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情客(二)
◎師姐要不要試試我嘗過的苦?◎
昏昏沉沉醒來時, 外面正在下雨。
雨滴噼裡啪啦敲打在簷上,又順著雕塑縫隙流下,在亭子四周聚出雨幕, 將千里紅山蓋在朦朧水意之後。
身下是暖燥的獸毛軟塌, 鼻端能嗅到輕淺薰香的氣息,沒有穿衣服, 所以觸覺格外敏銳,翻身時能感受到每一根獸毛在肌膚上摩攃的癢意。
小腹上有一隻手, 在源源不斷的輸送著靈力。
雲燼雪能察覺到自己枕在一截大腿上, 腿的主人太瘦了,導致骨頭有些硌人。
她睜開眼, 看著眼前堆滿紙卷的矮桌。
一支筆正在紙勾畫,筆尖唰唰, 上面傳來冷御女聲:“師姐醒了?”
雲燼雪下意識瑟縮。
不喜歡更好,這樣在自己離開之後,她也不會難過了。
“那些事情.我不知道這七年你是怎麼過來的,有多難受,多痛苦。我找到你,就是想陪你,想讓你能從那種痛苦中走出來,想彌補你受到的那些傷害。”
將人按進自己懷中,江炎玉掰過下巴吻住那唇:“師姐的嘴可以說些更好聽的。”
但她好像並不想面對自己,也不願意談及曾經,只想將這種雖然沉淪但可以忽視一切的荒唐生活延續下去。
唯一的問題,是時間。
臉頰升溫,雲燼雪攥緊獸毛軟塌:“不是那種,不是你知道的,我想說的是七年前在姚家發生的事情。”
江炎玉道:“知道你醒了,餓了嗎?”
想把過去之事重新拿出來說,就是種刮骨療毒,其中痛苦難明,但卻不得不去做。
原著中的大師姐死在反派手上,現在雲燼雪覺得,自己也快死在反派,手上了。
雖說走出神極宗去找人這個開始很順利,度過不美好的兩天後就成功相認,甚至風風看起來比原著所描寫的狀態還要好,偶爾兇戾,但更多時間還是足夠體貼溫和的。
她道:“風風,我們能不能談一談。”
果然
雲燼雪搖頭:“沒。”
就算撕破錶面平和後,她會逐漸被恨心支配,徹底倒戈怨憎,不再喜歡自己了
眼尾泛紅,雲燼雪眨眨眼。
就算每一次結束之後,她都會用靈力幫自己溫養身體, 實在可怖的傷口也會上藥, 很快就康復, 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但人的精力還是有限,任誰也無法接受這麼長時間不停歇的床.事。
“那繼續”
可想要做到,就必須與她細緻談一談。
小腹上的手向下壓了壓:“師姐發什麼呆?怎麼不回答我。”
越慌張,越是語無倫次。雲燼雪說著說著都能感受到自己語言的貧瘠與蒼白。說要走出來,說要脫離痛苦,這種事情哪有那麼容易呢?
耳邊嗡嗡作響,耐心消磨殆盡,江炎玉撇開束縛,手掌再次下移。
說到這裡,有些說不下去了,喜樂宴內種種慘狀掠過腦海,她的嗓音顫唞,越來越低。
明明只是言語,卻彷彿灑出了一把鋼針,江炎玉像是被刺痛了,忍耐著攥緊筆桿,額角跳起青筋。
笑意消散,江炎玉轉頭看向紙卷,沒有說話。
雖說確實已經醒來, 但她現在並不想說話, 因為按照經驗,回答之後的程序只有三步:江炎玉會給她一小會休息時間,而後給她餵飯, 最後繼續無休無止的荒唐, 直到她承受不了再次昏睡過去。
江炎玉打斷她,戲謔道:“不用啊,師姐這幾天說過很多次對不起了。”
況且,雲燼雪能感覺到,身上人的狀態越來越差,溫言軟語漸漸也無法從她那裡得到片刻理智,縱著性子隨意施力的時間在變長。
雲燼雪輕聲道:“醒了。”
若僅僅是床上這些事就能讓她滿足,雲燼雪並不介意配合,即使漸漸有些困難,但還在可以承受範圍內。
與剛開始不同,這種事持續到現在,已經是疼痛和煎熬佔據上風了。
隔著毯子按住她手,雲燼雪撐著軟塌爬起來,髮絲流瀉而下,襯得人玉□□致。
雲燼雪來到這裡的本意,是想要道歉,是想撫平她的心結,想讓她能夠不在仇恨中生活,能做到徹底拋棄過去。
似乎七年分別並沒有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們之間所有的隱瞞和丟棄都被抹飾在耳鬢廝磨與神魂顛倒之下,但時間和過往所斬下的裂痕還是在每一次對視,每一次接吻中顯露端倪,讓人不安。
凝結在江炎玉心裡的那顆結,也死死系在她自己心中,彼此都知道掌心拂過會有尖銳的凸起,但目前所做的事,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雲燼雪斟酌字句,緩慢道:“風風,我知道這些話你不想聽,但我還是要說,我需要珍重給你道歉,關於七年前.”
雲燼雪不可能一直這樣陪她下去。
又是這句話, 最近幾天, 她不知道聽了這話多少次,甚至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睜眼的那一瞬間就要回答我醒了。
雲燼雪深深呼吸著,再次道:“那個時候,我沒有救你,這件事其實七年以來我始終沒有忘記,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很難受,你還經歷過那些”
並且,也未能達到她想要的效果。
她早晚要回家的。
雲燼雪撐著精神繼續道:“你別這樣,風風,我們得好好說.”
江炎玉筆尖一頓,側首過來:“嗯?”
雲燼雪知道,自己必須將她刻意忽略的事情攤開來說,是怎樣的結果,怎樣的報復她都願意接受。
她在逃避。
氣息被堵住,話語也零散起來。
雲燼雪努力掙離那唇舌,氣喘吁吁道:“我們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的!”
江炎玉動作停住,眸中翻紅,看了懷中人一會,低聲問:“為什麼不可能呢?”
因為她早晚有一天要離開啊!
雲燼雪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也知道現在的時機很難得,不能再那樣輕易帶過了,必須要好好交流。
誤解了她的動作,江炎玉將人摟的更緊,呼吸壓下來:“師姐這是想要離開嗎?”
身體一僵,雲燼雪顫聲道:“沒,我能去哪呢?”
舌尖掃過齒側,江炎玉嗓音壓低:“師姐似乎很著急去什麼地方啊?著急於解決掉我這個麻煩,去某個地方。”
雲燼雪道:“我沒.”
江炎玉道:“我知道了,七年過去,師姐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師妹不知道是死是活,所以來找找看,準備稍微安撫一下再回去找歸星,是與不是?”
雲燼雪道:“絕對不是!”
江炎玉道:“又或者,師姐有其他更想去的地方嗎?”
雲燼雪不敢動彈,臉色蒼白:“我沒有,真的沒有,你不要亂想。”
“那就別動。”
結束之後,江炎玉抬頭看亭外的雨幕,沉默良久後忽然道:“師姐,其實原本我那間大殿叫聽風,但後來我覺得,可能再也聽不到了,所以只剩下了風這個字。”
雲燼雪調整著呼吸,倚在她懷中,能聽到她劇烈的心跳。
江炎玉抱著人,輕輕搖晃著身體:“還有這間亭子,師姐知道叫什麼嗎?叫做觀雲亭。”
她沉吟道:“聽風,觀雲,多好聽。”
雲燼雪抿唇,眼眶酸澀。
雨似乎下大了,簷上的擊打聲越發密集,雨幕厚重。
外面應該挺冷吧,雲燼雪躺在溫暖的懷抱中,裹著被子,卻覺得自己還是暴露在大雨中,一顆心冷而潮溼。
“你說不可能一隻這樣下去,但這樣不好嗎?嗯?”
剛剛停住沒多久的動作又繼續,江炎玉摟著人,輕聲問:“這樣不好嗎?就一直這樣下去,什麼都不用想.”
另一隻手摸去懷中人脖頸間,漸漸用力收緊。
江炎玉眼神茫然,在她耳邊顫聲問道:“我本來已經打算放過你了,為什麼師姐還要過來?”
前世她成魔,在仇恨驅使下要立刻去將人抓來,這一世分明可以第一時間就報復,卻似乎怎麼也生不出那個心了。
很累,就這樣吧,算了。
有什麼意義呢?
可她卻在七年後再次出現,所有痛恨與委屈無法抑制的爆發,直到幾乎將她摧毀,身軀漲裂。
師姐啊,我的道心早已破碎,你怎麼能讓它再碎一次啊。
江炎玉眼中的紅似乎蔓延到眼尾,嗓音顫唞:“你想來談,好,我們談。”
扣著她下巴,江炎玉垂眸下來,與她對視,眼中的火越燒越旺。
她一字一句問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師姐絲毫都不掙扎的就放棄我?”
雲燼雪嘴唇發白,對上那視線,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江炎玉逼近她:“師姐說話啊。”
“嗯”下意識想躲開那狂風驟雨般的動作,頸間的手也在用力,讓雲燼雪呼吸受窒。
“為什麼不回答?不是要談嗎?”
臉色漲紅,她以為自己要窒息了,所有力道又驟然鬆開。
江炎玉猛地抬頭,長嘆口氣,似乎在回想著什麼,片刻後笑道:“師姐,我聽說,愛人之間是要同甘共苦的。我們一起嘗過甜,你要來試試我受過的苦嗎?”
雲燼雪捂住脖頸,咳嗽起來,沒能聽懂她的意思,只是抬頭看著她,眸光瀲灩。
江炎玉低頭,輕笑著替她拍背:“如果師姐能把我受過的刑罰也受一遍,我就原諒師姐好不好。”
雲燼雪渾身一僵。
似乎覺得這個想法甚妙,江炎玉笑個不停,一件件替她穿上衣服,繫好衣帶,摸了摸女人蒼白的臉頰。
“師姐的身體好像很敏.感啊,不知道受不受得了?到時候你會不會覺得還是床上躺著舒服?”
說完,江炎玉將人抱起來,向喜樂宴走去:“我儘量給師姐挑不那麼難受的好不好?讓我想想都有什麼來著”
整個紅鏡山被水沖刷後,顯得鮮紅至極,倒映在雲燼雪眼中,被一層層淚水覆蓋。
進入喜樂宴,那刺鼻味道再次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人裹住,如同洪水般激烈而混亂。
江炎玉抱著人,口中哼唱著樂曲,好心情的四處環顧,彷彿在逛花園,欣賞著挑選。
周遭不停傳來的哀嚎與痛叫,雲燼雪在她懷中,臉色越發蒼白。
她能感受到身前人似乎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想要這樣做。
沒關係,沒關係.
來之前就想過這種可能,畢竟原主大師姐就死在這裡不是嗎,她只是在走劇情,給這個角色畫下注定的重點。
眼淚滑下來,她的呼吸有些錯亂,努力扣住雙手不要再顫動,可依然抖的不成樣子。
別害怕,沒事的,很快就會結束的。
江炎玉漫無目的在各方刑具前走動著,頭痛過於劇烈,體內不斷有東西想要鑽出來,似乎快要爆炸了。
她好像忘記自己懷裡還有一個人在,只是在那些刑具前挑挑揀揀。
這個太尖銳了,不行.這個會留下終生傷痕,不行這個好像有些過於羞辱人了,不行.這個
直到全部都繞了一圈,江炎玉有些茫然的站定,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就是想讓她疼啊,挑什麼呢?
江炎玉笑了笑,邁步走到一把椅子前,將人放下來。
椅子是冷冰冰的金屬,碰到的一霎那,身體便瑟縮起來,顫唞的更加劇烈。
江炎玉蹲下.身,握著女人細瘦的腳踝,套進皮質扣帶中紮緊。
漆黑鐵椅上坐著一位蒼白的清雅仙君,此番對比,給了她極大刺激,江炎玉拍起掌來,眸中紅的滴血:“甚好。”
四肢都被扣住,雲燼雪動彈不得,椅子很冰,冷氣鑽進身體,讓她根本壓不住抖,淚水一滴滴滑下來。
椅子旁邊有一排架子,分別放著不同顏色的小瓷瓶。江炎玉走到架子前,目光在架上巡索著,沉吟片刻,最終選了一瓶紅色的。
撥開瓶塞,走回椅子前,將女人臉頰抬起,江炎玉笑道:“師姐,我再問一次,不想回去老老實實躺在床上嗎?”
雲燼雪眼眶紅的厲害,眉頭微微蹙起,自下而上的看人,看起來可憐至極。
像是猜到了她會沉默,江炎玉嘆了口氣,將瓶口抵在她唇邊,慢慢餵給她。
“師姐嚐嚐這個吧,雖然反應比較劇烈,但持續時間短,少有的還算溫和喔。”
藥液沒有味道,從口腔滑入胃袋,彷彿一條冷冰冰的蛇鑽入身體,又轉瞬間爆炸,火燒般的劇痛從胃裡傳來,頃刻間便席捲全身。
扔開空瓶,江炎玉居高臨下,看著女人的肌膚一點點變紅,指腹擦去她唇邊殘留的藥液,到自己唇前舔了舔。
“嗯。”江炎玉點點頭:“確實是這個,我沒記錯。”
從體內爆裂出來的劇痛讓雲燼雪驟然縮起身子,捆在扶手與椅子腿上的四肢抽[dong]著,又被皮帶扣住,肌膚上很快被勒出紅印,甚至摩攃出血點。
“呃”
彷彿被人緊緊攝住咽喉,無數火把抵在身上,燥熱而缺氧。
雲燼雪後靠在椅背上,修長脖頸上還有幾片曖.昧紅痕,此刻漸漸被加速流動的血色覆蓋,冷汗成片湧出,很快將衣服打溼。
江炎玉就站在她面前,將她所有的反應收入眼中,捏起女人的一縷長髮,慢慢扎著小辮子。
腦仁被尖刀豁開,露出白花花的內裡,身體也在加速溶解著,雲燼雪懷疑自己被人解剖了,不然怎麼解釋這種可怕又瘋狂的劇痛?
可她淚眼模糊的視線裡,身體還完好如初。
哭聲從喉中近乎是擠出來,她想要逃開某種將要將她毀滅的壓痛,掙扎不休,卻又被死死定住,只有極壓抑的哭腔被喘熄推出。
江炎玉嘖了聲:“師姐別動,小辮子要歪了。”
她的髮絲很順滑,濃黑如墨,摸起來又有些軟,和這個人的脾性一樣,柔軟至極。
連疼極的哭聲也是柔軟的。
眼前光暈流轉,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滿身潮汗已將椅子也打溼,雲燼雪精疲力盡的彎下腰。
她臉色漲紅,喘不過來氣,淚水滑出眼眶,一滴滴砸下去,在膝頭衣料上暈開。
發現她的喘熄逐漸輕下去,江炎玉鬆開髮辮,捧著她臉頰抬起,耐心教導著:“師姐,你還是沒經驗,這個時候不能失去意識,會死的,你要慢慢呼吸。”
雲燼雪意識模糊,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是徒勞的張著口,卻氣息微弱。
江炎玉湊近一些:“師姐,呼吸。”
疼痛擾的她眼前混亂一片,雜亂光線在交融又分裂,逐漸光怪陸離。
耳邊傳來女人的輕喚。
“師姐,呼吸。”
是.在泉海奇潭嗎?
雲燼雪模模糊糊的想。
對了,風風的藍珠子碎掉了,自己要給她分享才行。
可為什麼身上那麼疼啊?我受傷了嗎?
大概沒有,風風在我身邊呢,她不會讓我受傷的。
要趕緊把東西給她才行。
雲燼雪忍住哭腔,攢起為數不多的力氣向前靠去,親在那模糊視線裡唯一明晰的紅唇上。
聲音輕的不能再輕:“風風,藍珠子.給你。”
江炎玉一怔,眼中翻起滔天的紅色巨浪。
她猛地站直,雙拳緊握,指節咯咯作響,眼角抽[dong]著。
雲燼雪失去依靠,垂下頭去,微弱喘熄著。
燭火搖動,在地上扯出暗影。
影子無聲,影子的主人卻似乎快要爆裂。
蒸騰著心竅怒火幾乎把江炎玉烤化,她死死盯著失去意識的人,耳邊肌膚開始爬出細小裂紋,直開裂到脖頸,又細密著鑽入衣領,血流如注。
無數尖叫哀嚎疊加在一起,扯破她的耳膜,催著她趕快將眼前人撕碎。
她的手再次扣在女人脖頸間,血液加速竄動著,讓血管微微突出肌膚表面,手背上青筋四起。
她用力到手指顫唞,卻還是未能收緊,將人摜到椅背上。
脊背與金屬相撞,聲音很大,江炎玉卻似乎沒聽到,從指尖瘋狂為她注入靈力。
“你給我醒過來。”
雲燼雪被靈力催醒,渾身痠軟,餘痛還炙烤著身軀,眼睛已經腫了,衣服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
江炎玉咬牙問道:“我再問你,你還要和我談嗎?”
對上她視線,雲燼雪恍惚片刻,張了張口,卻沒能發出聲音。
但江炎玉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說:你又在流血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點忙,所以有點少喔!不好意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