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應當算是個相當成功的人了。

五十年前,他還只是個光腳爛衣的苦隸,每天唯一考慮的,也是唯一能考慮的,就是吃食與休息。

以他那時的情況來看,這應當算是奢望,畢竟絕大多數人努力歸根結底也只是為了溫飽安適,他似乎還夠不到絕大多數這個檻。

雖然夢想很遙遠,但也不是完全沒希望,至少不會存在什麼飛來橫禍讓他連奢望的機會也沒有。

青殤帶來的傷痛已被人們徹底忘卻,那是他人生最艱苦與輝煌的時候。

也是整個百里家最艱苦與鼎盛的時候。

不得不承認的是,百里家遊離於三上家的形勢下,百里家是最大的受益者。

也就至於隸屬百里的修士們自不遜色於上家,也就至於一代代的百里家主雄心日益壯大。

這是好是壞無人知道,只明確的是,那樣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青殤將至,這麼一個簡單的句子,足以改變顛覆許多許多。

於是百里家起明爭暗鬥,於是外部勢力步步欺壓。

這些對於江宜來說,都是在某個時間忽然回憶時才發現足以成為值得記載的歷史。

毋庸置疑,相比於些日子裡無數夢想破滅和身隕道消的人來說,江宜是幸運的。

他在這片始終昂揚與不屈的土地上一步步上升與紮根,縱使風雨不斷。

他江宜的發家史,其實就是這片土地,這座百里家城的崛起史,或者說不僅是他,在這裡成長的人們早已與此血脈相連,與百里家共同興衰盛哀。

若是細問,這些年其實他大都已經模糊,只有在夜半醒來時,感受著屋內陌生熟悉的寬闊與豪奢,感受著身上柔軟似雲的衣物,他才會無比深刻的回憶起曾經,之後就是強烈的不真實感。

既是過去,也是現在的不真實感。

一個巷道摸爬的苦隸成了富甲一方的大戶,枯瘦與邋遢變為油胖與錦服。

就如同漸漸龐大的百里家,現今又一同陷入了旋渦。

…………

…………

作為百里福禕長老勢力下不大不小的一份子,江宜覺得自已有必要為自已棲身之樹所憂慮。

故而今日接待兩位來投奔的修士時,江宜心情不可謂不明朗。

雖然這兩位修士是百里雍蔽長老舉薦,來頭不小,可百里福禕長老這些時日來勢頭正盛,來謀處位置自無不可。

實見到二人後,江宜心下欣喜更加。

這二位,一個看著冷峻寡言,面目雖然說不上蒼老,卻也可見風霜之色。

另一位白衣長髮,清麗脫俗,看著就是位初出茅廬的小修士,猶豫而四顧。

關鍵二位實力都不錯,一個是金丹巔峰的實力,另一個更了不得,是位五品的化神修士。

化神是個什麼概念?

不要被風傲天雲辭之類越級殺敵習以為常的妖孽帶偏,五品化神,本就是配得上一方強者之名的境界了。

就連一州上家的職務長老之類也是由化神巔峰的族人擔任,足以見得化神境界的修士如何。

“以二位的實力,福禕長老自是歡迎的,可若是這麼直直去了,降了二位的面子不說,在福禕長老那可能也得不到兩位理想的待遇。”

“畢竟,這些時日福禕長老手下來投奔的成名修士可不少。”江宜滿臉的誠懇,心下其實也十分的誠懇。

畢竟化神的境界擱這擺著呢。

“不過二位也不用擔心,我早已經為二位規劃好了方法。”

“您二位也是趕巧,這些時日福禕長老放出聲息,說要網羅天下人士蒐集一寶物,這可是個不小的機會。”

“至於我嘛,負責給二位引薦,以及……”

“把這功勞原原本本的歸到二位。”江宜的眼中蘊著別樣的神采。

他沒有修為,所以在福禕長老手下的地位上限並不高,唯一能運營的,只剩了人脈。

可以說,任何想要投靠百里福禕的人來江宜這都能達成最好的互補。

…………

…………

“怎麼說?”

“又要我說什麼?”

雲生一時僵住,牢言還是一如既往的沒跟上節奏。

“我是說,你覺得可信嗎?”

“這事應該你來驗證。”

雲生再次沉默。

很顯然,相比起遇事就有些無措激動的雲生來說,薄言始終都能沉靜的思考事實。

“那就這麼說定了。”雲生一直都認為自已這不執著過錯的習慣不錯。

“還有,他說的那個寶物叫什麼晶來著?”

“怨靈晶骨?”

“對對對,是這名,你有什頭緒嗎?”

薄言搖搖頭:“我打算問問師尊她老人家。”

“誒,我有辦法!”雲生略顯浮誇的拿出一面古樸的銅鏡,鏡面緩緩盪漾,幻化出一幅圖景,那是在一片廣闊水面上的小洲。

“我先去盯著了。”雲生望向略顯濃郁的天色,日光已逝。

薄言點頭,送別道:

“天色不早了。”

…………

…………

距離這不遠處,有一座紅奢華美的小樓。

小樓名錦繡,為煙柳人居。

頂層的陽臺上,微風拂過,空幽的鈴聲迴盪,正前面便是無盡深邃的夜幕。

嘎吱,嘎吱。

紗簾飄動,隱隱綽約間是一位席坐的女子,身上披著拖到毯上的紅衣,肌膚襯托得雪白,引人心馳神往。

嘎吱,嘎吱。

艱澀的摩擦聲自剛才開始便不斷突兀的響起。

這聲音淡淡的渲染著不安的氣氛。

女子的紅衣延伸到屋內的黑暗處,愈發的鮮紅,彷彿流動的朱血。

嘎吱,嘎吱。

描畫眉目的女子手上動作停頓:

“貪饕,這麼髒的就別吃了。”

嘎吱。

聲音停頓了一瞬,便再次響起。

“噁心。”

女子輕嘁一聲,手上動作繼續,豔麗的面上緩緩流淌出血來。

她手上拿的似乎是妝筆,但筆尖處是雪亮的刀光。

就這麼一下又一下的點綴著妝容。

嘎吱,嘎吱

鮮血流淌淋漓。

她的手指撫過鮮血,顯露出勝雪的肌膚,面容也更加豔麗。

豔麗到了一種濃郁,使得人泛起了噁心。

“濃了,怪你。”

嘎吱

聲音停住,漆黑中顯露出一道惡獸般猙獰的面龐。

那裂開到駭人的巨嘴裡不斷滲出濃郁的彷彿油脂般的暗紅。

“哈哈,哈哈哈。”男人發出扭曲的笑聲,嘴下洩出半張恐懼凝固的臉震顫,而後又咕嚕一聲吞下。

“你這種人,無論怎麼掩蓋,都只會讓人反胃。”

“我不想理你,蠅主吩咐怎麼樣了?”

“沒找到,不過我在這聞到了神五棺的那股黴味兒。”

女子的纖眉蹙起:“他不是在……”

話說到一半她就停下,眉目舒展開來,“是她?”

“沒錯,是那具,那具他從沒拿出的棺材裡那具。”

“這可,真是有意思……”

女子漸漸綻開了妖豔的笑容。

蛆蟲親隨,胭血。

蛆蟲親隨,貪饕