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風箏(二)
◎為什麼又不告而別呢。◎
三日後, 觀雲亭內。
“目前打探到的訊息裡,神極宗倖存者中,長老還剩下兩位, 分別是三長老喬語山, 以及四長老宴鶴。其中,宴鶴長老從許久之前就開始陷入昏迷狀態, 至今仍未能醒來。”
“長老弟子也還剩下兩位,分別是大長老丘遠行之徒燕歸星, 以及四長老宴鶴之徒南鳶。其中, 燕歸星擔當臨時掌門,目前管理著剩下的弟子。”
“教習老師中的倖存者還有.”
手下遞上來的彙報書宣讀完, 參見微微蹙眉,將書合上, 默立著。
一時沒人說話, 亭中安靜異常。
外面已經不再下雨了, 紅鏡山迎來幾個月內最好的天氣。
天空萬里無雲,藍的毫無雜質。紅山被雨水沖刷過, 顏色格外鮮亮純正, 彷彿被洗淨的紅海, 波濤湧洶。
但美景已無人有心去賞。
她好像乾涸了。
雲燼雪眸光微顫,似乎石子投入死水,已經許久沒有波動過的水面又濺起漣漪。
參見猶豫一瞬,道:“聽說是那個臨時掌門燕歸星上門去懇求的,跑了許多家,希望那些宗門能暫時安置弟子,很多都拒絕了,但也有部分同意的。為此,她似乎還背了身債務。”
她手中掌著顛紅堂,雖被稱為邪修,但那麼多年來所謂正道宗門與世家雖對她恨的牙癢癢,但卻都拿她沒辦法,是因為實力在此。
從前,因為疼,因為累,因為委屈,雲燼雪忍耐不住哭了許多次,也不知道是不是把眼淚都流光了。
即使不去思考,也能猜到,會上指不定要怎麼貶低暗諷神極宗,只要有點腦子的人肯定不會去參加,燕歸星大概也不會去吧。
聽著那一串串名字報出來時, 心裡繃起一根線, 希望那名字可以念下去不要斷絕, 直到所有弟子都能得一份倖存。
甚至可能會有弟子因為這一遭恐嚇道心破碎,再也無緣仙門,前途光明的天之驕子一夜間失去一切,在話本里都不是新鮮題材,可若真實發生了,才能感覺到這裡是多少言語無法形容的悲痛與絕望。
她又問道:“開會地點在哪裡?”
江炎玉略略沉吟,看了眼還坐在軟塌上正發呆的女人,向參見道:“這樣吧,你放出訊息,明日在山海閣的除魔會議,酌月堂主與道韻仙君都會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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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山門也位於中州,與明臺距離較近,因為地皮貴,所以宗門不算太大,但勝在山清水秀,接近人煙,去哪兒都方便。
參見道:“我們這邊查到,喬語山長老在入宗門之前,曾經在中州一個叫微生鎮的地方盤了套宅子,偶爾會出宗門去居住。如今,倖存的兩位長老與長老弟子,以及教習老師都在那裡。”
雲燼雪視線空茫, 垂落在桌面, 神情麻木,如一尊石塑。
這是什麼噩夢啊。
江炎玉端起酒盞抿了口,又放下,轉頭看向身邊人。
參見將書卷抱入懷中:“在劈山門山海閣,時間就在明日。”
可這個念頭一出來,還是蜿蜒著爬上裂紋,抖落細細碎碎的灰。
三日之後的現在,只要閉眼,就是紫電蜘蛛從黑山雲從探出觸角的畫面,鼻端似乎還能嗅到那焦糊味,不知道要燒燬多少東西才能有那樣濃烈刺鼻的味道。
宗門內一般都會有應對危機的預案,可以在遇到問題時及時作出反應,可能誰有通天本領能預知那種災難,提前做準備呢?
在她眼中,劈山門自然算不得什麼,但神極宗隕落後,這玩意在修仙界還真有那麼一些號召力。
燃香浮動,江炎玉指節在桌面輕叩:“那些人居然同意收留?”
家園被毀,逃出來的人裡也有傷者,只要活著就得生活,可事發過於突然,沒有任何後路,那麼多人無處可去,那麼多傷者需要用藥,燕歸星在這個時間擔起責任,難以想象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心臟彷彿已經凝成了頑石,疼不動了。
所有本應該由她來承擔的壓力與痛苦,全都落在那個從來不會拒絕自己的小姑娘身上了。
現在所承受的心酸苦楚,要放在從前,必然又是滿面潮溼。但此刻,她的眼睛卻還是乾燥的,刺痛的,沒有任何淚水能滋潤。
無法想象,在自己身邊長大的那個乖巧小姑娘,低三下四祈求他人的場景。
江炎玉站起身,緊了緊腕間捆帶:“這種熱鬧我們當然也得去湊湊,對了,燕歸星她還會去嗎?”
江炎玉嗤笑一聲:“劈山門那幫廢物,那麼快就跳起來了?神極宗剛沒,就惦記著第一仙門的名頭,哪裡輪得到他們。”
她害怕再次聽到後悔那兩個字。
剛剛失去師兄,師尊,以及那麼多照顧過自己的老師,承受著巨大打擊,還要放低身段,一個個去求其他宗門來收留倖存弟子,為此背上債務,恐怕也沒少受嘲笑貶低,卻依然將事情辦好了。
參見道:“目前分散在其他宗門內。”
雲燼雪無法想象那樣的畫面。
她身為神極宗的大師姐,在宗門遭難時沒在,對發生的一切全然無知無感,甚至那時,可能正在床上被人尋歡作樂。
明日那場除魔會議,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宗門世家大概都會參與。
然而,即使在夢境裡也無法逃脫開那大地成灰的地獄幕景,無數次打散她的僥倖,直到這份名單結束,徹底化為飛灰。
江炎玉指尖摩挲著杯沿,問道:“燕歸星她們現下住在哪裡?”
身處其中經歷過一切的那些倖存者,如今是不是也噩夢纏身,在恐懼中無法擺脫呢。
參見繼續道:“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劈山門準備邀請其他幾個大宗門與家族開個除魔大會,想要商量如何處置此次吸引魔物的那幾名犯人,並且制定計劃驅走雷魔。另外,確立新的仙門百家之首。”
江炎玉道:“那些倖存的弟子呢?”
之前神極宗一家獨大,其他宗門都只能退居二流,現下最大仙門已毀,沒有個頂好的襯托,倒是什麼妖魔鬼怪都敢出來爭第一了。
燕歸星遭受這番磨難,會不會怨恨她?斥責她一味逃避,只會將自己的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有沒有後悔跟著自己來到修仙世界這個問題,雲燼雪已經不敢再問一次了。
低谷時刻就避開人流,給別人遞話頭可勁編排自己,無奈之下,大多數人都會這樣,但可不是江炎玉的作風。她不是什麼好人,卻也多少看不慣這行為。
群山之中,突兀出現一道極寬的焦黑行跡,彷彿黑河流淌而過,腐蝕了過路植被山體。
幾人御劍浮於半空,都穿著不同顏色的宗門服飾,正看著那道焦黑痕跡,彼此交談著。
“就是這個?”
“對,那雷魔只是經過而已,就有這種破壞力,難以想象現在的神極宗是什麼樣子。”
“魔物之力太可怕了,好在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們”
鐘聲渺渺,飛虹流光不斷經過,幾人也不再交談,繼續趕路。
山海閣設立在劈山門最高一處山頭,是片圓形平臺,上面鋪著白玉磚,間或夾雜著其他顏色的磚石,拼成劈山門的信仰神獸,伸開爪子,張大口器,瞪眼如燈,威風凜凜。
平臺邊緣十六道玉柱,撐著琉璃天頂,光照下來,粲然生華,白日可見雲海撫柱飄過,傍晚驚歎飛鳥穿過斜陽。
置身其中,讓人神清氣爽,感慨一番遠闊好景。
劈山門弟子服飾皆為明黃色,此刻有不少立在山海閣外,負責接引與會者,確認身份,安排落座。
平臺內以一架黃金椅為中心,往外劃出片扇形區域,放著許多白玉坐席。快到開會時間,現下已經坐了不少人,都在相互攀談著。
簡單寒暄過後,所說內容,無非都與那驚天動地的慘案有關。
無論是誰提到這件事,都要加一個“實在沒想到”作為字首,以“可惜”或者“命運使然”作為收尾。
只是面上表情有細微不同,是喜是悲是怒是憾,從那細微處便可分辨。
掌門家主或遠或近,申時至,都來的差不多。
他們各自都帶有弟子,站在席位旁邊,幫著扇風的扇風,奉茶的奉茶,會議還沒開始,倒是忙碌不已。
又是一聲鐘鳴,在餘韻中,劈山門掌門也御劍來到此處,從劍上飛身而下。
他穿著身極為亮眼的繡金長袍,從頭飾到腰帶,甚至靴子上的裝飾品,都金光燦燦,反射著日光。沒抬頭看的,還以為是一小隻太陽從天而降了呢。
掌門叫廖元龍,年齡在四十歲上下,個子不算太高,人有過瘦過頭了,顯得五官較尖利。
他落下後,袍子的金色長拖尾過了會才飄然墜地。看著這番動靜,諸位家主掌門都憋著不笑出來。
又不是之前神極宗那種確實佔地廣泛的宗門,明明就是在自己的地盤,還御劍過來。並且這種高調出場方式,現在的年輕弟子都不會用了。他一把年紀,倒是厚臉皮。
廖元龍顯然沒意識到自己被如何腹誹,剛準備向在場諸位拱手行禮,就見一道靛藍身影出現在門柱邊。
來人個子高挑,身板直正。雙眸如清泉洗過,明亮若寒星。整個人秀逸清麗,如瀑長髮用藍玉簪子挽起。往那落落一站,清雅如蘭,又正氣端方。
但臉色略有些蒼白,眼下還有兩圈不太明顯的青黑,顯然近來沒能休息好。
燕歸星行禮道:“不好意思,廖掌門,我來遲了。”
她一出現在這山海閣,頓時壓住了滿篇浮色,都沉入那一點靛藍,聚著所有人眸光牢牢不放。
廖元龍顯然不太滿意這種結果,表面依然和藹,話語裡已夾上利刺:“我只道從前第一仙門業務繁忙,才會姍姍來遲,未曾想到”
說到這裡,便不再說了,可後面還跟著什麼,所有人都能猜到。
燕歸星身後還有一位白袍青年,頗為俊朗舒逸,聞言,蹙起眉頭,正要說什麼,被女人攔下。
燕歸星恭敬道:“遇魔之後,神極宗目前有許多事務需要處理,都較為緊急,難以脫身,還望廖掌門見諒。”
廖元龍想拿宗門之難來羞辱刺痛她,與她自己敞亮的坦白傷口,可不是一回事。
誰都知道燕歸星這會在忙什麼,姍姍來遲也正常,廖元龍就算心揣不滿,也不能再揭別人的痛楚來諷刺了,便道:“那邊快些入座吧。”
他轉頭看向席位,又道:“本來以為你不會過來,所以位置給你安排到了最後一排,燕姑娘不介意吧。”
稱為燕姑娘而非燕掌門,這就是暗裡在為難了。
雖然消失不見,但真正的宗門繼承人還活著呢,她只是大長老之徒,資歷年紀都不夠,就算是破敗後的神極宗,這個臨時掌門也當得名不正言不順。
是以,許多人心中,都不屑於稱她一句掌門。
而坐席排位放在最後,則更為羞辱。其他掌門家主已經竊竊私語起來,間或有細細笑聲夾在其間。
燕歸星聽在耳中,道了聲沒關係後,帶著青年一起走到席位最末端的角落坐下。
青年坐在她身邊,氣的牙癢癢,身體發抖,低聲道:“之前神極宗沒遭難時,這些人可不是這種嘴臉。”
燕歸星輕聲道:“開濟,莫言,爭執無用,我們只聽就好。”
王開濟拳頭攥的咯咯作響,拼命壓下火氣,又道:“你身體還好嗎?撐得住吧?”
燕歸星道:“我很好,莫擔心。”
王開濟蹙眉:“你讓我如何不擔心?你傷成那樣.”
燕歸星搖搖頭,示意他不用多說。
王開濟調整著呼吸,往前看了眼,有人時不時好奇往他們這邊看來,被發現之後趕緊又轉回去。
王開濟咬牙道:“我真想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過來,這些人肯定對咱們沒好話,幹嘛來這受委屈。”
燕歸星沒有回話,長睫微顫,抬眸往前望去,緩緩將所有人的背影都看過一遍,又收回落在膝頭。
王開濟注意到她視線,想起什麼,問道:“你是不是在找大師姐?”
燕歸星輕輕點頭。
王開濟嗓音弱了許多,幫她倒了盞茶:“我也想見大師姐,但你沒聽說她會和那個什麼,酌月堂主一起過來嗎?我覺得這是假訊息,咱們師姐怎麼可能和邪修混在一起。”
燕歸星依然沉默著,從前胸摸出一張紙片,邊緣剪裁整齊,用某種秘法儲存,不會破損。
開啟來,再見兩個字還異常清晰。
那日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便看到紙上寫著這兩個字,沒有署名,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這是誰寫下的。
為什麼要說再見呢?
這麼多天消失不見,你去哪裡了呢?
你有沒有聽說神極宗的事?如果聽說了,是不是很擔心?
燕歸星想見見她,想告訴她,不用擔心,神極宗的倖存弟子都已經安置好了。
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再問問她.
指尖微顫,燕歸星將紙條重新摺好,放在前胸口袋,掌心貼在其上,眸光波動。
為什麼又不告而別呢。
◎作者有話要說:
是誰今天只寫了四千字是秋那個一到週末去狂吃狂喝狂玩的懶貨!
明天絕對日萬!!等俺!!
讓歸星寶小小露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