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參商(二)
◎ 原來她來自其他世界。◎
迎著日光, 江炎玉站在大石下面不遠處,面前是一塊小型廢墟,一位手下正從那堆爛木頭裡拽出一條佈滿血跡的獸毛軟塌。
時間已久, 血已經幹了, 板結在毯上,因為被拖拽的動作而唰唰往下掉。
看到那滿地血塊碎片, 江炎玉呼吸放緩:“她之前是住在這裡的?”
參見上前道:“差不多,這塊地方確實太隱蔽了, 所以才找了那麼久。”
江炎玉揉揉額角, 忍著肌膚撕裂的疼,蹙眉道:“但是這裡現在也沒人。”
參見道:“也許又去躲到別處了。”
他在心裡大喊:我的親孃嘞道韻仙君你去哪裡了啊快出來救命啊堂主要發瘋了!
璀錯在旁邊踢木頭, 嘀咕著:“我看是跑了,您那樣對她, 她肯定會跑的。”
參見一個激靈, 汗毛都起立了, 小步挪到他身邊,低聲道:“你就不能少說兩句話!”
視線描摹著鼓面。她想著,應該不止這個,還有其他和師姐有關的東西。
其實並非看不出她有多痛苦,也很清楚造成她如此難過的元兇就是自己,她有想離開的想法,自己太能理解了。
過往不是不能放下,在給自己一些時間就可以。
錢袋拿到手,江炎玉邊往回走,便將之拆開,拿出那枚繡著醜醜福字的小包裹,在掌心觀察著。
前段時間的爭吵中,雖然她嘴上說以後不會傷害她,但自己心裡也明白,更多時間,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也無法預知將要犯下什麼錯。
可好像漸漸,已經無法看她難受痛苦的模樣了。
心臟跳得極快,幾乎被揉碎的傷痛,體內各處也在分裂又癒合,所有混亂撕裂都被兜在這具皮囊之下,只有偶爾才撞裂肌膚,顯露出一塌糊塗的內裡。
不過,她現在逐漸發現另一件事。
妖修點頭:“在的,您等等,我去給您拿。”
江炎玉卻還算冷靜,拿著畫好的隧道草圖,紅筆圈出觀雲亭之外的某個出口,沉思著。
自從陷入癲狂以來,她這具身體就在不停的分裂,意識和神經也是,所以對於這種痛,她早就習慣了。
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滅頂劇痛,江炎玉卻沒什麼表情。
江炎玉若有所思, 看向他:“顛紅堂防衛那麼森嚴, 她那種狀態, 怎麼跑得出去?”
她呵笑一聲,半天才反應過來:“查查通到哪裡的。”
就那麼想離開嗎?
她那具殘破身體,還沒有靈力,能走多遠?
她只是擔心師姐身體而已,如果確認她沒事,自己就暫時不去打擾她,給彼此時間冷靜。
江炎玉搖搖頭:“之前.挺長一段時間之前,我讓你把那個仙君的錢袋給收了,現在還在吧。”
那麼現在是正好嗎?正好她離開,正好自己可以冷靜冷靜,調整心態。
依然是小時候那拙劣的畫作,但因為時間過久,已經淡到快要看不清了。
所以,她現在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她亂七八糟的體內,有幾處疼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樣。
本來是這樣,但問題是,她因為時時刻刻都在忍耐著劇痛,反而失去這種感知了。
那就先不去找她了?
話音剛落,有人高聲叫道:“這邊有秘道!”
肯定能。
下完了命令,腦海裡依然全是那道白色身影。溫柔嗓音總環繞在她耳邊,也不知是不是幻聽。
最明顯的,就是心臟。
意識到道韻可能已經跑出去,參見快要昏了。
江炎玉坐著發了會呆,左右看看,將撥浪鼓放在桌上。
所以.那天她感受到的注視,不是幻覺嗎?
師姐真的在這裡看過她?
這隧道肯定不是師姐挖的,只能說她在這裡大概認識了什麼人,而後得知了這種離開方式。
江炎玉循聲望去,走到那人身邊, 順著圓洞往下看。那深不見底的隧道有一個緩坡, 不知連線到何處。
但其實,這本來沒什麼問題的不是嗎?
她恨她,傷害她,這不是天經地義嗎?她們之間本就有堅固不化的仇恨啊。
這種發現,可以說是一場非常嚴重的安全事故了,但這都不重要,最可怕的,是其中一條隧道,似乎可以通向紅鏡山以外。
她說到做到。
師姐的心臟出問題了?
江炎玉站起身,似乎給自己找到了理由一般,道:“派一些人去找她。”
擱下筆,江炎玉茫然看向前方。
也就是說,如果師姐受傷了,她也能感知到。
經過三個時辰的排查, 可以確定, 這是一條几乎連線著顛紅堂內所有主要建築的長而複雜的隧道。巖壁並不精細, 大概動手的人並不多。
她在師姐身上下的那種咒法,會將一小部分疼分享在自己身上。
坐回桌前,扔開錢袋,將小包裹開啟,拿出那張紙,攤開來。
她站起身,一路走到顛紅堂外,那家有著戲臺的酒樓。妖修恰好看見她,問道:“要開戲嗎?”
指尖摩挲著包裹上的福字突起,江炎玉深深吸了口氣,又極慢的嘆出。
還不夠。
她霍然起身,往柒蓬怒山塔走去。
參見與元霜原本在亭外,見她行色匆匆,唯恐又出什麼事,趕緊跟上了。
一路走到塔前,直接推門上了二樓,丹鳳金魚依然緩緩搖擺著身體,滿地碎光。
心螢就斜插在大魚面前的地板上。
江炎玉默默看了會,走過去,盤腿坐下。
掌心貼在地板上,似乎還能感受到那人躺在這裡的溫度。
她流了好多血,就那樣毫無生氣的躺在這裡。江炎玉將她抱起來時,心螢從她懷裡滑下去,插.入地板。
將刀拔出來,視線追隨著指尖,順著刀刃緩緩滑下去。她眼中反射著刀身的冷光,彷彿一汪冷湖。
在滑到刀尖時,那冷湖起了漣漪。
心螢兩個刻字裡,似乎湧動著許多淺金色光點。
江炎玉沒看明白這是什麼,抬頭問道:“這刀上是什麼東西?”
丹鳳金魚居高臨下看著她,眼珠轉動:“是夢。”
江炎玉道:“夢?”
丹鳳道:“對,是那個女人殘留的美夢。”
江炎玉握緊刀柄:“這樣啊”
是了,差點忘記這金魚的能力就是讓人墮入幻夢,並且是以自己經歷所組織的夢,所以格外真實,能讓人沉浸其中。
江炎玉嘆了口氣,指尖觸碰那夢境碎片:“既然是美夢,裡面大概沒有我吧。”
指尖相觸的瞬間,四周驟亮,什麼都看不見。過了一會,才慢慢顯露出場景。
當看清這夢境內容時,江炎玉愣了下,這是哪裡?
有許許多多異常高峻的金屬色大樓,比一般的小山還要高,表面平滑,反射著日光,甚至還能倒映著蒼天白雲,很多大樓相互積壓著排列。
地面很平整,畫上不同顏色的線條。上面跑動著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不像某種生物,會發光,會叫,能看見裡面似乎還坐著人,正在把玩一個圓環形狀的東西。
不停有人從她身邊經過,服飾異常奇怪。很多女人居然直接露著大腿和胳膊,完全不介意別人看自己,並且幾乎所有人都在戳弄著一種小方塊。
江炎玉完全呆住了,這裡的一切都完全超出她認知,這是什麼地方?
為什麼師姐的夢會是這種內容?
前方不遠處,一男一女正走過來,中間是個小女孩。
她左手拉著孃親,右手拉著爹爹,穿著小裙子,扎著兩個小揪揪,咯咯笑道:“我一會要自己搭帳篷!”
男子說:這個很危險啊。
女孩說:可我想自己嘗試一下啊。
女子說:你可以在我們旁邊幫忙加油鼓勁,好不好?而且爸爸媽媽幹活需要有人做指揮的,你在旁邊指揮,我們會做的更好。
女孩扁扁嘴,好吧。
時光輪轉,來到另一處地方。這裡的地面好幾種顏色,很空曠,兩隊人隔著一道網來回打球。
某人跳起來將球打過去,正正砸在對面其中一個女孩臉上,她啊了聲,立刻倒下。
其他人慌張過去:誒誒誒燼雪!你沒事吧!
江炎玉睜大眼,叫道:“師姐?”
被圍住的女孩捂住臉,叫道:太過分了!又朝著人臉打啊。
有人雙手合十道歉:對不起實在對不起,真不是故意的,請你吃飯好不好。
女孩哼了一聲,鬆開手,好在沒有受傷,也就不追究了。
站起身,她戳戳那人腰間:請我吃飯。
女孩頭髮紮起來,只到脊背中間的位置,穿著短短的衣服,臉上脖頸間流著汗水。她看起來哪裡都很陌生,但那微笑模樣,和說話的神情,分明和師姐一模一樣。
江炎玉試圖上前抓住她:“師姐!”
然而場景再次變換,這次有點像之前的拜師大典,周圍坐滿了人,中間是綠色的草地,那些人似乎在圍繞在草地跑步,周邊席位上的人都在尖叫呼喚,異常激動。
最後一個停下的人是師姐,她累的快死了,跪在地上,大喊道:啊啊啊!倒數第一!我太棒了!
有人給她遞水:對於你這種缺失運動細胞的人而言,能跑完不容易了,讚美你!
女孩接過水,笑的燦爛:是的,所以我很滿意了!我真棒!
場景繼續變換,這次是室內。女孩靠在另一個成熟女人肩上,捧著一杯黑色液體在淺嘗。舌尖剛碰了碰,就叫道:我的老天爺,這也太苦了,這世界上到底是哪一群人在喝咖啡!
另一個女人道:不能喝就別喝。
女孩拿著杯子捂手,問道:小姨,你為什麼喜歡喝這種飲料。
女人笑道:其實不苦的,你覺得苦,只是因為你現在日子過的很幸福,等你覺得人生很苦的時候,這東西反而會甜起來。至少,讓你覺得生活會甜一些。
女孩不以為意:好吧。
這一幕過後,時間突然加速流動,似乎在倍速播放著一個人的一生,從愛撒嬌愛哭鬧的小女孩到溫柔明麗的女人,隔著完全不同的時光與空間向自己淺淺微笑。
最後,停頓在某間屋內。
三人站在一個奇怪機器後,相互靠攏在一起,努力笑出大白牙,靜立不動,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那奇怪機器後站個人,說到:茄子。
接著,奇怪機器發出兩道白光,咔嚓。
那人道:全家福要體現出一個福字,你們要笑的更開心一些,咧嘴咧嘴。
於是,那三人笑容更加擴大。
咔嚓,咔嚓,數到白光閃過,最後的白光過後,周遭下起大雨,前方是姚家戲臺,師姐就站在戲臺下。
她的面前,浮動著一張畫卷,就是方才小房間內的那三人。
全家福.是說,那畫卷上的,都是師姐的家人嗎?
江炎玉心神震動,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她好像隱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雷聲轟隆,視野之中,師姐看著那張畫卷,慢慢轉過身,滿臉悽惶,一步步往戲臺反方向走。
她身後傳來自己的呼喚:“師姐!”
雲燼雪咬唇,滾下熱淚,腳步不停。
“師姐!”
唇上裂開傷口,鮮血冒出,但她依然向前走著。
“雲燼雪!!!”
她看到師姐渾身一震,似乎想起了什麼,而後便痛苦至極,渾身顫唞,但最終還是下了極大決心,繼續走去。
江炎玉看到那個多次呼喚之下都未曾回頭的人,在大雨磅礴中淚流滿面。
她下意識走上前,想幫女人擦去眼淚:“別哭了,師姐。”
可卻與她融身而過。
江炎玉微微發怔,她抬頭,看到戲臺上自己難以置信,痛苦至極的表情。
那個人在喃喃:我要殺了你,我絕對要殺了你
江炎玉搖頭:“不行,不能傷害她,她.”
她迅速轉身,地點再次變化,這裡是一處山洞,她看到白衣仙君走在洞中,滿臉糾結表情。
而她對面的洞中黑暗裡,是小時候那個剛被仇家追殺過,遍體鱗傷的自己。
似乎有其他人在說話,不知道從哪裡傳來。
【這位就是本書反派,作為日後她黑化的最大因素,你的存在是不可缺少的。】
【所以需要你留在此處,按照原書內容,救下她,關愛她,欺騙她,背叛她。】
【成為她的至交,再成為她的磨難,最後死在她手上。】
【這樣你才能回家。】
江炎玉如遭雷擊。
場景驟然破碎,她依然盤腿坐在怒山塔二樓,丹鳳金魚遊動著,眼眸深邃。
這裡很安靜,暗香浮動,與嘈雜夢境截然不同。
江炎玉睜大眼睛,眼角近乎崩裂,身體顫唞不休,艱難消化著方才看到的一切。
這裡是世界?她是反派?為什麼?
不不不,這些都放下,不重要。
重要的是,師姐她來自其他地方,並且,她不是本意想要傷害自己的!
先是一陣狂喜爆發,幾乎讓她眼含熱淚,像是死刑前被赦免的犯人,又僥倖獲得一筆可供餘生使用的鉅額財富。
接著,她又慢慢想起自己這段時間都做了什麼。
恐懼如山,瞬間將她壓下,像是一個巴掌從幾個月之前抽出來,狠狠打在她臉上。
江炎玉從地上爬起來,往外跑去,剛邁兩步,就因為踩到衣襬而滑倒在地。
她爬起來,繼續往前,在樓梯上又摔了一跤,幾乎是爬著去大門,卻又在門前滑倒。
殺人不眨眼的大反派,短短一截路,摔了三次。
門外兩人都震驚萬分:“堂主你怎麼了?”
江炎玉臉色蒼白如鬼,氣喘吁吁,滿臉驚慌,扶著門框站起來:“快快.”
兩人道:“什麼?”
江炎玉長髮散亂,聲嘶力竭喊道:“快去找人!”
並非奪舍,並非重生。
原來她來自其他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 :身破。結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