遇到過的那些人都可以再去見見,就當是提前告別了。好歹在這裡生活那麼多年,做一個好收尾。

都見完之後,就找個安靜地方徹底隱居吧。

做好計劃,雲燼雪開始上路。而她想去的第一站,是之前住在深山中,院裡埋葬著小兔子的人家。

對不起和謝謝兩個字最沒重量,她想去買點東西送過去,正好也去看看兔琦。

不過,當時是誤打誤撞去到那裡,具體方位她也不清楚,所以也只能慢慢去找,耗費些時間。好在她不缺時間。

走出明臺,往來時方向去。

她並不著急,所以速度不快。沿途欣賞好景,遇到酒樓就停下嚐嚐風味,偶然看看戲,湊湊熱鬧,買些零碎的裝飾品。

頌仙給她拿的那疊鉅額銀票,夠她花上非常久。而沒有錢財的後顧之憂,這趟出門真就成了純旅行。

登山臨水,沁人心脾。

一切都好,唯有一處不和諧,那就是身後始終不遠不近墜著的人。

被她跟了許久,雲燼雪起初還能無視。可稍微走到熱鬧集市上,那死小孩總是吸引許多目光,導致引起不大不小的麻煩,讓人非常頭疼。

這樣下去肯定不行,雲燼雪揉揉眉心,意識到這事得說清楚。

前方恰有一家小店,要進門,再順著細窄樓梯上到二樓,門上掛著藍色方形布簾,要低頭過去,或者掀起來才不會碰到臉。

雲燼雪進入門內,上了兩三級臺階,背靠樓梯牆壁,手指捏起那藍色方簾,靜默等待著。

沒多久,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而後鮮紅身影拐入樓梯間,身後披滿陽光,讓雲燼雪眯了眯眼。

江炎玉正要往上衝,沒想到她會在樓梯口停下,差點撞上去,好在及時剎閘。

不過,雖說身體停下,但魂已經嚇飛了。

意識到自己被發現,她扭頭就想跑,但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這人,江炎玉轉了半身又緩緩轉回來。

踩著樓梯的女人比她高一些,她於是仰望,眼中波光星點。

雲燼雪手指還捏著布簾,側首看著她:“你總是這樣一言不發的跟蹤我,會讓我覺得你是想暗殺我。”

江炎玉急道:“不是這樣的!”

她也不知該怎麼說,唯有慌張浮於言表。

雲燼雪打量她臉色,近日來估計沒好好吃也沒好好睡,瘦了一圈,人都有些沒精神了。

她錯開視線:“不要跟著我了。”

江炎玉眼眶瞬間紅了,熱液順著臉頰滑下,無措輕叫道:“師姐.”

原書中沒提過,之前那麼多年也沒發現,倒是第一次見她掉眼淚。

雲燼雪閉上眼,又睜開,隨手將布簾甩下,撲在那女人臉上:“說了別這麼叫我。”

她徑直轉身上樓,吃了頓飯,戴好帷帽,問過店家後,從另一道後門離開。

想要去之前那處深山中,繞近路的話,需要渡過一道寬闊江水。

雲燼雪站在岸邊,撥開面紗,江風拂面,帶來潮氣,極開闊之地讓人心情也為之放鬆。

江面平靜無瀾,又泛著粼光。往遠處眺望,只能隱隱約約瞧見一線陸地,還常常被光暈晃的瞧不見。

距離不算近,得找艘船才行。

沿著岸邊走了大約一刻鐘,瞧見位艄公扮相的黑漢子躺在大石上休息,他面前的江邊停著艘木質帆船。

雲燼雪走上前,問道:“請問可否渡江?”

艄公掀開臉上斗笠,被陽光刺的眯眼:“渡,一百文。”

雲燼雪道:“好。”

艄公問:“姑娘一個人嗎?”

雲燼雪道:“是。”

艄公似乎抬頭往她身後看了眼,有些不解,但也沒出口問。

將斗笠往頭上一扣,黑泥鰍般滑下大石,艄公利索上船:“姑娘過來吧,船有些晃,要慢些。”

雲燼雪道了謝,踩上船尾。方才遠遠瞧就覺得這船似乎不大,湊近看後發現比想象中還小,忍不住問道:“不好意思,我不太懂這些。請問這種小船也可以渡江嗎?”

這船體的小身板不怕被浪打翻嗎?感覺經不起晃盪,稍微不穩就要一個倒栽連人翻進水裡。

艄公已解開繩子,站在船頭,拿著槳抵在岸邊借力:“姑娘放心且好,這片江面雖然寬,但是非常靜,風也是順的,沒問題。而且俺都在這多少年了,給俺片木筏也能划過去,所以足夠了。”

江面一片靜謐,的確如他所言。雲燼雪放了心,挪位置到船邊,想伸手感受下江水寒涼,就見船身吃水線上移,有另外一人上了船。

雲燼雪回眸,看見那紅色身影小心翼翼蹲在船尾,眼神閃躲,不敢看她。

艄公道:“那位姑娘也是要渡江?”

江炎玉道:“啊對,是要。”

艄公道:“一百文。”

江炎玉似乎不敢高聲一般,細聲道:“好,我待會給錢。”

雲燼雪這下明白,為什麼方才艄公會問自己是不是一個人了。只怕是看見她,想著是不是一路,但距離又有些遠,就沒深問。

收回視線,雲燼雪曲指抵在太陽穴,揉了揉。

船緩緩離開江邊,艄公道:“那位姑娘你往船中間坐坐,當心掉下去。”

江炎玉嘴上答應著,動作卻是極慢,從船尾挪下來,在最後一排兩個位置中間的船底板坐定。

雲燼雪倚靠船沿,撐著額,雙腿交疊,把玩著之前購買的鐵質羅盤小玩具。

江面上陽光太濃烈,她沒有摘下帷帽,避免眼睛會疼。

船槳破水聲一陣陣傳來,船上很安靜,沒有人發出聲音。

如此這般行進一段時間,大約到江心位置,雲燼雪冷不丁開口:“我不是說了不要過來。”

艄公划槳的動作一頓:“啥?”

雲燼雪微微起身:“沒事,不好意思,不是再和您說話,您繼續。”

艄公道:“哦哦哦,嚇俺一跳。”

那邊沉默片刻,弱聲道:“這船小,我怕師姐遇到危險.”

雲燼雪蹙眉:“別叫我師姐。”

江炎玉找補:“我怕你遇到危險。”

雲燼雪道:“和酌月堂主沒關係。”

這四個字生疏至極,江炎玉眸光波動,抱著心螢蹲在船中,默了會才道:“我就是恰好也有事要去對面辦的。”

雲燼雪道:“那挺好。”

又是一陣沉默,艄公看看她們,問道:“姑娘倆認識。”

雲燼雪道:“不太熟。”

艄公道:“哦哦,看出來了。”

飛鳥從船邊掠過,翅膀撲騰,江炎玉蹭著這聲音道:“很熟的,我特別喜歡師.”

雲燼雪側過頭,眼珠滑到眼尾處,目光微冷:“什麼?”

江炎玉噎住,轉頭看江面:“沒。”

鳥兒離開,船上恢復寂靜。

雲燼雪卻心緒煩亂起來,她算是領教這人到底有多執著。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氣悶凝成一股,此刻頂起來,讓她心火沸騰。

終究忍不住,她站起來,轉身道:“你到底要跟我多久?”

這陡變的氣氛讓艄公一怔,往船中看去。那黑袍女人本生著溫柔清雅相,但要兇起來,氣場真不小,就往那一站,壓迫感極強。

艄公又往船頭捎捎,搖槳動作都小了些。

江炎玉背靠船尾,眼神飄忽:“我剛剛,有說,我就是去對面”

“別扯這些。”雲燼雪打斷她,嗓音冰冷:“江炎玉,你要是對我再說任何一句假話,我敢保證你此生結束都別想再看見我。”

江炎玉發著抖,飄忽視線顫巍巍與女人對視:“對不起”

雲燼雪蹙眉道:“你心裡清楚這種話沒什麼用,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要跟我多久。”

紅鏡山那時她說了多少句對不起?每一句都絕對真心,只想讓傷害行為停止,她真的承受不住。可沒有哪句有過效用,這人甚至就是想聽,才更加作弄她。

江炎玉蹲坐在船底,只能仰視她,顫聲道:“我我想彌補你。”

雲燼雪語氣微重:“我有沒有說過我不需要。”

江炎玉張張口,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

雲燼雪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變化那麼大,也不想去猜你想法。我只是再次明確告訴你,我不需要你任何道歉或者彌補,並且我現在很反感你這種跟蹤行為,你明白嗎?”

聽風殿內最後那場爭吵明明不歡而散,那時江炎玉還是瘋瘋癲癲的狀態,看起來對她可以下死手。怎麼她一跑,中間也沒發生過什麼,重新見面後這態度就一百八十度轉彎了?

要說是因為心疼自己滿身傷所以改變,雲燼雪一點都不信。她看到這些應該只會更興奮,只可惜那些傷不是出自她手吧。

僅僅是觸碰回憶,渾身上下似乎又疼起來,從未泯滅的委屈再次翻江倒海,讓雲燼雪鼻尖酸澀。

她右手掌心下意識蓋上左手手背,蓋著曾經被毫不留情戳穿的傷口。癒合後也依然是冷傷。

為什麼就是揮之不去呢?

雲燼雪道:“還有,你問我仇人是誰是想做什麼呢?幫我報仇?”

江炎玉正想說什麼,又被雲燼雪提高嗓音截斷:“你是出於什麼心理想幫我報仇?你是覺得只要殺了那些人我們之間的所有問題都解決了,過往問題都一筆勾銷嗎?”

江炎玉著急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我真沒有。”

“我不管你怎麼想,我以我個人經驗來勸你,做人不要有僥倖心理,也別以為別人都是傻子。”

頓了瞬,雲燼雪看著那抹鮮紅,一字一句道:“我天真過,你也天真嗎?”

明明發現不對勁,還騙自己她不是重生的,只是有些奇怪而已。以為那麼多年真心相處,就算憎恨也不至於多狠去折磨。以為真的遇到好人,而非她的另一次耍弄。太多太多。

永遠不要抱有僥倖心理,否則只會輸的一塌糊塗。

江炎玉嘴唇蒼白顫唞,只是輕輕搖頭:“不”

雲燼雪深吸口氣,溫暖江風入肺腑卻冷。

她嗓音不穩,似乎精疲力盡,逐漸弱下去:“你不要仗著我打不過你,現在還來欺負我。”

江炎玉從船尾跳起來,走過來又半途停住,臉色白的如鬼,眼眶紅溼:“我沒有想這樣的,我真的只是”

雲燼雪不想聽這些,視線下滑到她懷中抱著的心螢上,心頭猛疼,又冷笑道:“你不是有天災了,還留著這個做什麼?”

她伸出手:“而且,不是說要還給我?”

那會圖一時口快,說出要去拿更好的武器,將心心螢還給她。江炎玉真想劈嘴給自己兩巴掌,將刀抱的更緊:“不,我還想要.”

雲燼雪冷冷看著她,至今還記得這把刀從背後貫穿身體的劇痛,以及低頭看到心螢二字時徹底冷掉的心。

此刻它就在那裡,像是場凝固的羞辱。

怒火前所未有的灼燒起來,雲燼雪突然走上前,從她懷中抽出那道漂亮燦然的紅刀:“江堂主說話總是這樣沒邊沒譜嗎?”

江炎玉懵了,想去拿回刀,伸出了顫巍巍的手,卻又不敢動:“師道韻仙君,這個.”

雲燼雪轉頭看著心螢,反射陽光的亮紅相當好看奪目。這是自己曾經花大心血設計的禮物,被人退回,所有努力與心血瞬間一文不值。

丟棄時毫不心疼,現在又說想要,還當個寶,重來的喜愛有什麼用?

雲燼雪長睫顫唞,手臂緩緩移到船沿外:“你說還給我,所以這刀現在是我的,也隨我怎麼處置。”

江炎玉隱隱不安:“不要.”

在她惶恐目光中,雲燼雪松手,讓刀破入江面,噗通一聲,瞬間失去蹤跡。

江炎玉的眼淚也同時墜下來,縱身跳入江中,激起的水花讓船身一下下搖動。

艄公道:“誒誒誒!”

雲燼雪垂眸看著那擴散開的水花,轉身回到船沿邊坐下,撐著額頭:“請繼續往前吧。”

艄公驚慌道:“這沒關係嗎?這裡水雖然平,但是很深很深啊,而且這裡離岸邊還有段距離呢!”

“放心。”情緒激動讓心跳也加快,整個胸腔都不適應的燒痛,雲燼雪按了按前胸,輕喘道:“別說是江水,海都淹不死她。”

見他還在猶豫,雲燼雪道:“她是我仇人,我想快點擺脫她,可以嗎?求您了,開船吧。”

方才的爭吵艄公也聽見了,聽她這麼說,彷彿是驗證了某種猜測。

他深深嘆了口氣,再次搖起船槳,船身破開江面前行。

船沒走多遠,剛平靜下來的水面再次被刺破。江炎玉破水而出,渾身溼透,長髮貼在臉上脖頸,又在水面上散開。

即使被日光普照,江水依然冰冷刺骨。

她抱著心螢瑟瑟發抖,淚水與江水混合,遙望著那船漸漸遠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