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就此靜止,小分隊預想中的巨大響聲並沒有到來,一片靜寂。如果此時將畫面放慢一百倍,就會清楚地看到,平端著的槍管閃過一抹焰藍,槍口無聲中吐出一顆若有若無的小球,小球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竄入正嚎叫著的鬼魅群瞬間擴散開來。這顆看不清的小球也許是進入了它們體內,也許是已經消失,但結果都是一樣的:鬼魅們來不及停止嚎叫,甚至還保持著上一秒的姿勢,瞬間化為虛無——連黑霧也不剩。

只見得大片大片的鬼魅消失在眼前,重新顯露出燦金色的地板,世界恢復了安靜。

“不愧是堙滅波!”伊思怔怔道。

“這玩意兒挺眼熟,想必是地球科學家仿照火星的。”赫垂隨意道。

“此地不宜久留,鬼知道後面還有什麼東西。”楚玉望了一眼身後還不算太擁擠的出口,說道。

但剛說完,她所擔憂的事情就出現了。

那是一群人魚,和中國古代神話中出現所描述的差不多。她們的上半身看似人類,有著一模一樣的眼睛、鼻子,幾乎是人類的翻版。但相貌極其醜陋,眼球突出在外邊,似乎要掉下來,嘴裡是一口密密麻麻的黑牙,頸部以下的身體佈滿了一張一合的鱗片,像是呼吸器官,胸前處鱗片漸稀疏,露出人類孕婦那般渾圓的乳房;下半身則是灰青色的長尾,扁平的尾翼上鱗片最為濃密,如同一把精鋼鍛造而成的重劍,能輕易地將手臂粗的鋼管掃斷。她們相互攙扶著,嘴裡發出嬰兒般的哭聲,也許是笑聲。大衛將手裡的長槍收回,“可別指望它了,這玩意兒需要蓄能。”

可以看到,遊在最前邊的人魚竟然已血肉模糊,流出黑暗色的血液。原來,在後方的人魚們高舉著幾寸長的鋒利爪刃,它們牢牢抱住了前面的同伴,將利爪毫不費力地穿透其表皮鱗片,插入身體,隨後三五成群地咬在它們腦後的血管上,吮吸著新鮮的血液。而她們之所以能連成一片,靠的就是鋒利的爪刃。這是一場屠殺的盛宴,與同伴相比,人類的血液更能激起她們的慾望。

幾條青灰色的影子已悄無聲息的游到側邊。六支特製衝鋒槍全力開火,雖然沒有發出幽藍色的火光,但仍然可以感受到它們火力的強勁。

無數的子彈織成一片火力網,橫在人魚前進的面前。但人魚顯然並不懼怕這槍林彈雨,它們繼續向前,甚至連腳步都沒有一絲遲疑,密集的子彈雨傾瀉而去,在厚厚的鱗片上激起一頓火花,大部分子彈被反射掉,真正具有殺傷力的不過只有擊中人魚柔軟要害的寥寥幾發。

要知道,這些衝鋒槍可是專為小分隊特製的,其威力相當於普通衝鋒槍的三四倍,即使打在鋼鐵上也會留下明顯彈痕,但卻無法穿透人魚的表皮,這意味著它們的身體強度比精鋼還要高!

小分隊這次追蹤,原本只是跟隨逆戟鯨魚群探尋秘密,加之空間有限,他們並沒有攜帶更多的武器裝備。眼看著他們彈量即將耗完,可人魚群並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反而在愈加高亢的嬰兒哭聲中碾壓過來。

滕蕭將他那把長劍拔了出來,掩護小分隊成員向後撤。人魚群大力攪動這海水,它們墨汁般的血液隨著翻騰的海水傳遍了周圍區域,摻雜在其中的,還有那覆蓋在地板上不知多久的塵埃。六人用盡全力,指使全身每一個細胞,在如淵黑暗中努力辨別方向,盡力游去。

他們還是遲了。最前方的幾道身影已混入六人的隊形,腳下彷彿在震動,他們瞬間被淹沒在一陣鋪天蓋地的哭喊聲中。

滕蕭雙手持劍,找準時機,儘量讓無比鋒利的劍刃每次都落在人魚柔軟的要害處。刺入,抽出,只有他才明白,想要一個這樣的動作有多艱難。在巨大的水壓中,他並不能站的十分平穩,沒有強硬的借力點,手上的動作根本無法發揮出他真正的實力,這讓他對人魚的殺傷力大打折扣。周圍無數的人魚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那鋒利程度足以和他手上長劍相提並論的黑牙,不斷朝他咬來。遊在最前方的五人此時也被完全包圍,一根繩子緊緊捆在各人腰上,以防在混亂中走散。

滕蕭此時已經在近乎瘋狂的邊緣徘徊,原本蔚藍的瞳孔縮成一個小點,眼球佈滿著血絲,隱隱中透露出幾分猩紅之色,機械的殺戮使得他的臉龐面無表情。白刀子進黑刀子出,他重複著手上的動作不知過了多久,手臂已然微微發麻。

這時候,一個體型將近三米的人魚橫在他撤退的路上,沒有任何遲疑,滕蕭再次揮舞長劍,和之前重複過無數次的動作那般,朝它張開著的血盆大口狠狠刺去。劍身完全沒入了它的喉嚨,只留黝黑的劍柄卡在它口中,劍尾從其後脊處帶著黑色血液破體而出。幾乎是同時,滕蕭突然感到腿部重重一沉,低頭一看,被長劍貫穿的人魚的其中一個利爪赫然深嵌於其上!利爪劃破了腿部厚重的潛水服,猩紅的血液不斷滲出,在海水中傳播開來。後方的人魚聞到新鮮血液的氣味,即使很淡,但足以使它們愈加瘋狂。

滕蕭只感到腿上的疼痛不斷加劇。強大的水壓直接從傷口處碾過,這加速了血液的流失。

五人沉浸在這場殺戮與撤退中,加之海水已被攪成暗黑色,並未注意到隊長的負傷。他們依靠著此前從未有過的精力與勇氣,殺戮著這群擋路的惡魔,朝著燦金色的出口緩緩移動。

五人的距離靠得相當近,這樣可以互相幫助,共同應對四面八方的人魚。通常是大衛和伊思同時擊中人魚的要害,再由楚玉和赫垂進行補刀,而張莫鑫則靈活支援。他們的屠殺已經完全機械化,變成一種和流水線工作一樣無聊乏味的事情。但不得不說這樣的屠殺效率是最高的,且各人體力消耗小,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堅持到現在而仍然保持著良好狀態的一個重要原因。

“滕蕭,過來和我們一起。”張莫鑫捉住一個空隙,試圖透過無線裝置將滕蕭呼喚到身邊。

但沒有回應,耳機裡充斥著人魚嬰兒般的哭聲、刀劍摩擦鱗片的刺耳聲——實際上就算有任何回應她也不會聽到,就像她不確定滕蕭是否能在嘈雜中分辨出她無力的叫喊一樣。

自己在幹什麼?滕蕭不知道。事實上,他現在連自己正在被隊友拖著在萬米海底中行進都不知道。他僅殘存著一絲意識,勉強意識到全身上下的血液如決堤一般從傷口處向外湧出。眼前的景物如天堂般模糊,迅速後退;天旋地轉的世界緩緩離他而去。

滕蕭終於放棄了最後的掙扎,將厚重的眼皮穩穩合上。

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少年模樣的男子,身材消瘦,一頭短髮,正坐在低矮的田埂上發呆。在他身前,西邊天空的韻紅正濃,一輪夕陽突然從樹梢上滾落,就快要磕碰在殘缺的山頭……天空突然閃了一下,一道身影出現於縹緲虛無中,待少年調整好視線,看清楚了,那是一個白衣男子,周身散發著幽幽金光,彷彿觸手可及,彷彿也像是在另一個世界。少年臉上異常平靜,哪怕在父親拿著棍子追趕他時也能保持這般從容。白衣男子深邃的眼睛裡包羅永珍,似乎已把天際之外的虛無看透。他像是在對田埂上的少年,也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很清晰:“或許你不該來,孩子,回去吧,其中的秘密不應被挖掘……”

遠處,夕陽已跌入山脊後方,只剩西邊天際那一片逐漸暗淡的韻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