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退婚

“婚約,可否就此作罷?”

晦暗不明的陰影中,寧珩臉色頓僵,雙眸發虛,攥緊的手背青筋凸起。

臉上的平和險些破碎。

好在他及時控制情緒,強壓下心中的洶湧。

同樣是心潮狂舞,卻與片息前大相徑庭。

皇城司指揮使所見過的世面,顯然不包含眼前這一種。

饒是能對著暗牢裡,百餘種施之動輒血濺當場、白骨森森的場面連眼不眨一下的青年,此時對著一個溫軟淺笑的少女,卻也慌了神。

寧珩找回自己的聲音,臉上依舊是得體的笑,“溫小姐為何突然提起退婚,可是寧某有何處做得不妥當?”

短短鬚臾間,他心中已翻轉萬千,黑眸一片幽深。

若在最初,兩人便開啟天窗說亮話,只做那相敬如賓、世人眼中的佳偶,倒也不妨為一種選擇。

她提著裙襬跳下船,對方便順勢收回手,乾脆利落,絲毫不會讓人浮想聯翩。

寧珩睨她一眼,不生聲色地舒展手心,“瞧溫小姐的反應,應不是安慰在下說了假話,那便果真是沒有了。”

只有他自己知曉,等待回答的片刻,他就像是被人縛在烈火上炙烤等待宣判的賭徒,滿心狼狽。

“未曾想,溫小姐既已思慮得如此周全,就是不知,若是今日將此事商榷好,令尊是打算何時與官家提?”

溫雪杳面色稍窘,小聲道:“不過今日聽寧世子一言,我回去後會再仔細斟酌的。”

寧珩抬著下頜朝著遠處熱鬧的燈火一點,“既已出來了,要不要逛一逛再回?”

“我理解你不相信情之一字,我唯一能允你的,是若溫小姐他日入我寧府,便是寧某此生唯一的夫人,也是寧府唯一、且最尊貴的寧夫人。”

“實不相瞞,寧世子。雪杳覺得,這世間浮萍中,情之一字,少有堅若磐石、海枯石爛。多似黃粱一夢、過眼雲煙。”溫雪杳坦然道:“我心不在此,恐耽誤旁人,屆時再不歡而散,豈不更不體面?”

她是可以在退婚後一世青燈古佛相伴,歸隱山林,避世不問凡塵。

溫雪杳聞言點了點頭,“此事我知曉,此前我已告知父親,若同你商討好退婚,絕不讓寧世子你為難,一切只需由父親出面同官家說就是。”

他只能靜靜地、平和地注視她。

寧珩軟了聲調,“我的確需要一位夫人,依溫小姐所言,你便是我的唯一人選。”

話落,對面青年沉默須臾。

於是她便也隨意答道:“父親原是打算在中秋宴那日,待官家酒過三巡,興致酣暢時,同他提此事。”

上京城內不設宵禁,恰逢佳節,更是熱鬧非凡。

可父親和兄長依舊要在朝為官,有女有妹如此,就算那些朝臣明面或不敢議論,但背地裡也免不了要戳溫家的脊樑骨。

他仔細回憶近日來與溫雪杳相處的每一個畫面,寥寥幾幅畫面,在他腦海中掰開了揉碎了,又拼接起來,反覆上演。

拒絕的話哽在喉嚨。

溫雪杳聽到寧珩的話,並未讓他久等,連忙搖頭否認,給出回應,“寧世子並無不妥之舉。”

“的確是選了個好時辰。”寧珩淡聲。

寧珩溫聲應:“不急。”

寧珩盯她半晌,問:“溫小姐這是不相信自己,還是不相信寧某?”

溫雪杳的心因他這句話而短暫的凝固一瞬。

然醫者不自醫,他到底也是庸人,如何能斷出自己的錯?

溫雪杳垂眸,纖長的羽睫輕顫,“寧世子,你且容我再想想”

溫雪杳沒有逛過七夕節的長街,“也好。”

寧珩此人,行事無不妥帖精細,讓人難以挑出半分錯。

天色早在不知不覺中變暗,遊船靠岸,微波推開繁星似墜落在湖面上的花燈。

不得不承認,寧珩的坦白通透,讓溫雪杳心中產生了細微的動搖。

溫雪杳小心窺了寧珩一眼,瞧他面容平穩,從容和煦,就知他只是好奇隨意問而已,並無半分責怪之意。

寧珩下船,站在岸邊,緩緩伸出手。

溫雪杳張了張唇,沒等開口,寧珩溫聲勸她,“溫小姐不必著急拒絕我,左右你我二人已有婚約,即使退婚也不是如此倉促就能定下的事。”

溫雪杳聞言不由蹙眉。

朦朧月光照亮青年掌心清透的紋路,溫雪杳只猶豫了一瞬,就大大方方地將手搭上去。

她不敢再墜入情愛,無非是害怕大夢一場空。

青年的手掌寬厚有力,如她想象中一般乾燥爽潔。

或許是溫雪杳每次面對寧珩時都能感受到溫和的包容,所以她在他面前格外放鬆,久久積壓在心頭的愁緒,似乎在這一刻突然有了宣洩口。

他出聲提醒道:“你我二人婚約乃官家金口御賜,若要退婚,也絕非你我二人就能草草決定的。”

她倒是不會誤會寧珩說她乃是她心中的唯一人選是對她有任何男女之情,幾乎是下一秒便想明白,寧珩之所以會覺得她合適,應是想到若無情愛牽絆,那這場婚嫁反而簡單。

她之所以提出退婚,自然與他毫無干係。

街上人頭攢頭,溫雪杳還需踮著腳尖,才能看清街道兩邊的景色。

她離開溫府時才剛及笄,在及笄前,少有能這樣悠然閒逛在街頭巷尾的時光,是以還未領略過這上京城夜市的繁華。

一雙小鹿眼晶亮,就連最普通的麵塑人偶、紙糊的喜鵲燈籠都能將她的視線吸引。

迎面走來一對年輕夫婦,溫雪杳正探頭往別處看,被撞上前,寧珩突然伸手護在了她的身前。

她踉蹌兩步,雙手撐在他的小臂上穩住身形。

餘光注意到身旁擦肩而過的夫婦,那丈夫也做了同寧珩相差無幾的舉動,差的那半分,是那年輕小夥伸出的手,所護的位置乃是那婦人的腰身前。

溫雪杳不禁隨其動作下移視線。

女子小腹凸起,見著身邊人下意識的動作,眼角眉梢都帶笑。

而那男子,分明自己坡著腳,第一反應,卻是怕身子重的娘子摔倒。

對方手裡提著的蓮花花燈一閃一閃,晃了溫雪杳出神的眼。

天邊銀河爛漫,耳邊笑語叮嚀,她一時看得入了迷。

“第一次過乞巧節?”頭頂落下一道聲音,將溫雪杳飄忽的思緒拽回。

剛才那對夫婦早已走遠。

她點了點頭,對自己一路四處張望的動作了然於心,與對方問話相聯絡,便能輕易揣摩出他如此問的緣由。

不過她從始至終也未想過隱瞞什麼,於是乎老實的嗯了聲。

“想不想要一隻玉兔花燈?”寧珩抬手指向不遠處。

溫雪杳聽出他語調的輕快,想到他或許是在忍笑自己方才沒見過世面的模樣,耳根子微燙。

違心拒絕:“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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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溫府的馬車上,溫雪杳提著一隻玉兔花燈,唇角漾起淺淺笑窩。

“小姐,不就是一個兔兒燈,怎得還樂成這幅模樣?”

溫雪杳瞪她,“瞧著好看,我心裡歡喜,你還不准我笑啦?”

小暑作勢求饒,彎彎著眼,“小姐冤枉,我何曾攔過。”

兩人正靠在一起嬉笑,忽而馬車一震,猛地停了下來。

溫雪杳臉上的笑意還沒散,雙頰都透著淡淡的粉,她眨了眨眼睫,將與小暑對視的目光錯開移到馬車前方。

“出什麼事兒了,為何忽然停下?”

溫雪杳透過車窗簾子縫隙看了眼,此處已離了方才熱鬧的西大街三條街外,兩旁寂靜,也不似方才那夜市上燈火長明。

她依稀聽到一陣低低的抽泣聲,與男子的哀求聲。

那動靜似乎就是從馬車頭傳來的。

溫雪杳秀眉微蹙。

“回三小姐,路邊有個不長眼的闖了出來,險些撞到咱們車上。”車伕似也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人嚇到,語氣抱怨。

“人可有事?”

“那撞上來的是個男子,小的及時勒住韁繩,自然無事。”說罷,又補了句,“我都不曾撞上他!”

溫雪杳聽著那依舊未停下來的哭聲和哀求聲,茫然問:“既如此,為何我聽到似有人哭?”

車伕支支吾吾半晌,最終咬牙道:“回小姐,是那男子的夫人不太好.”

溫雪杳聽他吞吐半晌也沒道出個囫圇話,於是便起身,打算掀簾子出去親自一瞧。

誰料,車伕聽到她起身的響動,登即便勸道:“三小姐,您是未過門的姑娘,見這樣的場景,實在不合適.”

溫雪杳腦中猛地閃過一副言笑晏晏的幸福畫面,心下有了猜測。再側耳到窗邊細聽,果然是那男子求他們救救他的娘子。

附近最近的醫館也在三條街開外,他娘子大著肚子,顯然行路艱難。

溫雪杳問車伕,“那男子可否有腳傷,走路有些破?”

車伕稍愣,“是,是,小姐怎得知曉?”

果然是方才見過的那對夫婦。

溫雪杳不疑有他,“你幫他,將他娘子抬上馬車。”

車伕猶豫,“三小姐,這婦人眼瞧著就要臨盆了,您是未出閣的姑娘,若她生在咱車裡,這這不合適呀!”他其實還有更大的顧慮沒道出,前頭提的,是她若是生了。

可她若是沒生,還

車伕唉了一聲,他也知道三小姐心善,可女人生孩子那是要在鬼門關走一遭的,出什麼樣的意外,那都不算意外!

他家三小姐,一個待嫁的黃花大閨女,還是莫要沾染這樣的事為妙。

“人各有命,三小姐,你就莫要管了。”

說罷,溫雪杳聽到車伕似乎高聲斥責了男子幾句,鐵了心要將人哄開,連“再胡攪蠻纏,就報官”的威脅都搬了出來。

溫雪杳想到那雙妥帖相護的結實臂膀,正打算出聲,外面的男子先一步朝著溫雪杳身邊的窗子跪了下來。

“求女菩薩,您救救我娘子罷。”

“將她送去最近的醫館,求求了。”

溫雪杳掀開簾子一角,看出去,男人半條傷腿如今都打不直了,可想應是在此之前就揹著他娘子走了一路。

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但凡他還有半分能耐,想也不會如此對一個未曾著面的人三拜九叩。

溫雪杳從不敢妄想相濡以沫,或是母親含恨而終,父親違背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將其實比她還要大半歲的溫初雲領進家門時,她便覺得情之一字,害了她母親一生,於她這般的凡人無非妄念罷了。

或是她唯一一次鼓足勇氣捧出了自己的真心,卻換來大夢一場,徒留荒唐,她便更不敢想。

但在這一瞬間,看著眼前的場景,她忽而覺得,就算沒有男女之情,只有那護在身前的堅實臂膀,也足矣令人一生無憂,喜樂安康。

溫雪杳拽著小暑下了馬車,肅著臉命令馬伕,“將人送去醫館,莫要多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