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天平(一)
◎處理掉她◎
天朗氣清, 紫藤花垂掛枝頭,甸甸墜著,連成一片紫色海洋。
雲燼雪從漫天紫海下走過, 不小心落了身花香。
黑瓦白牆的學堂之內, 傳來一道女聲。清雅至極,又泠泠動聽, 正講解著書中要義。
靠近窗欄,雲燼雪隔著雕花, 瞧見學堂裡頭坐滿了學生。
似乎皆是內門弟子, 腰背挺直,雙手搭於膝上, 面容嚴肅而沉浸,仰頭望向講桌後的女人。
靛藍衣袍壓於頸間, 是一段華錦抱住的羊脂玉, 她手指書卷, 墊在書下的指與紙同白,卻多了柔軟的暖色。
眉目溫雅, 玉簪銜發, 清麗脫俗, 璧人若天成。
雲燼雪沒忍住勾起唇角,每一次見小女主,都覺得她離原書中塑造的形象越發近了。
這般仙姿, 任誰來看, 都要說一句,此女將來必大有所為。
江炎玉陪笑道:“哈哈哈,哈哈,哈。”
丘遠行起身道:“道韻,瞧瞧你,都跟你說了一下課歸星就會回來了,你還非得老遠再去接她一次。”
那弟子攤開手,沒有說話。
一位弟子忽然問道:“燕師姐可覺得人的命運完全由出身決定?”
江炎玉見狀,立刻道:“大師姐!”
燕歸星問道:“這世上,不認識雲師姐的人那麼多,你難道說,他們努力生活都沒有意義嗎?”
丘遠行笑眯眯看著她,目光中滿是讚賞:“有智謀,有勇氣,有實力,之前拜師大會上已是一鳴驚人,現在居然能將奇巧抓到手。雲鼎的眼光果然妙極。”
大長老百般讚歎之餘,非要殺一頭羊來給她們慶祝,正好留她們吃飯。
那弟子又道:“可若是像道韻仙君那般,生來就是雲掌門的女兒,擁有著修仙界最好的資源,不是輕輕鬆鬆就能一躍千里嗎?”
“而你,雖然未能擁有一個非常好的出身,可你能否再成為另一位雲前輩,為自己的子孫造福呢?”
若是沒有問題, 便可以下課。若是有,不用後拖,課上即可詢問。
堂內安靜片刻,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這便是無人要提問,將要散去。
江炎玉道:“就是。”
“這僅僅是她人生的開始,也許就已經超過在坐所有人的結束了,這種情況下,我們還有什麼努力必要嗎?”
雲燼雪正好笑的看著那少年火速溜走,聽見身後學堂內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回眸望去,就見那靛藍衣袍的女人站在門邊。
雲燼雪聽在耳中,目光流轉,落在那張清雅面容上。
“你不能只看到師姐得到的,而忽略她付出的努力,她承擔的責任,她面對的壓力。你要知道,心不平,路會更不平。”
燕歸星一頓,將書又放下,片刻後,柔聲道:“若按照你的說辭,沒有遇見過雲師姐的話,努力就有必要了嗎?”
“仙歷319年,雲壽鴻雲前輩彼時尚無任何名氣,所謂出身,也不過是普通的商賈之家。他最終卻能勝過【千平】,一戰成名,這才地位驟升,得以蔭庇後人。你覺得,這是靠著什麼?”
那弟子沉默須臾,低下頭:“弟子知曉。”
這是個不太好回答的問題。
若是這些話換一個人來說,必然言辭激烈,可出自她口中,便是柔和的娓娓道來,卻又不失力量,在心上輕輕敲打著。
雲燼雪一一向他們點頭,方才提問的弟子未曾想到那番話會被正主聽見,頓時尷尬萬分的溜走了。
有隻山雞又要來行兇,走到半途又拐彎逃走,階梯上出現兩道身影。
剛回到宗門,便立刻找到大長老,將奇巧的那根樹枝遞上,並表示已經將她妥善安置到其他地方。
燕歸星沉思片刻,道:“我不認同。所謂低微之人若肯下心鑽研,不怕吃苦,也能有一番成就。而居高位者若日日庸碌,也會一落千丈。所以,事在人為。”
“嗯。”雲燼雪轉向她,笑道:“我回來了。”
對人才愛徒極其包容的丘遠行笑道:“還謙遜,真是一個好孩子啊!”
院內石桌前,江炎玉正端坐著,幾隻山雞繞在她身邊,時不時啄一下她的小腿,而後咯咯噠叫著,飛奔離開。
這一下,便瞧見窗外濃郁的紫藤花架下,站著位熟悉至極的身影。
說著便起身,迎上去半途,伸腳踢起地上一粒小石子,正中一隻雞的屁股。雞嗷嗷嗷驚叫起來,撲騰著翅膀飛走。
她忍耐著性子,沒有立刻拔刀砍雞,而是時不時點頭,贊同著身邊長輩的叮囑。
上午的課程已經結束,兩人一起回到大長老的居所,斜山之涯。
燕歸星本還在屋中,在慢慢整理桌上的東西,聽見問好聲,怔了一瞬,抬眸往外看。
燕歸星抱緊懷中書卷,眸光微閃,輕聲叫道:“師姐?”
燕歸星也將桌上幾本書收好,正準備起身離開。
江炎玉道:“抓奇巧主要是師姐出力,我沒做什麼。”
陽光透過窗欄,落在她身上:“既然腳下的路已經很窄,要想走的更穩,就不要再左顧右盼。”
課堂散去,弟子三三兩兩的走出去,瞧見雲燼雪,都嚇了一跳,又恭恭敬敬問好。
今日的課業已講完, 燕歸星合上, 照常環顧室內學生。
雲燼雪輕笑道:“無事,我也是好奇歸星講課是什麼樣。”
而云燼雪沒在院中瞧見小女主的身影,便問了一嘴。
得知她現在居然能代課,雖說是和修仙無關的普通課程,但她還是好奇不已,想親自去看看。
這便有了現在這幕。
燕歸星抱著書,微微垂眸,耳尖微紅:“好在我講學時沒瞧見師姐在窗前,否則,該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廚屋也在院裡,門被推開,拓行風從裡面冒頭:“師姐師妹師尊,咱們的蔬菜湯放多少鹽合適呢?”
雲燼雪忍俊不禁,拍拍江炎玉後腰:“讓她來,她做飯很不錯。”
江炎玉掐著腰,低頭笑了笑,點著頭挽起袖子:“既然師姐這麼說了,我可得露一手。”
光潔小臂在日光下白的耀眼,江炎玉咬著髮帶拉開,將頭髮重新綁上,給燕歸星遞了個眼神:“你殺羊,我來下廚,師兄燒鍋。”
那邊開始忙活,燕歸星放下書卷,開始滿院子抓羊。
樹蔭下,丘遠行泡上壺熱茶,杯蓋撇去浮沫,迷瞪著眼,瞧著那藍衣女人將羊按在水槽。
燕歸星拿起刀,掌心在羊頭上摩挲片刻後,極快的奪去它性命。
雲燼雪輕笑道:“看看歸星現在,誰能想到,她小時候連一隻雞都不捨得殺。”
丘遠行道:“這孩子是這樣的,心裡有一股勁,許多事情可以看得出來她不想做,但最終她都能做到。”
雲燼雪看著那抹靛藍:“她是很努力的孩子。”
丘遠行道:“我不知道她的動力來源於哪裡,但我能感受到,她對修行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很大興趣,她努力,但似乎只是為了某個人而努力,去接受自己不能接受的事物,幾乎是蹣跚著向前。”
羊的瞳孔逐漸放大,將臨死亡,肌肉抽搐起來,搏動著掌心。
燕歸星閉上眼,等待著羊的血流盡。
雲燼雪輕聲重複:“為了.某個人?”
丘遠行抿了口茶水:“是,我問過她,只是她沒有和我說。”
幾年前發生命案的那天,法壇出現沖天光芒前,雲燼雪問過小女主一個問題,那就是,後悔進入修行世界嗎?
她說,後悔。
但我不後悔遇見您。
丘遠行嘆息道:“這孩子心思至純,恐怕總有一日,會為了那個人,承擔起不屬於她的責任,走上一條艱難的路啊。”
心尖刺痛,雲燼雪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原書中,反派的報復來到神極宗時,瘋狂之下殺死了宗門幾位有能力的長老和弟子,燕歸星因外出不在,得以倖存。
也就是在這種風雨飄搖的時刻,面對殘破不堪的宗門,她沒有和其他弟子一樣,另尋出處,而是接任了臨時掌門,此後一步步,艱難走向復興宗門的道路。
丘遠行的擔憂,就是未來。
並且是無法改變的未來。
江炎玉踢開廚屋門,端著兩盤菜叫道:“師姐,快將桌上茶具收收!”
拓行風從她身後鑽出來,舉手道:“我來,我來,你們歇著。”
鍋裡燉上羊肉,其他菜都上了桌,幾人先行開吃。
迎接歸來之人,必然要問問路途見聞。
說起此番出行,雲燼雪截去皇宮裡盜水這段,著重講了講那炫彩的泉海奇潭,以及廣袤無邊的大延林,也提了嘴盛雨青,鼠妖,雪狼等等。
本以為出去的雖久,好像也沒發生多少事情,但真的一件件算起來,卻原來一直沒閒過,也結識了不少人。
燕歸星眼眸微閃:“辛苦了。”
拓行風臉上現出嚮往敬佩之色:“雲師姐與江師妹此程經歷頗豐,雖險象環生,但總能化險為夷,還有許多心得教誨,實在教人佩服。”
丘遠行向這兩人道:“所以,你們兩個記住,常年待在宗門中,不與外界接觸,往往容易陷入閉門造車之境,心腔閉塞,而下山修行的意義就在於打破此。你們之後,也記得多去外面試煉,知道了嗎?”
兩位徒弟同時道:“知曉了,師尊。”
間他們兩人都如此認真,雲燼雪道:“丘爺爺,莫在吃飯的時候說這些。”
丘遠行看著在坐幾位弟子,都是極為優秀的人才,忍不住喜氣洋洋起來,大笑道:“好好好,不談,吃飯!”
拓行風夾菜間,不經意瞧見江炎玉腰間的撥浪鼓,道:“敢問,你們這東西是一起買的嗎?”
江炎玉低頭看了眼:“什麼?”
拓行風道:“就是那個撥浪鼓,歸星恰好也有一個小風車,沒見宗門裡有其他弟子玩這些,所以便想問問。”
雲燼雪道:“確實是一起買的。”
拓行風道:“怪不得。”
雲燼雪看向身邊的小女主:“歸星的小風車也還在嗎?”
拓行風道:“在呢,師妹非常寶貝那個,簡直就要供起來了,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麼法器呢,哈哈哈。”
雲燼雪輕笑起來。
燕歸星臉頰泛紅,食指輕搓著筷子,等她笑完了,才細聲道:“師姐多吃些飯,瘦了。”
雲燼雪嗯了聲,眼風又掃過對面,發現拓行風的視線依然停留在小女主臉上,眼神溫柔。
咦?
這位師弟是不是對燕歸星有意思?
回想剛才,他說這事時明顯語調飛揚,放在一般人身上沒什麼,但這孩子一向最為穩重,多年沉澱之下,甚至已經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方才那幕,卻像是回到少年時期,壓不住的心緒激盪。
意識到這件事後,雲燼雪心情有些複雜。
拓行風無疑是相當好的孩子,為人正直,富有責任心,前途一片大好,是絕佳託付。
但問題是,小女主原書中是沒有感情線的。
她看向燕歸星,指尖在桌面上輕叩著。
在逐漸成為修仙界第一號人物之前,小女主身為集作者萬千寵愛的書中主角,早已顯現出非凡魅力,引得無數人傾心,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珍貴東西拿來送給她。
但這孩子始終萬花叢過都不過,更別提葉子沾不沾身了。
所以拓行風這一腔喜歡,恐怕要落空了。
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燕歸星也看過來。
清雅的藍衣女人落落而坐,一笑便是柔波漾開:“怎麼了?師姐。”
雲燼雪從思緒中抽身,搖搖頭:“沒,你也多吃些。”
垂下視線,她在心中嘆道:唉,可憐的拓師弟,註定沒有結局的喜歡,必然會心傷啊。
燕歸星眸光輕顫,目光在女人眉眼間停留片刻,才慢慢收回,輕輕嗯了聲,又多夾了些菜。
小小插曲過後,丘遠行說起宗門的近況。
目前,主要有兩件事。其一,是掌門出山了。其二,是副掌門失蹤了。
雲書軍這人會丟,其實不算意外。
自從他兒子云開業身亡後,他的精神狀態一直不算穩定,後面雖然好了一陣子,看著無虞了,但逐漸又陷入某種思維魔怔,在前段時間徹底銷聲匿跡。
幾位長老都已經差人去找,但目前還沒有訊息。
而云鼎此次出山,本應當是天大的好事。但在看到他狀態之後,卻沒人能開心起來。
多年閉關,苦心研究除魔方法,在牆上刻了無數設想,卻是百無一用,反而在殫盡竭慮中拖垮了身體。
他這次出來,是因為已經感受到自己快不行了,需要把該交代的事交代一下,不能那麼不明不白的嚥氣。
丘遠行嘆息道:“道韻,雖然知道現在還有些早,但你可能需要做好準備了。若是雲鼎哪一天真的不在,雲書軍又失蹤,那麼可能.你要接任掌門了。”
“還有,你一會去見見你爹吧,他好像有話要和你說。”
雲鼎目前所在之處,位於雲之上以西,一處紛飛著雪花的高峻苦寒之地。
山洞之中,幾盞燭火快要燃盡,餘光澆上牆壁,並不明朗,但也看得出石壁上交錯混亂的刻痕,似乎是修煉法決,又似乎只是發洩胸中窒悶的狂塗亂畫。
雲鼎坐在中間,洞頂有個破口,光照進來,夾著幾片雪花,落在他肩頭髮上。
雲燼雪走過去,一看見他,便驚訝起來。
上一次見面,雖說他也瘦如枯骨,但這才多長時間,就已經幾乎完全沒有人形,油盡燈枯了。
雲燼雪走去雲鼎面前,跪坐下來:“爹,您要見我嗎?”
雲鼎低著頭,白髮乾結,露出的胸膛瘦骨嶙峋,一片漆黑。
他肺間嗬嗬作響,似乎喘熄很費勁。
雲燼雪想給他輸送些靈力,剛搭上他肩膀,便被推了下去:“不用。”
這嗓音嘶啞沉悶,喉嚨長期浸泡在心裡的苦澀,已經壞了。
而推掉她的那隻手,比這周邊石頭還要硬邦邦,一點溫度都沒有。
看來她這具肉身的父親,是真的快要不行了。
這和書中時間線發展倒是契合,差不多就是這年,大師姐失去了她的爹爹,失去這個無意間讓她扭曲一生的人。
幾聲嘆息散開在山洞內。
雲燼雪問道:“爹,您有什麼想和我說嗎?”
雲鼎極其緩慢的抬起頭,眼中黃濁一片,震顫不定,定在她身上。
雲燼雪道:“您有什麼話都可以直接說,女兒會想盡辦法去做到。”
雲鼎似乎笑了下,乾枯褶裂的唇只上揚極小的弧度,又向下撇去,顫唞起來。
他伸出兩手,抓住雲燼雪的肩膀,那眼神分明是有話要說,卻帶著畏懼,惶恐,憎恨等種種複雜情緒。
雲燼雪猶豫道:“.爹?”
她不懂為什麼雲鼎的神色那麼畏懼,他在怕什麼?
最終,雲鼎還是頹然垂下頭,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此後日子繼續平緩而過,雲燼雪也有再去看他,為他想辦法調理身體,卻全無用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越發逝去生機,甚至到頭腦混沌。
而每一次見面,雲鼎面對自己,似乎都有話可說,但最終都缺失勇氣,又半途放棄了。
對於他猶豫而恐懼的理由,雲燼雪不得而知,也逐漸沒有心思去關注了。
因為,下一個劇情點將至。
這日,藏書閣的弟子說最近查書錄,似乎少了許多關於邪修於妖修的書籍,想請大師姐去看看。
帶著兩個跟屁蟲來到藏書閣,幾乎架設到天花板的書架上堆滿書卷,弟子經過其間,顯得很是渺小。放眼望去,滿是書海汪洋。
雖說答應了來看看,但云燼雪並沒有心思真的去查。
她側身坐在梯子最上方,整理著書卷,懷中又抱著一摞。衣襬墜下來,如一塊清白幕簾。
纖長手指在書脊上滑動著,雲燼雪視線放空,不知雲遊到何處。
算算日子,再過半月左右,便是逃不掉的丟棄情節了。
其實到這一步,任務已經快要完成,回家的時間也就近了。
她做了那麼多年的“大師姐”,在異鄉漂泊這麼久,終於在能看到的日子裡變為原本的“雲燼雪”,本來應該開心才對。
可心中卻只有一片愴然。
梯子忽然一陣震動,她低頭望去,是江炎玉上來了。
她爬上來,站在雲燼雪下方一節階梯上,彎下腰來,兩手撐著書架,將人圈進自己懷中。
“師姐。”
說著,就要吻過來。
雲燼雪瞬間清醒,抵在她肩頭:“歸星還在.”
“她不在。”
“什麼.”雲燼雪往下看去,方才還站在那裡整理書卷的人已經不見了。
江炎玉氣息溫熱:“我讓她去給師姐倒水了。”
雲燼雪心頭稍安,微微撥出口氣,後靠在書架上:“你總是欺負她。”
江炎玉卻是不冷不熱的笑了聲:“我這分明是給她機會在師姐面前表現呢。”
雲燼雪聽出這話語情緒不對,對上她眼眸:“你怎麼了?”
江炎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又睜開,彷彿忍耐著情
緒:“我怎麼了?是師姐怎麼了才對吧。”
這突然到來的氣性讓雲燼雪茫然:“什麼?”
江炎玉道:“你最近怎麼回事?做什麼都心不在焉,飯也不好好吃,覺也不好好睡”
扣住她下巴,抬起來:“臉色還那麼蒼白,你到底怎麼了?”
雲燼雪看著她眼中鮮明的怒火,反應有些慢半拍。
最近狀態確實很不對,她知道自己不該表現的那麼明顯,卻因為做什麼都提不起勁,讓偽裝情緒也做不到了。
下巴被捏的有些疼,雲燼雪微微蹙眉:“疼放開”
還沒說完,面前人便壓下來,遮擋住所有光線,氣息逼近,一雙柔軟在唇上碾磨,過於強勢,讓人無法阻擋。
這次吻比之前所有都用力,都深入,甚至帶著點憎恨一般,在她唇上發洩。
雲燼雪有些受不了,想抽身離開,卻被扣著腰穩穩壓住,髮絲掃過脖頸,帶來絲絲縷縷癢意。
梯子較為狹窄,難以躲避,為了不讓兩人摔下去,只能全盤接受。她背靠著書架,於方寸之間逐漸呼吸微弱。
刺痛傳來,雲燼雪悶哼一聲,唇似乎破了。
江炎玉終於鬆開她,卻沒有退開,依然維持咫尺距離,與她呼吸交融,死死盯著她的雙眼。
“師姐啊”
她呢喃一聲,伸出手去,掌心在雲燼雪頸間摩挲著,拇指刮過那薄白的耳垂。
“我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雲燼雪心沉了下去。
她沉默了那麼久,終究還是問出這個問題了。
眸光閃動,雲燼雪下意識想要錯開視線,卻又被扣住下頜,被迫著繼續與她對視。
“師姐,回答,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她似乎非要得到答案不可,但云燼雪知道自己現在不可能說出什麼來。
因為她自己也沒想明白。
來到這個世界之前,雲燼雪並沒有喜歡過誰,根本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時心情是怎樣的。
而如今,她雖然不會拒絕江炎玉的吻,卻也無法弄清自己的心意。
她來到這裡,成為江炎玉完整人生中的某個片段,受系統與角色限制影響,總是將目光放在江炎玉身上。
同時,也會暗暗告訴自己,至少在這個世界,她雲燼雪,整個人存在的意義都是為了她。
在這種心態下滋生的情感,沒有摻雜其他什麼嗎?
愛這種柔軟純淨的東西,不需要一個平穩又幹淨的培養皿嗎?
一起相處那麼多年,產生感情無可厚非,但感情也分許多種,她怎麼能確定,那就是情.愛?
她在夜晚輾轉反側,翻開自己的心竅無數次詰問。沉溺於親吻的同時又痛苦於未知與混亂。
她看不清,理不清,也不想捧著亂七八糟的心去汙染愛這個字。
就算這一切都不去考慮,但即將到來的劇情點呢?
至少要在所有事情都發生後,在她完全恢復自由,能夠憑藉自己心意去行事後,再去從頭梳理不是嗎?
再給我些時間不行嗎?見她久久不回答,江炎玉眉目間閃過一絲戾氣。
這一世安穩太久了,她都忘記自己之前脾氣很不好,碰見敢讓自己吃癟的傢伙直接砍翻,而現在居然任由別人耍弄自己,簡直可笑。
這種問題很難回答嗎?
你是騙我死去不夠,還要騙我感情嗎?
可我已經這樣了,哪還有多少情給你騙?
手再次移動到女人脖間,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奪去她性命。
江炎玉垂眸看著她,總覺得要給她點教訓逼一逼才行。
血從破口湧出,雲燼雪用手背抵住唇,仰頭瞧著人,眼眶逐漸泛紅,直到淚意氾濫。
她很想說,我不知道,我很累,能不能不要逼我。
但已經累到這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炎玉愣了一瞬,胸中所有鬱氣驟然散去,慢慢將人鬆開。
雲燼雪呼吸急促,眸光閃動,只是看著她,什麼也沒說。
似乎已是無聲的氣球.
片刻後,江炎玉拉下她的手,露出那被粗暴對待過,可憐兮兮的紅唇。
彷彿有人嘆息了一聲,但輕到不可聞。
指尖在唇上抹開血跡,江炎玉道:“師姐的唇,還是有點血色更好看。”
揉開的鮮紅殊麗勾人,終於驅開她面上多日的蒼白。
正在此時,一道紅迅飛來,停在兩人面前。
江炎玉見狀,將紅迅捧來,注入靈力,裡面傳來大長老的聲響。
“燼雪快過來,掌門要不行了。”
兩人趕到洞府時,幾位長老都站在洞外,面容嚴肅悲愴。
見人過來,丘遠行道:“燼雪,進去吧。”
他嗓音一直洪亮,此刻少有的低沉了。
雲燼雪回眸看了眼,便匆匆走進洞中。
雲鼎此刻靠在石壁上,似乎已經和牆融為一體。
魔物曾經沒有殺了他,他也早已遠離那場慘烈失敗,但卻在此後歲月中誕生了心魔,讓他日日掙扎不休,無法擺脫,最終熬幹心血。
雲燼雪慢慢走到他身前,蹲下`身:“爹”
“雪兒.”
他開口,嗓音嘶啞到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
“爹對不起你。”
猜測他可能在說這些年缺失的陪伴,雲燼雪沉默片刻,道:“沒關係的,我已經長大了,不在意那些。”
“雪兒啊”雲鼎抬起頭來,那雙眼已經什麼都看不見,只是茫然睜大著。
“我活著沒能給你帶來什麼,要死了.要死了還給你留下麻煩雪兒,爹對不住你啊。”
這話語內容,似乎與雲燼雪想的不太一樣。
她道:“爹,你在說什麼?”
雲鼎渾身顫唞,雙手茫然抬起:“爹太想殺死魔物了,想盡辦法,怎樣都做不到,爹走火入魔,爹做了錯事”
無數噩夢裡都是魔物那蒼天塌陷的壓迫感,他只要閉上眼,便被拉回那極端驚恐的一刻,永世不得罷休。
雲鼎雙手扣住她肩膀,畏懼道:“你知道嗎,女兒,我已經不相信靠人可以殺掉魔物了,我不相信了,所以我所以我做了錯事”
雲燼雪隱隱不安起來:“什麼?”
雲鼎僵坐片刻,吐出幾個字:“你師妹是魔。”
仿若晴天霹靂,雲燼雪懵了,動了動唇,卻沒發出聲音。
什麼?
他怎麼知道的?他應該知道嗎?
雲鼎忽然激動起來,死死掐住她肩膀:“她是魔!我第一次見她就知道。她的靈力是倒轉的,你發現了嗎?你有發現嗎女兒,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變成這樣,但她確確實實是魔無誤,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魔物的氣息,我可以完全確定”
肩膀很痛,但云燼雪已經無法顧及了,她被巨大的震驚攝住,通體冰涼,完全不能動彈。
雲鼎繼續道:“所以,你要想辦法.處理掉她,她就是宗門內最大的隱患,你必須必須要除掉她。”
雲燼雪下意識搖頭,喃喃道:“你瘋了。”
雲鼎痛哭道:“我瘋了,我是瘋了!我早就瘋了!你們都不知道魔物到底有強!沒有人可以戰勝它們的!”
雲燼雪提高嗓音:“雲壽鴻戰勝了!”
雲鼎搖頭:“那只是歷史,萬一不是真的呢?萬一這件事沒發生過呢?”
雲燼雪深深喘熄著,想推開他的手:“否認先輩的事蹟,你真的瘋了。”
雲鼎哭叫道:“我那時發現她是魔,想把她給你培養,若是魔物都如此厲害,那讓魔物去殺魔物,也許就可以做到呢?”
“我現在知道錯了,我要死了,我才醒悟,對不起”
雲燼雪終於明白,為什麼原書中雲鼎沒有收璀錯或者小女主為徒,而是江炎玉。
他早就瘋了,根本就不相信以人之力可以殺掉魔!
雲燼雪茫然抬頭,看著洞頂唯一的破口,光與雪依然在墜落。
原書中的大師姐,也是這個時間,知道了一切嗎?
雲鼎跪在地上,幾乎要磕下頭去:“我們對魔物還不夠了解,但燼雪,魔物都沒有心,它們沒有心的.”
“她現在是你的師妹,未來總有一天會反應過來自己是魔,那個時候我們就完了,神極宗就完了.”
“對不起,對不起,爹爹給你留下那麼大的麻煩.”
“處理掉你那個師妹,想辦法,把她帶到遙遠的地方.處理掉她,或者,把她送出去,趁她現在還能控制”
“總之,決不能再留在神極宗了,她早晚會毀掉一切的”
“燼雪嗚嗚嗚對不起.”
瘋瘋癲癲的呢喃還在繼續,可雲燼雪已身軀麻木,無法回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