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雜質
虞小墨放下雞翅膀,擦擦油乎乎的手,訥訥道,“我、我也不知為何會料理雞蛋,它們的做法就像天生印刻在我腦海中一樣,見到食材我便懂得要怎麼做。許是我老家傳承的法子,但自從我醒來後記憶就有些紊亂,明明知道自己是有家的,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
她適時眨了下眼,擠落一滴晶瑩的淚珠後看向紅蕖,“我知曉可以食用的東西還有很多,並非只有雞蛋,可師姐要問我緣由,我真的答不上來……”
紅蕖:“小師妹,我——”
“師姐是不是懷疑我?”虞小墨急急打斷,抬手拭淚,“我這來歷不明的身份師姐懷疑也是應當的,若非師傅心善收我入寶元峰,恐怕我連個外門弟子也是沒資格做的。”
她鼻子一酸,紅著眼眶死咬唇瓣,瞅著就似遭受風霜雨打的喇叭花,悽哀裡透著股倔強,柔弱裡夾著絲不甘,各種情緒把握的分毫不差,演技堪稱翹楚,可實際呢?
虞小墨背後冒了層冷汗,腿也因為心虛抖個不停。
這破理由,又被她拿出來對付了一次。
她也真是沒辦法,實話是萬萬不能說的,她會的都是現代社會學來的,若真要坦白,豈不得把穿越之事一併托出?
那她才是真的傻了,可又要如何掩蓋事實才好呢?怎麼才能真正做到一勞永逸呢?
她思來想去,憶起了前段日子編來搪塞小綠等人的話,果然還是裝失憶妥當,把過去的事模糊化,灑兩滴淚再笑得苦一點兒,這不就揭過去了麼?看看小綠他們就對此深信不疑,這麼好的成功案例在那呢,不裝失憶裝什麼?
紅蕖並未起疑,她見小姑娘可憐的小模樣,心都痠疼得厲害,哪還顧得上其它?只忙著掏出帕子為她擦眼淚了!
“師妹別哭,是我失言了,我和你賠不是好不好?師姐並非懷疑你,只不過有些好奇你這料理法子是何處傳來的。”紅蕖頗為自責,明知道小師妹被救回來時傷得有多重,她若因此記憶受損忘了過去之事,太正常不過了。
是她思慮欠妥,惹小姑娘傷心了。
“我確實有此想法。”紅蕖螓首微頷,剝了顆雞蛋想要餵給小姑娘,“瓊山以北的風牙城就以圈養妖獸而聞名朱辰,他們那兒出產的肉食雜質都是極少的。我此前一直很疑惑他們是如何辦到,如今遭師妹點醒,才有了思索的方向。”
兩個人胃口都不小,兩隻雞最後丁點兒不剩,全消滅光了。
“需要我幫什麼忙嗎?”虞小墨問。
虞小墨覺得自個兒確實有些贏弱,也沒客氣,埋頭就和烤雞奮鬥起來。
小師妹身子才剛好,又沒有法力傍身,她哪裡捨得讓人奔波?瞧瞧她瘦弱的小身板,那纖細的胳膊,彷彿一用力就能折斷。
紅蕖瞥見虞小墨嘴角還沾著點蛋黃,笑著伸手替她捻去,“師妹真是和我想到一處去了,不過今日太晚了,就不忙活了,等明兒晌午,我再去趟丘陵北面弄些鴨蛋回來。”
吃完夜宵紅蕖還給虞小墨量了個身,她笑著說,“我素來喜好製衣,門中弟子的常服皆是我裁製的。本想著明兒白日裡來找你量尺寸的,哪知這般巧,今晚就遇著小師妹了。”
言下之意,物種不同,生出來的蛋自然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就她這非洲難民的樣兒,穿啥真的無所謂,但是聽到及笄這詞兒,虞小墨遲疑了下,問:“師姐以為我今歲幾何?”
怕小姑娘沮喪,她又安慰道,“你現在還小,身量還未長開,先穿樸質些好不好?我聽說凡間女子成人都有及笄禮,待到那時,師姐再想法子給你弄套漂亮的衣衫。”
紅蕖搖搖頭,“剛才你煮雞蛋我看著呢,鴨蛋我亦同法處理便是,等有結果了,我再來告知師妹。”
想著,紅蕖將雞分切開來,把肉質最鮮嫩的部位都掃進了虞小墨碗裡,“小師妹你體弱,多吃些好好補補。”
虞小墨怪不好意思的,說什麼點醒,搞得她多有學問樣,不過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趕巧罷了。
美人師姐說話慢悠悠的,一個字一個字又清又潤,虞小墨正閉著眼,享受地拿臉蹭著香香柔荑,聽到紅蕖問及她老家的雞,怔住,蹙眉回答:“有沒有雜質我不清楚,可我老家的雞和珍珠雞長得不太一樣,它們只有兩隻腿兩隻翅膀,體格也較之小了很多,且雞蛋雖然滋補,卻是家家戶戶最常用的食材,並沒有師姐說的如此珍貴。”
“師妹莫怪我,你還未修行,嘗不出這雞蛋的特別,它非但不含雜質,靈氣也十分濃郁,於低階修士來說乃大補之物。”紅蕖吐氣如蘭,溫聲給虞小墨解釋著,“而整個朱辰界以往沒有吃雞蛋的習慣,也從未發現過蛋的妙處。所以小師妹會通曉此事,我頗為納罕,同時也好奇,師妹家鄉的雞蛋是否也無雜質?”
虞小墨是個很靈活的人,紅蕖這麼一提,她也想到了其中關鍵,“雞有雜質,蛋卻無雜質,若是它們出生時便是純淨無雜的,那它們體內的雜質又從何而來?……師姐是不是懷疑雞的雜質源於後天飲食?”
瓊山的禽類獸類都是野放生長的,畢竟雜質這麼多,圈起來也沒什麼意義。可如果規範餵食能改善雜質問題,那圈養就非常有必要了。
再看美人師姐遞來的白煮蛋,虞小墨臉一紅,小嘴湊過去,就著她的手啊嗚一口咬了下去。
蛋很香,口感也不錯,但好像除了個兒大點,和普通雞蛋也沒啥區別啊?
咀嚼片刻,東西還沒嚥下去呢,她又含含糊糊道:“丘言說鏡湖以北的湖泊帶還有綠頭鴨住著,不若我們再去撿一些鴨蛋來試試,若是鴨蛋也一樣不含雜質,那或許妖獸們的食物真的是問題所在。”
“是和師姐身上一個款式的道袍嗎?”虞小墨皺皺鼻子,瞧著紅蕖灰麻色的舊衣。說真的,除了清淮穿得還算簇新,其他弟子身上,她就沒見過不打補丁的,師姐這件看起來比浮波的還破,到底是穿了多久才能成這樣?
“是啊,小師妹可喜歡?”紅蕖將頰畔的髮絲攏到耳後,溫聲道:“你若不鐘意那樣式,稍做些改動也無大礙。不過門裡的布頭所剩無幾,只有藍和白兩種棉布,小師妹若是想要鮮豔些的,可能不太好滿足了。”
“難道不是垂髫之年嗎?”紅蕖困惑。
“不是啊。”小姑娘搖頭嘆氣,“我如今年方十六,早過了及笄的歲齡,所以師姐不用費心思為我準備什麼漂亮衣裙啦,我又不是小孩子,要扮那麼俏作甚,和門中弟子穿一樣的就成。”
麻蛋她身材發育不良都是老嫗和小丫造的孽,兩個王八羔子以前苛待原身,吃穿簡陋不說,每日又得辛苦勞作,害她到了抽條的年紀營養遠遠跟不上,別人家姑娘十六芳華都是珠圓玉潤、姿態窈窕,她卻如同髫年女童,又瘦又小。
原來小師妹已經十六了?
紅蕖微訝,思及方才瞅見她滿手的繭子,瘦骨伶仃的軀幹風吹幾下都能踉蹌,再結合其年齡和剛養好的傷,頓覺胸腔一股子悶沉,密密麻麻的酸楚冒著泡。
“怎能不要俏,就算過了及笄,也是該好好打扮的年歲,別家小姑娘有的,小師妹也該有,師姐不會再讓你受委屈的……”她音聲越來越小,言至委屈二字時已若蚊蠅。這話說得真是毫無底氣,如今她囊中羞澀,連買一尺花布的靈銖都沒有,談什麼給小姑娘做好看衣裳?不讓她受委屈啊?大言不慚,與做夢差不離!
紅蕖低眉有些懨懨的,執過虞小墨的手,攤開,用指腹細細摩挲著繭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虞小墨手心被颳得癢癢,五指微動,笑眯眯地討好道:“我知道師姐疼我,但漂亮裙衫真沒必要,倒是想託師姐幫我做兩套簡潔的裡衣呢!”
她也不是什麼挑剔的,穿身上的舒服就成,若是好看不好穿,礙手礙腳的,不如不要。
就好比這交領式的裡衣,穿著睡覺真是太難受了!腰間的繩節時不時就要磕她幾下,她都不能舒爽的翻滾了!
再來褲腰帶,長得和什麼似的,解個手光繞帶子就老半天,有次憋不住,她差點尿褲子上!
真的,虞小墨就想要件普通的圓領套頭短袖,再來條較為貼身的平角小短褲,當日常內衣褲,什麼花哨的古裝裙襦,偶爾裝裝逼還成,天天穿實在適應不了啊!
只是如此要求,用說的肯定道不明,幸好紅蕖帶著紙筆,她就將衣物的樣式畫了出來,讓她拿回去做參考。
翌日晌午,日頭正濃。
睡醒吃過飯,虞小墨就癱在躺椅裡,曬著太陽,研究自己下一個打卡地點。
昨兒的燉蛋裡混的就是鏡湖水,吃了燉蛋,第一個打卡任務就完成了,可接下來的幾個地點就頗具難度了。
瓊山的五靈峰其實並非獨座山峰,而是五條山脈。這五條山脈以鏡湖為中心向遠處延伸,從地圖上看起來就如一隻巨大的海星盤踞在地,邊幅甚廣。
虞小墨下幾個打卡地中,就包括這五條山脈高聳入雲的首峰。而打卡內容,居然是要她徒步爬到山頂帶回上面的一塊小石子!
她白眼一翻差點就當場去了!
“有沒有搞錯?讓我爬四小峰也就算了,為什麼五靈峰也要爬?”
四小峰是除卻五條山脈之外獨立的四處小峰頭,分別為追星、逐月、皓辰以及寶元。它們既然夠得上小字,自然高不到哪裡去,若是拼了小命勉強還是能爬到頂的。
可那五根擎天柱不一樣,她抬首望去頭都瞧不見,這讓人怎麼爬啊?
而且四小加上五靈,一共九座山峰呢!爬完都要吐了吧?
“這任務書可以改名兒了,叫什麼《致富手札》,換成登山日常得了。”虞小墨鬱悶地收起地圖,又從庖屋裡背了筐雞蛋出來,準備爬寶元峰去,有蛋可吃,她第一想到的,就是給弟子們改善伙食。
結果還沒走出小院的竹籬門呢,就瞧見丘言騎著紙鶴翩然而至。
“小師叔你這是要上哪?”
沒等她回答,丘言從紙鶴上跳下笑著說,“小師叔若是想四處逛逛,不如與我一同去迷沼林探望友人吧?我縱著紙鶴飛得低些,也能給師叔說道說道沿途的景緻。”
虞小墨一想,也行,那地圖上似乎也有迷沼林的標記,去看看先踩個點,等任務釋出時也能有個方向。
“那成!就有勞丘言師侄帶路了!”
————
白日裡的瓊山,風景是真的不錯,山清水秀,佳木蘢蔥,噏噓之間都夾著淡淡的草木香氣。
而鏡湖南邊,火靈與木靈峰之間有一片很大的瀑布,被稱作天懸,其瀑水飛流直下順著山勢流淌成一條蜿蜒的大河,名為銀波。銀波河水支節繁茂,滋養周邊土地使之肥沃溼潤,遂瓊山大部分菜田都開墾在河岸附近。
如此沿著河畔穿過田地,直往南去,便是迷沼林。
不過——
說什麼給她介紹風景,紙鶴貼著地飛得比流星還快,虞小墨只見周遭事物唰唰掠過,她臉都被風吹變形了,丘言連個屁都沒放,這導遊也忒不稱職了!差評!堅決差評!
到了迷沼林,丘言收起紙鶴,轉而神色幽幽地凝視前方,說:“它之所以得了一個迷字,是因為林子裡外常年濃霧遮日,陰霾見不得光,很容易讓人迷了方向。而林子深處又有許許多多沼地,稍不留神行差踏錯便會陷進去。”
他拿出一根布條,一端綁自己手上一端繫於虞小墨腕間,“小師叔莫見怪,裡面路不好走,霧又濃,唯有此法才能防著你走岔了。”
虞小墨吃了一路風,人都傻了,只木然點著頭,示意他帶路就是。
丘言是築基中期修為,可以神識探路,但她就算眼神清明在如此大的濃霧裡也起不了多少作用,綁著確實為一個好法子。
丘言笑了笑,轉身緩步進了林子,虞小墨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眼前皆是白茫茫一片,甚至連丘言的背影都瞧不真切。
就這樣走了約有一刻,揹著滿滿一筐雞蛋的虞小墨有些累了,便開口問:“丘言,地方還沒到嗎?你朋友究竟住哪兒啊?”
她先前就想說了,這什麼朋友啊品味如此特殊,喜歡住在這麼濃的霧林裡。霧大的地方本就潮氣重,她才進來這點時間身上的衣衫就變得溼乎乎的,難受得緊,真要是居住在這兒確定能過活?
“快了,快了。”丘言沒有回頭,只聲音古怪地答了一句,“很快就到了。”
這態度怎麼瞧都可疑得很。
虞小墨暗自嘟囔,心裡打著退堂鼓。奈何手被人連著布條,四處霧又濃,想回去又恐找不著路,只能忍著繼續跟隨其後。
又走了幾步,小姑娘張張嘴還想發牢騷,誰知丘言驀地旋身貼近!夾著厲色的金色豎瞳,死死瞪住她!“你之前不是罵我罵得很開心嗎?用那種骯髒字眼兒來羞辱我很能耐是吧?!既然如此那就讓你獨自在這兒,也嚐嚐叫天天不應的滋味!”
我去!神經病啊!
虞小墨嚇了一跳!下意識就想推他,可人還沒碰到呢,她手上的布條倏然一鬆,原本還杵在她跟前的高大身影居然憑空消失了!
而她的耳邊傳來道忽遠忽近的求救聲!
“救命啊!有沒有人來救救我啊!嗚嗚嗚!我不想被妖獸吃了!我還沒討著道侶呢!我還沒開花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