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page10 “以後都聽你的,行嗎”

最後半程路,許薈微微轉過臉,收拾好那些被她妥善儲存的泛黃心事,問聞於野來柳城的具體打算。

男人淡淡瞥了她一眼,見她精神狀態好了很多,不疾不徐道,“重新擬題,重寫專案書。”

重新來過

許薈眨了眨眼。

看出她臉上震驚,聞於野多解釋了句,“專案方之所以不惜成本地做城市宣傳片,最主要的目的肯定還是為了拉動經濟發展。”

而之前包括逸聞在內的所有專案書,偏重點都在於如何展示城市的精神風貌,這就與宣傳片的本意背道而馳了。

這些年柳城依靠工業飛速發展,但過度的發展使城市本身不堪重負,所以就勢必要進行經濟轉型。

如今已鮮有人知的是,這座城市在幾十年前曾以煙雨朦朧的江南好風景聞名。

思及此,許薈逐漸明白過來。

望著窗外倒退而過的棟棟建築,出聲補充聞於野的想法,“你是想瞄準旅遊業,做一個全新的宣傳片是不是”

聞言,許薈動作極快地跑回房間換了身衣服,再氣喘吁吁地跑到停車場。

沒多久,這名物理老師便名聲掃地,被停職開除。

話說得鋒利又直接,“講題就講題,你他媽動手動腳幹什麼”

物理老師還沒反應過來之際,聞於野早已起身站在他面前,俯下`身來嗤聲道,“王老師,這題我也不會,不如也教下我”

男人腔調散漫,末了朝她丟擲句,“要蹭飯抓緊。”

下一秒聽見老闆溫和地笑了笑,“特殊時期又是冬天,喝點熱的會更舒服。”

柳城一中是柳城師資最好的學校,可再如何優秀的師資隊伍中,也避免不了敗類的存在。

說他瞧著懶散又漫不經心,然而言行舉止裡透出的那股勁,偏又溫水煮青蛙似的,讓人在無知無覺中沉淪。

然而轉瞬,房門被叩響。

她出了房間往外走,在民宿廳堂遇見了正要出門的男人。

不光記得,還記了好多年。

許薈拿著鑰匙進了房間,悄無聲息地打量著室內環境。

教室裡忽然傳來些不尋常的動靜,他長指挑起校服外套,睜眼就看見物理老師藉著講題的名義,手放在女同學的背上來回摩挲,姿態狎暱。

彼時的聞於野扯著唇冷笑,站在走廊盡頭,不用再顧忌教室裡的女生是否會聽到。

後來,有人在官網調出了聞於野對其的實名舉報記錄,侵吞助學金、騷擾學生等證明材料一應俱全。

半強迫地將手搭在物理老師肩上,沒費太大氣力就將人帶出了教室。

許薈點了點頭,又問他去哪。

忽然就想起高中時候同校女生對他的評價。

以至於後來畢業多年,他的事蹟仍有人不停地閒聊說起,彷彿永不過時。

這話來得也並不是沒有根據,許薈清楚記得一五年那個夏天,聞於野在全校聲名大噪。

“朋友約了吃飯。”

毫無徵兆地,旁邊的空課桌被踹翻,空蕩教室裡發出巨響。

“哐當”——

喝完熱牛奶後,許薈就躺床上睡了覺,醒來的時候,外邊的光線已然暗淡下來,露出傍晚時分才會有的鉛灰色餘暉。

二十分鐘後。

至於聞於野,照常上課、考試、打球,像只是隨手做了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樣,再沒提過半句。

琥珀色的瞳仁裡掠過抹欣賞之色,聞於野扯了扯唇,低低“嗯”了聲。

劇烈運動帶來的胸腔起伏還未完全停歇,她抬頭就看見聞於野神情松懶地站在那,手上把玩著只銀灰色打火機。

許薈有些驚訝,她並沒有預訂相關的客房服務。

可他不提,別人卻記得。

某天放學後,聞於野校服鬆鬆蓋住頭,側趴在課桌上休息。

偏休閒款的風衣搭在臂彎裡,看見是她後,聞於野輕微挑了下眉梢,“醒了”

骨相端正的五官上覆著層薄怒,在夏日驕陽的折射下,愈發奪目。

民宿本身是獨棟式木屋,內部配以全木質傢俱,加上大面積落地窗的緣故,採光條件也很好。

她推開門就看見,老闆端著杯熱牛奶站在外面,“許小姐,你的牛奶。”

是聞於野交代過嗎

情緒翻湧如潮,直到指尖觸及溫熱的杯壁,許薈方反應過來,輕聲說了句,“謝謝。”

許薈跟著聞於野走進家外觀看起來還很新的民宿,他輕車熟路地同老闆打招呼,訂了兩間房。

當時的年級主任也是他們的物理老師,人至中年,典型的地中海髮式,偏偏喜歡挑性格內向的女學生下手,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老闆怎麼會知道這個。

他個子已經竄得很高,外加腳上穿的白色板鞋,足比面前的中年男人高出一個頭。

少年穿著單薄的夏季校服,白色領口微微敞開,隱約可見裡邊流暢的肩頸線條。

彼此視線對上的剎那,停車場落下道混不在意的輕哂,“急什麼,又沒說不等你。”

許薈低低“哦”了聲,好不容易緩過來的心跳被他一句話挑得再度加速。

吃飯地點是家有名的淮揚菜館,許薈跟在聞於野身後被侍者領著進去時,包廂裡已經坐了位樣貌氣質頗為肆意的年輕男人。

聞於野向她介紹,語氣熟稔,“我朋友,江洋。”

和方天逸一樣,江洋也喜歡喊聞於野少爺,看起來和聞於野關係非比尋常,但沒方天逸話多。

對此,許薈並不太奇怪,她認識高中時代的聞於野,自然就知道,他這樣的人不可能缺朋友。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人生才更適合他。

飯吃得很輕鬆,期間許薈會聽見他們聊兩句專案上的事情,時而問聲她的意見,讓她不至於冷場尷尬。

因為消費金額達到一定數目,店裡送了壺新釀的梅子酒,侍者端進來的時候,給三人各倒了一杯。

許薈望著眼前白釉杯裡的澄澈酒液,有幾分猶豫,又有幾分想嘗試。

纖細手指停在杯壁上方搖擺不定。

江洋已經喝了起來,眼風掃到她這副天人交戰的模樣,朝聞於野揚了揚下巴,隨口問了句,“她不喜歡喝這個”

許薈搖頭,剛想說不是,旁邊正半闔著眼,聽江洋說起基金局勢的男人,倏然抬手,往身側一探。

寬瘦掌心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杯口上方,將其虛虛攏住,對上對面似有若無的打量目光,淡聲說道,“她喝不了酒。”

“太涼。”他接著說了句。

許薈想嘗試的心瞬間散了個乾淨。

緩慢又不著痕跡地將手收了回來,而指尖被他無意識觸碰到的地方,恍若有熱意蔓延。

絲絲縷縷,繞上心尖。

某個時刻,望著身旁被盞梨花燈照得影影綽綽的乾淨輪廓,許薈心裡不真實地浮現出個念頭。

總覺得被溫水煮青蛙的是她。

心甘情願、無知無覺沉淪其中的也是她。

飯後,他們還要接著聊專案的具體可行性,許薈覺得悶,跟人說了聲後,就獨自出了包廂胡亂逛逛。

包廂裡頓時只剩下聞於野和江洋,兩個人都沒多客氣,點了根菸後,說起話來直言不諱。

江洋看著他,率先出聲道,“我怎麼覺得,這次的專案是你給聞氏挖的一個坑”

不然以聞於野的能力,江洋想不到他為什麼會在一開始,交出那麼份文不對題的專案書。

聞於野乾脆說了句,“去掉覺得。”

的確是坑,而且也敵不過有人非要往下跳。

他仰頭喝了口酒,梅子清香混著點梔子氣息抵上舌尖。

抬眼看人的時候,向上掀了掀眼皮,眼尾處被酒意薰染得有些薄紅,瞧起來又冷又欲。

認識這麼多年,江洋都看不慣他這副男狐狸精般的長相。

在心裡唾罵了句後,才正經了神色就事論事,“明白了,那你注意點別玩脫了,你那個弟弟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聞於野點了下頭,語氣裡的平靜聽上去毫不在意,“多吃幾次虧就省油了。”

倒是江洋覺得奇怪,多問了句,“你不是從來不愛搭理他嗎,怎麼這回有心思收拾人了”

聞若愚那點心思手段,也不是第一次使出來惹人厭了,可江洋從小到大都沒見過聞於野搭理。

以前問過,他說嫌麻煩。

那時候,江洋是真的覺得他夠傲慢,說好聽點,人費盡心思不也就是為了吸引他注意嗎,結果他連正眼都懶得瞧人家。

聞於野沒說話,狹長眼睛裡始終看不出太多情緒,頓了片刻,才說了句,“他這次做得太過。”

不該將無關的人牽扯進來。

江洋沒聽明白,還想再問,靜謐包廂裡忽然響起陣手機鈴聲。

聞於野拾起旁邊的電話,劃過接聽,須臾聽見句又低又輕的女聲,話語裡稍稍帶著點躊躇。

“聞於野,下雨了。”

這個聲音,江洋倒是聽清楚了,就方才不能喝酒的那位。

是下雨了。

掀開先前放下的窗簾,聞於野望了眼窗外細雨連綿的景色,低低“嗯”了聲,“你在哪”

那邊模糊報出個地名,聞於野大概思索了下,應了聲“知道了。”然後江洋就看見他結束通話電話,起身往外走。

“不是,聞少爺你去哪”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聞於野腳步頓了下,淡聲解釋了句,“她沒帶傘。”

“我也沒帶。”江洋想也不想,理所當然道。

“那你淋雨回去。”

話音甫一落下,男人利落背影消失在門後。

許薈蹲在餛飩店門口的廊簷下,百無聊賴地抬頭聽雨聲。

餛飩店老闆娘正好站在外邊,好不容易見著個長得漂亮的年輕姑娘,饒有興趣地跟她閒聊,“姑娘,等雨停還是等人接啊”

想起剛剛那通電話,聞於野問了自己地址,所以他應該會來找她的吧。

許薈有些不確定地說道,“等人。”

“男朋友”老闆娘興趣更大了,笑著問道。

許薈伸手去接雨的動作忽然一頓,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心上像是被虛晃一槍的飄忽不定。

她晃了神,連否認都沒有立即說出口,彷彿在貪圖什麼還不屬於她的東西一樣。

老闆娘卻只當她是不好意思,瞭然又善意地笑了笑。

不遠處,雨勢漸小的青石巷裡出現個人影,男人高瘦挺拔,挺括的薄款風衣穿在他身上,版型優勢瞬間發揮到了最大。

修長手指執著傘,闊大的黑傘下隱約露出下頜線清晰的半張臉來。

這個點,鮮少有人路過此地。

更何況,男人的長相氣質與這裡的環境截然不同。

看見男人手上的另一把傘後,老闆娘分外識相地“誒”了聲,穿透力極強的嗓門喊了句,“姑娘,你男朋友來接你啦。”

頃刻間,僅容一輛車透過的小巷裡,清楚迴盪著這句話的迴音。

心上多出些許羞怯,許薈忽然就想將臉埋起來。

恰在此時,聞於野在他面前站定,傘身有意無意地朝她身上傾斜,另隻手將多餘的傘遞給她。

她看著那把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短短几秒的時間裡,瓷白的臉上輪番出現糾結和猶豫神色,最後皺成了一團。

這副畫面讓老闆娘腦補了更多情節,甚至以為他們是吵架中的小情侶。

秉持著勸和不勸分的原則,趕忙勸道,“姑娘你可別生氣了,你男朋友親自來接你,這不就說明他心裡有你嗎”

“有什麼架吵得這麼厲害,比得上他心裡有你”

心裡有你。

這四個字魔力太大,明知是虛言,許薈心跳還是沒由來地漏了一拍。

她臉從膝蓋裡抬起,怔怔然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半個字也說不出。

見她彷彿在為難,聞於野再自然不過地將傘收起。

順著老闆娘的話給她遞了個臺階,散漫嗓音和著雨聲倏然響起,“別生氣了,跟我回去。”

沒多解釋,反倒配合地演起戲來,“以後都聽你的,行嗎”

許薈徹底愣住,此時向下望,形狀好看的杏眼裡,只裝得下他的倒影。

卻又好像全世界都在裡邊。

男人站在稍矮一些的地面上,抬眼看她的時候,薄薄的眼皮掀起,狹長眼尾隨之挑起。

見她愣住沒反應,耐心地又說了遍,“跟我回去,嗯”

許薈點了點頭,力道輕又重。

想說她沒有生氣,真的沒有,只是停留在他上一句話裡久久出不來。

只是,心動不曾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